第661章 门槛的规矩

红星湾指挥中心。

陆云看着屏幕上使节舰的高维破障系统正在撕扯空间。

光柱从使节舰船首的环形矩阵里钻出来，呈螺旋状绞进三维空间的交界面。

被撕开的区域边缘翻卷着异常光谱，天工的传感器记录到了四组以上的维度跃迁信号。

能量密度不低，天工评估相当于一艘中型战舰主炮满功率的百分之三十。

这个数字搁在红星厂建厂初期，够把月球坞站的外层防护融穿两遍。

放到现在，不够看，但也不是能无视的东西。

“补丁，那个破障系统的工作原理是什么？”

补丁的终端亮了一下，回答速度比人快，但故意留了个停顿，它最近学了点人类的交流节奏，虽然学得不太对。

“利用高维能量注入三维空间交界面，制造局部维度跃升，形成高维通道。通道内部的空间规则与外部不同，物理屏障对其无效。但高维通道需要持续能量输入维持，断电即塌。”

“能量从哪来？”

“使节舰自身的反应炉，功率不大，但对付单层物理屏障足够。”

陆云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右下角的数据。

使节舰的反应炉输出功率在天工的评估里排了个等级，c+。

比北斗驱逐舰低两档，比工蜂运输船高四档。

一层门它能撬开。

两层，费劲。

三层以上，它的反应炉会先烧干。

但问题是，绝界网络在通道口附近的覆盖密度本来就薄。

这艘使节舰选的切入角度很刁，恰好避开了卫星密集区，瞄着两颗节点之间的缝隙。

要么是情报准，要么是运气好，陆云倾向于前者。

他拍了一下胸口。

000号锚点的金色纹路透过工装外套微微亮了一下。

不是那种引力盾全开时的张扬法，只是布料纤维缝隙里漏出一线淡金，亮度不高，刚好能看清纹路走向。

绝界网络还没完成闭合，但六百颗卫星已经在线充能。

通过000号锚点，陆云可以调用网络中已经储存的那部分能量。

他不打算用绝界卫星的引力场去拦截。

那是主炮轰蚊子，浪费不说，还容易把蚊子拍扁在墙上，使节舰脆，真拍碎了，仲裁委员会那边又多一条理由往地球头上扣帽子。

他要用的是更简单粗暴的东西。

太阳。

能量管路还在运转。

从太阳表面到水星中继站，再到木星中继站，管路里流淌着源源不断的恒星级能量。

五个水滴用身体扛下来的那条管路，现在每一秒钟吐出的能量，够把一颗小行星蒸两遍。

陆云通过000号锚点，接入绝界网络的能量调度模块。

六百颗卫星中，四百八十七号和四百八十八号离通道口最近。

它们的锚点矿核心已经充了大约百分之六十的能量，足够执行一次定向释放。

“天工，从太阳管路抽取一个标准能量包，通过四百八十七号和四百八十八号卫星的引力场聚焦通道，在北斗一号前方一百公里处建立一个热能屏障。”

“屏障参数？”

“温度不用太高，六万度够了。”

苏青影在旁边工程终端前抬起头，嘴巴张了张，把到嗓子眼的话又咽回去了。

太高了吧这种话在红星厂说出口没意义，陆云说六万度，那就是六万度。

说低了，人家不疼。

说高了，人家没了。

六万度刚好卡在疼但不至于死的线上。

天工计算了零点四秒。

“可行，屏障持续时间约三十秒。”

“够了。”

杰克马蹲在后排椅子旁边整理一摞单据，听到六万度三个字，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六万度是什么概念，太阳表面大约五千八百度，六万度是太阳表面的十倍。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咱们厂是不是跟太阳走得太近了。

没人搭理。

四百八十七号和四百八十八号卫星的锚点矿核心同步调频。

太阳管路中的能量被牵引至通道口区域，从两颗卫星之间的引力场聚焦通道里挤出来。

北斗一号舰首前方一百公里处，一道薄薄的热能幕墙成形。

厚度只有三米。

三米的墙，放在建筑行业里也就一堵承重墙。

但这堵墙的温度是六万开尔文。

空气分子靠近它就会被电离成等离子态，金属靠近它会跳过熔化直接蒸发。

屏幕上，幕墙的热辐射让附近的观测探头全部过曝，画面中央只剩一条刺目的白线。

使节舰的高维破障光柱撞上了这道幕墙。

高维通道的原理是维度跃升，不受物理屏障影响，技术手册上写得清楚，理论完美。

但热能幕墙不是物理屏障。

它是纯粹的能量体，六万度的等离子体直接灌入了高维通道的入口，沿着通道反向倒流。

破障系统是为了穿过固体和力场设计的，不是为了穿过恒星。

高维通道内部的空间曲率因为极端高温出现紊乱，通道壁面开始不规则振荡。

天工的数据流里，通道截面的曲率参数每秒跳动上千次，数值越跳越离谱。

使节舰上的破障系统发出过载警告。

系统尝试增加能量输入来稳定通道，但太阳的能量从另一端源源不断地灌进来，完全不对等。

一台使节舰的反应炉，跟太阳比输出。

这个笑话不需要讲出来，数据已经替所有人笑完了。

三秒。

高维通道从中段断裂。

碎裂的空间曲率碎片反噬到了破障系统的发射端，能量反馈把使节舰船首的破障矩阵整组烧穿。

火光和碎片从使节舰的船首喷出，金色舰首涂层被热辐射烤得起皮，大片碎屑在真空中翻滚。

破障矩阵的环形结构断成三截，最大的那截拖着残余电弧飘向远处。

使节舰被反冲力推得横向偏移了两公里，引擎被迫紧急制动。

姿态稳定翼全部弹出，费了五秒钟才止住横漂。

天工播报，使节舰高维破障系统已烧毁，舰体结构损伤约百分之七，主推进器过载保护启动，目标已停止移动。

红星湾指挥中心里，补丁跟了一句。

“太阳能量管路消耗量，一个标准能量包的百分之十一，剩余百分之八十九已回流至管路主干。”

杰克马的笔掉了。

他从地上捡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补丁的终端。

“百分之十一？”

“正确。”

杰克马把笔夹回耳朵上。“我以为至少得烧掉一整包。”

“使节舰反应炉等级过低，通道自身抗热能力极差，百分之十一已经过量，百分之六足够烧穿。”

杰克马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单据，又抬头看了看屏幕上那艘冒烟的金色飞船，嘴里发出一声介于惋惜和庆幸之间的咂嘴。

“亏了，早知道调低点，省下来的能量折算成锚点矿——”

“杰克马。”陆云没回头。

“不算了不算了。”

北斗一号的舰桥上，白夜盯着前方那艘冒着黑烟的金色飞船。

船首的破障矩阵残骸还在往外冒零星火花，断裂的环形结构边缘拖着长短不一的淡蓝电弧。

“漂亮。”

林默在旁边补了一句。“是两个字。”

白夜转头。

林默马上改口。“我什么都没说。”

使节舰悬停在通道口外侧。

金色涂层在高温烘烤下变了色，船首那一片从金色褪成暗黄，表皮发皱起皮。

破障系统没了。

常规引擎在过载保护状态下只能维持悬停。

这艘船现在走不了，退不得，唯一能做的就是停在原地等待回应。

十秒后，通讯频道再次打开。

这次的声音和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居高临下的命令语气，每个字都拿腔拿调。

现在那个调门塌了大半，说话的人气息不太稳，像是刚从一个急刹车里缓过神来。

“太阳系文明，我是仲裁委员会特派使节阿尔赛恩。我要求见你们的最高指挥官，我持有仲裁委员会的正式文书。”

北斗一号舰桥里，林默看了白夜一眼。

白夜没有回复，把频道转给了红星湾。

陆云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原位，才打开通讯。

“你的破障系统没了，你的船动不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陆云的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送过去。

“第一，走正常流程，关闭引擎，接受登舰检查，出示身份和文书。”

“第二，继续硬闯，但我不保证下一道热能幕墙的温度还是六万度。”

通讯里沉默了四秒。

后台频段里有电磁杂波跳动，天工分析是使节舰内部多个终端同时在线交流，船上的人在商量。

四秒之后，那个来自仲裁委员会特派使节的声音重新出现。

拿腔拿调的部分已经全部消失。

“我……接受检查。”

省略号中间的停顿大约半秒，半秒不长，但对一个星区仲裁委员会的特派使节来说，这半秒里丢掉的面子，回去够写三页检讨报告。

陆云关掉通讯。

指挥中心里没人欢呼。

这不是打了一场大胜仗，这只是在自家门口拦了一个强行插队的人。

没什么值得庆祝的，但有一种很实在的舒坦。

陆云转头，看向杰克马。

“去准备一份入场登记表。”

杰克马的反应慢了一拍。“入场登记表？”

“对，名字，舰船编号，来访事由，预计停留时间，随身武器申报，一个都不能少。”

杰克马瞪着陆云，脑子转了两圈才回过味。“你是说，让仲裁委员会的特派使节，填咱们红星厂的来访登记？”

“门是我们的，进门得登记，有什么问题？”

杰克马的嘴咧开了。

他从兜里掏出那台掉漆计算器和一支圆珠笔，翻出一张空白单据反面当草稿纸，蹲在地上就开始拟表格。

写到来访单位那一栏，他的笔停了两秒，在括号里补了一行小字，如超出两行请附页。

补丁的终端亮了一下。

“建议增加一栏，是否携带高维破障设备，备注，如有，请在入场前自行拆除或交由红星厂代为保管，保管期间产生的仓储费用由来访方承担。”

杰克马抬头看了补丁一眼，表情很复杂。

“你这铁疙瘩，跟我待久了是不是？”

“否认，财务思维具有传染性，但传染源不限于杰克马。”

王敬业从后排探过头。“那传染源是谁？”

补丁停了零点五秒。

“红星厂整体经营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