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傲慢的使节

使节舰的型号是裁言者。

三百米长的金色船体，没有一根外挂武器导轨，没有装甲加厚区，甚至连最基本的近防炮座都省了。

流线型的设计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每一道弧线都经过精心打磨，在星光照射下反射出均匀柔和的暖金色泽。

船首位置嵌着星区仲裁委员会的徽章，三颗抽象星体环绕一柄天平，做工讲究得过分。

标准外交船。

设计语言很清楚，我没有武器，我不需要武器，我代表的东西比武器大。

但它进入太阳系的方式，跟这套设计语言完全拧着。

天工播报。

“目标飞船无视红星湾发出的停靠指令和身份验证请求。”

“身份验证信号已连续发送十一次，对方未回复任何通讯。引擎功率维持在巡航状态，航向直指地球。”

十一次。

地球上做人都知道，打十一个电话不接，这不是信号不好，是不想接。

林默在北斗一号上调出了飞船轨迹。

使节舰从曲率跃迁降出的位置开始算，航线是一条笔直的几何直线。

穿过柯伊伯带外围碎石区域时没有绕行，穿过两颗冰石的间隙时没有减速，穿过绝界球壳的缝隙时没有任何避让或迟疑的动作。

一条线，拉直了往里扎。

林默的义体右手搭在火控面板上方，没落下去，但手指已经伸开了。

“它要强闯？”

天工补充了一条信息。

“使节舰外层检测到高维破障系统正在充能。充能进度百分之十七，预计十四分钟后达到可用阈值。该系统可在局部空间内制造高维通道，绕过常规物理屏障。”

翻译成人话，如果绝界球壳在它到达之前完成闭合把它关在外面，它打算自己凿个洞钻进来。

“补充，高维破障系统属于仲裁委员会特种装备，星区内已知装备该系统的飞船不超过三十艘，全部隶属高级别使节序列。”

杰克马在后排嘟囔了一声。

“三十艘里派一艘来咱这儿，面子给大了。”

红星湾指挥中心的气氛压了下来。

秦冷月从椅子扶手上收回手臂，身体前倾。

“这不是外交态度。”

她在情报系统干了多少年，什么姿态代表谈判，什么姿态代表宣判，看得清楚。

使节舰的行为模式从第一秒起就不对，不回通讯，不减速，不报备，直线过来，破障系统提前充能。

这不是来谈的。

是来宣读结果的。

补丁在终端里加了一句。

“星区仲裁委员会的使节舰具备外交豁免权。根据星区公约第九条，任何文明不得对使节舰实施武力拦截。”

秦冷月刚要张嘴，补丁比她快。

“但该条款的前提是目标文明已签署星区公约。”

“我们没签。”

补丁继续。

“所以豁免权在法理上不适用于地球。但使节舰的指挥AI不一定知道这一点，或者知道，但不在乎。”

最后四个字，补丁的语气没有变化，AI不会有语气变化。

但在座所有人听出来了，那不是分析，是判断。

这艘使节舰的主人，不在乎地球签没签过那份公约。

在他的认知里，地球签不签，反正都归他管。

陆云转向林默的通讯窗口。

“使节舰离最近的绝界通道口多远？”

林默已经把数据调在屏幕上了。

“四十七万公里。按当前速度，二十二分钟后到达。”

二十二分钟。

绝界球壳还在充能，四百八十七号和四百八十八号卫星之间的间隙要等充能完成后才能自动封闭。

现在那道缝隙是敞开的。

陆云拍了一下桌沿。

“白夜。”

白夜的声音从月球坞站传来，背景里有金属摩擦声，她正在调试战甲的一组关节。

“在。”

“带北斗一号去堵门。”

“哪个门？”

“四百八十七和四百八十八之间的缝隙。”

“绝界充能完成前最后一个还没锁死的通道口。”

顿了不到半秒。

“使节舰要从那进来。”

白夜没多问。

金属摩擦声停了。

“我去。”

通讯切断。

月球坞站的机库对接通道信号灯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绿色。

白夜从对接通道登上北斗一号的用时比正常流程快了四十秒，她跳过了气闸平衡程序，直接从通道口的维修舱门钻了进去。

北斗一号从冥王星巡逻轨道高速转向。

林默把驾驶权交出去的动作很干脆，从主驾站起，让出操控台，退到副驾位置坐下。

交接过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白夜坐上主驾。

引擎功率推到百分之九十五。

战舰在两秒内完成姿态翻转，尾焰方向对准目标空域，全功率加速。

加速度上来的时候，林默被摁在了座椅靠背上，肩胛骨接口处的炎症又抽了一下。

他把义体右手搭上副驾的火控面板，用左手拍了拍肩膀。

疼的那种拍。

十四分钟。

北斗一号穿越了三道柯伊伯带碎石带，绕过一颗编号已经被天工遗忘的废弃冰石，减速。

精准减速。

尾焰翻转，船体横移，最终停稳。

白夜把战舰横在了四百八十七号和四百八十八号卫星之间的间隙正中央。

间隙宽度，六百公里出头。

北斗一号全长不到一公里。

拿一公里堵六百公里的口子，数学上不成立。

但白夜堵的不是物理空间。

三门反物质主炮同时解除待机，炮口指向使节舰来路方向。

火控雷达锁定完毕，目标信息同步推送到林默的副驾面板上。

锁定对象，裁言者级使节舰，驾驶舱段。

林默低头扫了一眼锁定参数。

使节舰的驾驶舱装甲厚度跟纸糊差不多，外交船不挨打，挨打了也白搭，设计的时候根本没考虑过抗打击。

一发反物质主炮下去，驾驶舱连带前三分之一船体会变成一团膨胀的等离子气团。

白夜说。

“通讯频道打开。”

天工将频段切到星际通用频率，信号覆盖前方一百二十万公里扇面。

白夜的声音发了出去。

短，快，没有修饰。

“前方使节舰注意。”

“你正在接近太阳系防御区域。”

“要求你降速并接受身份核验，否则将被视为敌对入侵。”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八秒。

八秒在星际通讯里不算长，光速延迟，解码，翻译，决策，正常流程就得这么久。

但北斗一号舰桥上的值班员都绷着肩膀在等。

回复来了。

使节舰用的标准星际通用语，声学频率偏高，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抑扬顿挫。

天工实时翻译后投射到舰桥正前方的全息屏上。

“这里是星区仲裁委员会第三十七号分庭特派使节阿尔赛恩。”

停顿。

摆明了要等对方把这个名字和这个机构的分量咀嚼完毕。

“根据星区公约第九条，使节船享有无条件通行权。”

“任何阻拦行为将被视为对仲裁秩序的挑衅。”

又停了一下。

“限你们三十秒内让出航道。”

翻译文本挂在全息屏上，白夜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林默在副驾上也看完了。

两个人都没说话。

北斗一号的三门主炮炮口没有移动一毫米。

锁定状态的火控雷达还在持续扫描使节舰驾驶舱段，回波信号被实时分析，舱内有三个生命体热源信号，一个坐在中央指挥位，两个分布在两侧辅助控制台。

三十秒倒计时开始。

白夜关掉通讯频道，舰桥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底噪。

她看了一眼侧面的战术屏幕，使节舰的速度曲线没有变化。

匀速。

笔直。

杰克马的声音从红星湾指挥中心的全频通讯里漏了出来，对着谁也不知道说了一句。

“三十秒？给咱下最后通牒呢？上回处刑者号给最后通牒，现在正被拆成零件。”

秦冷月压了他一把。

“闭嘴。”

二十九秒过去了。

使节舰没有减速。

三十秒到了。

使节舰船首的外壳板件沿预设切割线展开，露出内部一组造型复杂的棱形阵列。

阵列的六个顶点同时亮起微弱蓝光，光强在极短时间内攀升。

高维破障系统启动。

一道半透明的棱形光柱从阵列中央射出，打在前方空间里，接触面上的空间几何开始发生局部形变。

天工的传感器记录到了读数跳变，光柱落点范围内，三维空间的曲率系数出现异常值，一条通往高维的隧道正在被强行撕开。

直径约五十米。

刚好够裁言者级船体钻过去。

如果隧道成型，使节舰可以从高维绕过北斗一号的物理拦截位置，直接出现在舰尾后方，一头扎进太阳系内圈。

林默在副驾开口上报，手指已经搭上了主炮发射键的保护盖，保护盖翻开了，发射键露在外面，红色，贴在他的指腹下方。

“它在开隧道。”

白夜的手搭在操控台上，没有下任何指令。

她在等。

不是等使节舰自己停下来。

那种可能性白夜根本没考虑过。

一艘三百米的外交船，跨了两千多光年的路程，充着破障系统冲过来，不会因为前面挡了一艘驱逐舰就掉头。

也不是在等什么合适的开火时机。

火控锁定没断过，什么时候按键都行，主炮的能量早就蓄满了。

白夜在等陆云。

不是等命令。

是等他给一句话，要打到什么程度。

破障系统的蓝色光柱持续输出，隧道成型进度百分之三十四，百分之三十七，百分之四十一。

空间形变区域的边缘开始向四百八十七号节点卫星方向扩展。

天工标注了一个黄色警告，隧道完成后的出口位置距卫星表面不到八万公里，破障系统产生的高维扰动对正在充能的卫星锚点矿核心有百分之六的干扰概率。

百分之六不高。

但四百八十七号要是出了问题，球壳闭合得重新排程。

林默把这组数据推送到红星湾。

陆云看到了。

搪瓷缸放在桌上，茶叶沫沉在杯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