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合法耍赖

北斗编队穿过绝界通道口的时候，林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星空。

四十七艘监管舰队的光标已经缩成了针尖大小的亮点，正在加速远离。

跑得比来的时候快多了。

“通道关闭。”天工播报。

487号和488号卫星之间的窄缝重新合拢，绝界球壳恢复完整。

从外面看，太阳系就是一颗被包裹在透明壳子里的弹珠，什么信号都透不出去，什么东西都进不来。

安全了。

林默靠在舰长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从出发到现在，他已经连续清醒超过六十个小时了。

虫潮、母虫、广播拦截、监管舰队对峙，一件接一件，中间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肾上腺素退潮之后，疲惫感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林默。”白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手在抖。”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确实在抖，幅度很小，但停不下来。

这是义体接口长时间过载的后遗症，神经信号传导出了紊乱，人体和机械之间的桥梁被反复碾压了六十个小时，该出毛病了。

他把右手攥了一下，松开，还是抖。

“回去让苏青影看看。”

白夜说完就走了，没多说别的。

她的Rt-02超弦战甲上还沾着蝗虫的组织液残渣，干涸后变成了一层灰黄色的硬壳，走路的时候从关节处往下掉碎屑。

北斗编队花了十四个小时返回月球坞站。

六艘战舰依次进入泊位，地勤人员蜂拥而上开始检修。

一号舰的装甲板上有十七处弹痕和三道深度划伤，那是虫群冲击留下的。

二号舰的第七号近防炮塔卡在了一个奇怪的角度上，炮管朝天翘着，标准的竖中指姿势。

林默从北斗一号的舰桥走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着舱壁走了好几步才稳住。

六十个小时不睡觉这种事，二十岁的时候能扛，现在扛完要还债。

月球坞站的走廊里，苏青影迎面走来，手里拿着一个医疗扫描仪。她没穿实验室的白大褂，换了件灰色的工装短袖，袖口卷到肘部，左手腕上还缠着一圈数据线，大概是从实验台上拔下来就直接跑过来了。

“义体接口。”林默主动伸出右臂。

苏青影扫了一遍，眉头拧了起来。

“神经传导效率下降百分之十七，接口处有轻微炎症反应。你多久没做维护了？”

“忙。”

“忙不是理由。你这个接口再不换缓冲液，传导效率还会继续掉。

掉到百分之三十以下，右臂就废了。到时候让曜给你重新接一次神经束？那个过程你忘了？”

林默没忘。上次接神经束的时候他疼得把手术台的扶手掰弯了一根。

“去三号医疗舱，我给你换一组缓冲液。然后睡觉，至少十二个小时。”

“八个。”

“十二个。”苏青影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

“你要是不听，我让天工锁你宿舍门，从外面锁。”

林默没再讨价还价，点了点头往医疗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苏青影。

深蓝色的结晶体。三十一号分站负责人给的那块。

巴掌大小，拿在手里有温度，不是体温传过去的那种温，是结晶体自己在发热。

“这个，陆云说交给你。观察者文明公共技术数据库第七层的访问权限。”

苏青影接过结晶体，举到走廊的照明灯下看了看。

结晶体内部有细密的光纹在流动，不规则地游走，里面有活的东西。

“第七层……”

她翻了一下手腕，让光纹从另一个角度折射出来。

高维能量操控、空间结构工程、生物机械融合。

她的手指收紧了一点。这三个领域，随便拿出一个来，都够地球的科技水平往前跳两百年。

三个打包给了，观察者这笔人情还得不轻。

“明白了。”

她把结晶体装进工装口袋，拍了拍，确认没有滑出来的风险。

“去睡觉。”

林默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远了，拐了个弯，听不见了。

苏青影站在原地，手伸进口袋里，把结晶体又摸了一遍。

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她站了大概十秒钟，转身朝五号实验室快步走去。

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把那圈缠在手腕上的数据线扯下来，回头朝三号医疗舱的方向看了一眼。

算了，缓冲液让助手去换吧。她有更重要的事。

红星湾指挥中心。

陆云坐在主控台前，面前的全息屏上投射着那块记忆水晶里的数据，监管舰队被迫交出来的那块。

杰克马站在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着那张庞大的组织架构图。

架构图的节点密密麻麻，用不同颜色的连线标注着隶属关系、合作关系和资金流向。

杰克马看了三分钟，脖子都酸了。

“星区仲裁委员会第三十七号分庭。”杰克马指着最顶端的节点，

“下辖十二个执行局，每个执行局管一片星域。我们太阳系属于第七执行局的管辖范围。”

“第七执行局的年度预算是多少？”

陆云问了个杰克马没想到的问题。

杰克马翻了翻水晶里的附属数据。

“折合星际币大概……三千七百亿。”

“养四十七艘战舰加配套人员，一年三千七百亿。”

陆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钱从哪来？”

杰克马顺着资金流向的连线往上追。追了两层，线断了。

不是数据缺失，是被人为抹掉了。

资金来源那一栏写着“星区公共财政拨款”，但拨款的具体出处没有标注。

陆云没在这里纠缠，目光顺着架构图继续往上走。

第三十七号分庭上面是星区仲裁委员会总部。总部上面呢？

架构图到总部就断了。但在总部节点的旁边，有一条虚线连接着另一个节点。

那个节点没有名字，只有一个符号，一把断裂的黑色长剑贯穿星环。

执剑人。

“这是什么？”杰克马凑近了看，“这个符号我在黑市上见过。

有些高端货的包装上会印这个标，代表受保护商品，碰了要出人命的那种。”

陆云放大了那个节点。虚线连接意味着非正式关系，不是上下级，不是平级合作，而是某种隐性的影响力通道。

“天工，分析这条虚线的含义。”

天工用了三秒。

“根据架构图中其他虚线连接的上下文推断，这条虚线代表非公开资助关系。

即执剑人势力向星区仲裁委员会提供经费或资源支持，但不出现在任何公开文件中。”

陆云靠回椅背。

“天鹅座财阀的归化申请能通过初审，是因为仲裁委员会背后站着执剑人。”

他说，“执剑人资助仲裁委员会，仲裁委员会给天鹅座财阀开绿灯。一条利益链。”

杰克马咽了口唾沫。

“那这个执剑人到底是什么来头？能养得起一个星区级别的仲裁机构，这得多大的盘子？”

陆云看着那个断剑贯穿星环的符号，没有回答。

但白夜在月球坞站武器库里说的那句话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家徽底纹的星环图案与第一纪元远征军团后勤旗帜存在四成相似度。”

第一纪元。远征军团。后勤旗帜。

三十五亿年前的战争里负责后勤的那帮人，到了今天，手里攥着星区仲裁委员会的钱袋子，还跟天鹅座财阀穿一条裤子。

后勤兵变成了银行家，银行家变成了幕后老板。

这个升迁路线，杰克马要是清楚了得馋死。

陆云关掉全息屏，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尺，轮子在金属地板上吱了一声。

“杰克马。”

“在。”

“明天开始，在绝界外围设一个入境服务中心。

所有想进太阳系的外星船，先填表，再交钱，最后排队等审批。审批周期不低于七个工作日。”

杰克马眼睛亮了。

“收费标准呢？”

“你定。别太离谱就行。”

“什么叫太离谱？”杰克马追问，“我的离谱和你的离谱标准不一样。”

“别把人家逼到掉头就走的程度。”陆云想了想，“贵，但让人舍不得走。”

杰克马搓了搓手，脑子里已经在排列组合各种收费项目了。

入境审核费、星域通行费、安全保障费、环境维护费……再搞个VIp快速通道，加钱插队。

这套组合拳打下去，绝界外面那些想做生意的外星商船得排着队往里送钱。

“老板放心，我有分寸。”

陆云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对了，那个监管舰队的索赔款，五百万星际币，到账了吗？”

“水晶抵押，等值五百二十万。多出来的二十万算利息。”杰克马拍了拍胸口那个鼓鼓囊囊的内兜，

“KR-4401那个家伙付钱的时候脸都绿了，比他舰首那个金色天平还难看。”

“行。”陆云推开门，“我回家了。小远该睡了。”

“老板。”杰克马在后面喊了一声。

陆云回头。

“那个执剑人的事……”杰克马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表情，“要不要跟林默他们通个气？”

“明天再说。让他先睡一觉。”

陆云走出指挥中心。

月球坞站的穹顶模拟着地球的夜空，星星是假的，但风是真的，环境系统从海水循环池那边吹过来的气流带着咸味。

红星湾的灯光在远处亮着，食堂的烟囱还在冒烟，王大妈在给夜班工人煮宵夜。

陆云往家属院走。走了几步，掏出搪瓷缸子看了一眼，空的，茶叶都干了。

他把缸子揣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小远等不了太久，那孩子一过九点就开始闹，非要有人陪着才肯睡。

身后，指挥中心的灯还亮着。全息屏虽然关了，但那个断剑贯穿星环的符号已经存进了天工的核心数据库，标注等级，红色，最高优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