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彻底的清净

绝界通道关闭后的第三天，红星湾基地食堂办庆功宴。

王大妈凌晨四点进后厨，八个灶台全开，铁锅翻了一轮又一轮。

绝界闭合，虫潮歼灭，监管舰队灰溜溜滚蛋，三件大事压在一起，红星湾上下该吃一顿好的。

食堂里摆了十二张大圆桌。

工人们换上洗干净的工服，袖口还留着机油洗不掉的印子。

有人端着茶缸占座，有人跑去后厨偷看锅里还有什么菜。

桌上已经摆满，溜肉段、锅包肉、地三鲜、酸菜炖粉条、红烧排骨，外加一盆清蒸木卫二鱿鱼腕足。

那盆鱿鱼腕足刚上桌，王敬业盯了半天。

“这玩意儿真能吃？”

杰克马从旁边探头。

“能吃，补丁查过，蛋白质含量高，口感介于鱿鱼和橡胶密封圈之间。”

王敬业把筷子放下。

“你这么一说，我就没胃口了。”

“敬业哥，星际食材，贵着呢。黑市上一斤能换三斤标准营养液。”

“那你多吃，别浪费。”

杰克马夹了一块，嚼了两下，表情僵了半拍，硬咽下去。

“嗯……很有嚼头。”

旁边几个工人笑成一片。

……

陆云坐在靠窗的位置，左边秦冷月，右边陆小远。

小家伙踩着凳子够排骨，筷子使得歪七扭八，半天夹不上来。

秦冷月给夹了一块放进碗里，又拿纸擦了擦陆小远下巴上的酱汁。

陆小远啃得认真，腮帮子鼓起来。

“好吃吗？”

陆小远含糊点头。

“比营养糊好吃一百倍。”

秦冷月看向陆云。

“以后少让孩子吃营养糊。”

陆云端起茶缸，没接话。

……

林默坐在对面，右臂缠着苏青影贴的修复贴片，筷子换到左手。

夹菜速度慢了不少，偏偏白夜坐在旁边，面前一碗米饭一盘溜肉段，吃得稳，连汤汁都没沾到袖口。

林默看了一会儿。

“你练过左手吃饭？”

白夜夹起一块肉。

“战场上哪只手能动，就用哪只手。”

林默看着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碗里那块夹了三次还没夹起来的排骨。

“这话听着很有道理，但不利于我吃饭。”

白夜把那块排骨夹到林默碗里。

“少说两句，恢复快点。”

林默低头吃饭。

杰克马端着一盘饺子从后厨钻出来，嘴里喊着。

“韭菜鸡蛋的来了！刚出锅，谁抢到归谁！”

刚转过身，差点撞上端汤的王敬业。

王敬业往旁边一让，汤盆晃了半圈。

“你小子走路看着点！”

杰克马赶紧把饺子盘举高。

“敬业哥，给你留了两个，最大那俩。”

王敬业瞥了盘子一眼。

“你留的那俩漏馅了吧？”

“漏馅也算馅大。”

“滚。”

食堂又笑了一轮。

……

角落里，微光一个人坐着。

王大妈给微光单独盛了一整盘溜肉段，满满一盘，肉块裹着金黄糖醋汁，热气往上冒。

微光坐姿很端正，筷子拿得标准，比不少工程兵还标准。

两个月前，微光连筷子都拿不稳。

第一次吃饭，夹了一块土豆，土豆从碗里弹出去，砸进了补丁的维护槽。

补丁为此清理了三十七分钟，还提交了一份“碳水化合物污染机械结构风险报告”。

现在，微光能稳稳夹起滑溜溜的肉块。

一块。两块。三块。

每一块都嚼很久，咀嚼频率稳定到能让天工拿去做采样标准。

微光吃饭不像吃饭，倒更接近做材料谱图分析。

入口、咀嚼、吞咽，间隔固定。

糖醋汁、淀粉壳、猪肉纤维，全部被宇宙纠错模块纳入评估。

十分钟后，盘子空了。

微光放下筷子，看着盘底剩下的糖醋汁，吐出两个字。

“毫无冗余。”

天工后台记录该句，备注栏写入：“宇宙纠错模块对王大妈厨艺的最高评价。”

后厨门帘一掀，王大妈探出头。

“那丫头吃完了？再来一盘？”

微光没回答，把空盘子往前推了半寸。

王大妈乐了。

“行，懂了。”

第二盘溜肉段端上来时，杰克马看见了，忍不住嘀咕。

“她这么吃，算不算红星湾第一个以糖醋汁驱动的战略级模块？”

补丁的终端在桌下亮了一下。

“纠正：微光主要驱动源并非糖醋汁。但糖醋汁可提升其对人类基地归属感。”

陆云听见了，抬头看向微光。

微光正夹起第二盘第一块肉，动作停了半拍，随后继续吃。

陆云没说什么，只给陆小远夹了一块锅包肉。

……

庆功宴从上午吃到下午两点。

工人们吃饱后散去，有人回维修区补觉，有人去温室看新一茬火爆辣椒。

王大妈在后厨清点盘子，发现溜肉段少了三大盆，锅包肉少了两大盆，木卫二鱿鱼腕足剩了半盆。

王敬业路过，看了一眼。

“这盆别倒，给杰克马留着。贵。”

杰克马刚好从门口经过，脚步一顿。

“敬业哥，做人留一线。”

“你刚才说黑市上一斤换三斤营养液。”

“商业宣传不能当饭吃。”

“你吃得下。”

……

陆云把陆小远交给秦冷月带回家，自己去了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比食堂安静太多。

主控台上只有天工的全息屏亮着，淡蓝光铺在金属地板上。

陆云坐下，调出那块记忆水晶里的数据。

监管舰队赔出来的东西，价值比五百万星际币高得多。

星区仲裁委员会第三十七号分庭的组织架构图，陆云已经看了三天。

两千多个节点，连接线缠成一团。

普通人看十分钟就头晕，杰克马看了半小时，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帮人捞钱的姿势比黑市正规多了。

陆云关注的方向只有一条。

天鹅座财阀。仲裁委员会。执剑人。

断剑贯穿星环的符号挂在架构图尽头，没名字，没编号，只有一条虚线。

虚线意味着非公开资助，账面干净，底下过钱。

“天工，把所有与执剑人相关的节点单独提取出来。”

全息屏重新排列。

一百七十三个节点被高亮标注。

矿业公司，运输船队，能源供应商，军火制造商，保险机构，债务清算行。

分布在十七个星域，注册资料互不相连，董事名单也干净。

但资金流向很脏，绕来绕去，最后汇入同一个账户。

陆云点开那个账户。

“注册地。”

天工检索三秒。

“折叠空间站裁决庭，第七层核心区。”

陆云把坐标存入本地，不上传公共数据库。

裁决庭。执剑人的老巢。

有趣的是，这个名字不像商业机构，倒像一座专门给别人定罪的地方。

星区仲裁委员会在外面穿制服，执剑人在后面付账，天鹅座财阀负责咬人。

分工很完整，流程很成熟。

陆云往后靠了靠。

绝界闭合后，太阳系短期安全。

外面的舰队进不来，信号也透不进来。

监管舰队刚吃了亏，短期内不会再来碰瓷。

三十一号分站欠着人情，观察者那边还能挡一挡明面上的麻烦。

可执剑人不会停手。

天鹅座财阀不过执剑人拴在外面的狗。

狗死了，牵绳的人迟早会低头看一眼。

主动摸过去，能看到对方底牌。

但眼下还没到点。

北斗舰队要检修，林默要养伤，苏青影刚拿到观察者第七层技术权限，曜还在新穹顶下加班，王大爷那边二十亩火爆辣椒刚发芽。

红星湾表面清闲，底下每个齿轮都在转。

陆云敲了敲桌面。

“天工，绝界通道口密码重置完成了吗？”

“已完成。新密码为三十二位量子加密序列，仅000号锚点持有者可解锁。”

“旧密码全部作废？”

“全部作废。杰克马预留的外部信标已降级为单向收件箱，无法定位内部坐标。”

陆云点头。

“入境服务中心呢？”

“杰克马已提交方案，共四十二项收费条目。包含入境审核费、停泊排队费、安全评估费、通道维护费、文明风险评级加急费、外星商船临时厕所使用附加费。”

陆云停了两秒。

“最后那个删掉。”

“杰克马备注：这是利润最高的一项。”

“删。”

“已删除。”

“告诉杰克马，赚钱可以，别把红星湾搞成黑店。”

“杰克马回复已预存：老板，黑店哪有我们手续全。”

陆云揉了揉眉心。

这话还真不好反驳。

“从现在开始，没有授权，任何东西不准进出绝界。”

“已执行。”

全息屏上，绝界球壳的六百个节点依次亮起，又归于常态。

487号与488号卫星之间的预留通道彻底锁死，外侧空间坐标被折叠扰动覆盖。

没有000号锚点，外面连门缝都摸不到。

陆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太阳系，总算清净了。

走到门口时，天工又弹出一条低优先级提示。

“星图标尺解析任务更新。折叠空间站裁决庭疑似存在第一纪元主航道残留入口，匹配度百分之四十一。”

陆云停住。

屏幕角落里，断剑贯穿星环的符号旁，多出了一行小字，“航道待确认。”

陆云看了几秒，把提示折叠进加密档案。

“先封存。”

“封存完成。”

陆云推门离开。

指挥中心灯光留在身后，红星湾基地外的夜景模拟系统已经切到深夜档。

食堂方向还飘着饭菜味，家属院那边有孩子在喊人。

陆云摸了摸口袋，搪瓷缸空着，茶叶干在杯底。

清净归清净。

但宇宙那么大，总有人欠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