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4章 一分为二

“其实我过去曾思考过这么一个问题……那就是，所谓‘人类’的定位，是否有具体的界限呢？怎样的生物可以被定义为人类，而人类以外的异类，又为何不能被称之为人类呢？”

白骨精摩挲着自己的下颌骨像是在思考的样子，不等我和安德森搭腔，很快又抛出了下一个问题。

“比方说……安德森小子，你觉得骨头叔叔我算得上是人类吗？”

闻言安德森的眼神有些不安，却是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

“这是为什么？”

“最明显的……人类的话，至少应该是有着萧难凉先生这样正常的外貌吧。”

“原来如此。在你看来，我第一眼看上去就像是个怪物对吧。”

闻言安德森抿着唇眼神惊恐的迟疑了片刻，在确定了自己的反应不会惹得白骨精不高兴后，不自信的点了点头。

“好的。那么安德森，我觉得某种意义上来说，你也算得上是人类这一生物。”

“……诶？”

“你有着和正常人类大差不差的外貌，对吧。而且你这皮囊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优质，从美观角度这块儿来看，相比我兄弟都不遑多让。”

“但是……但是我不是人类呀，我是半个血族，就是你们常说的那种半吸血鬼……我也是和一般人不一样的异类，这才是事实……”

“呵，果然会这样。”

也不知白骨精从安德森的反应当中得到了怎样的信息，接着他一副猜想被验证的样子点点头，下一刻又望向了一旁沉默着的我。

“那你呢兄弟？你觉得是人类吗？”

“……废话。”

我当然是人类。

“那我要我说，你可能压根就不是人类呢？”

“少开这种让人不爽的玩笑，我不介意一会儿真把你给揍成骨头碴子。”

“但是兄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你和安德森这小子又有什么不同呢？你们的‘表’都无限趋近于人类，可你们的‘里’呢……安德森小子认为自己不算人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本质和一般人不一样，对吧。”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兄弟，你完全明白自己究竟有多么不一般。”

闻言我望着白骨精的骷髅脑袋陷入了沉默。

……怎么会这样？简简单单的几句话就在几分钟内模糊了所谓“人类”与“怪物”的界限。

我不是从未去想过这个问题，但过去珍夜告诉过我，我只是相比于一般的小男孩儿要特殊了那么一点点……所以呢？

这话是身为监护人的珍夜对我的偏爱，是一种极其主观的，单方面的结论，压根就没法证明我是所谓的“人类”。

人类的特征，人类的本质，可不仅仅局限于皮囊和表象啊。

首先要知道……人类都是会衰老的，即便是一生不经历啥坎坷，也会缓步走向寿命的终点……人总会有死的那一天，但是我……

其次，哪个人类又像我这般体内掩藏着力量……哪个人类可以做到我这种程度？深渊物质也好，永恒刻印也罢，甚至是与我深度绑定了灵魂的玛丽吉亚，墨提丝酱……

这样的我……如果都能被称之为人类的话，那么安德森又算是什么？他分明自称怪物，却比我要更像个人类……就算是身为长生种，他也总有一天会引来死亡……身为怪物的他，比身为人类的我要弱小得多，以至于今天还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摄入过营养而被吓晕了过去……

白骨精的质疑我无法驳倒，我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相比较于安德森更加接近于人类。

但我没法承认，“怪物”两字无论如何也无法坦然道出……作为对自己的称谓，这个词对我来说沉重又苦涩，承认的话，就好似否定了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在孤独中挣扎，渴望着融入“群岛”当中的我……

我绝对不想做那个游离人际关系之外的孤岛，我真的很想要站在大家的面前，牵起那条大家由衷笑着递给我的纽带！我真的很喜欢寂寞时身旁有人关心，孤独时有人可倾诉的感觉！

我应该和大家没什么不同吧，我也可以被大家爱着呀……而且我最喜欢了……我最喜欢感受自己被在意的所牵动情绪时的感受了，因为仿佛到了这种时候，我都能清晰明了的意识到……啊，原来我的心依然炽热，胸腔当中永远有着为了他人而滋生的情感，以及爱意。

可如果我……连人类都不算了的话……如果，我真的是所谓的“怪物”，“异类”的话……那么我真的还够资格，像现在这样堂而皇之的去拥有那些本该离我遥远的东西吗……

「当个异类又有什么不好？」

“嘿，冷静点伙计！我没有在否认你的自我认知！”

幻觉般的轻语和面前这白骨精咋咋呼呼的声音几乎是同时响起……这导致我不由得感到茫然。分不清自己刚才听到的到底是谁的声音。

「做个异类也没什么不好的，毕竟真相就是这样。你总得去接受它，而后将弱小又无能的生物抛之脑后，认清谁才是真正在为你着想，自己该真正去在乎的，又——」

“兄弟！你觉得自己是个人类，这很好，非常好！我为你感到高兴！因为这种东西，从来都不是谁能为你去定义的，你没有伤害过谁，你一直在和大家一样正常的社交，正常的生活着，这就够了！”

这他妈的到底啥情况？！

轻语和白骨精的声音完全同步响起，像是在针对我此刻的迷惘而给出了两个截然相反的答案……为什么会这样？

白骨精为什么要慌慌张张的对我说这些……他方才聊起那个话题的时候，不就是想要论证我的真实身份，就是所谓的“怪物”这一观点吗？

而那道幻觉般的轻语明明不久前才安抚过了我，让我收敛了即将失控暴走的情绪……可上一秒ta道出的话语，这会儿听来怎么这么的不对劲呢？

“兄弟，我刚才好像表达的有点问题……应该说不是那群长得像人的玩意把我当成了人类，他们是……把我体表覆盖的那些已经腐烂的肉体，给当做了人类啊。”

闻言我有些茫然的抬起了头，见白骨精低头瞧了眼我的表情，接着一副松了口气的浮夸姿势，伸手递了支烟给我。

“嗯，差不多就是这样……像人的那部分被他们所注意，他们的目标不是我……而是你啊，兄弟。”

啥意思……我怎么听不懂他这话想表达的意思呢？

不，其实我不是没听懂，只是一时间有些茫然……这会儿就算是傻子也能从这白骨精的话里理解他那个所谓应该告诉我的真相了……他的意思是，我……就是当时身为尸骸的他体表那层已经腐烂了的肉……

开什么玩笑！太扯了吧！

那幻觉般来路不明的轻语声此时都被我抛之脑后，毕竟这真的让我感到匪夷所思……我凭什么会是他体表那层腐烂的肉？难不成过去我和这生前的白骨精……其实是同一个人？！

照他这么说，那安德森故事里被爱着的青年是我，被过去爱着自己的人背叛了的尸骸是我，最后一无所有漫无目的的流浪的骸骨也是我……

那我们又凭什么会分开，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分为二，分裂出了两股意识，一层是肉体一层是骨架……这让我怎么去相信啊！

我震惊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一旁安德森的反应更是可笑，被吓傻了半天回过神来，战战兢兢的眼神来回在我和这白骨精的身上来回打量。临了临了到最后发出了比蚊子叫都大不了多少的声音。

“对哦，萧难凉先生和骨头先生的声音……确实一模一样呢……”

“啊？不是！他妈这扯淡话你都能信？！”

“行了兄弟你先别急，闭嘴听我把话说完！”

啪的一声，白骨精重重拍在我的肩膀上……也不知道他这副骨头架子身体突然间哪来的力气，居然就这么硬生生的将激动的我又按回了椅子上。

“咳咳……接着听我说嗷，我的故事还没说完。总之……那帮长得像人的东西忍耐了许久，也观察了我们许久……在一段时间后才以那歇斯底里的方式对我们进行了攻击。而他们的动机却很是可笑……似乎是因为他们没有守护好一位叫做‘达姆拜尔’的公主，所以他们才会沦落至此。”

……所以我现在凭什么要继续安安静静的听这副骨头架子继续说扯淡话呢。

内心不禁抓狂般吐槽，可幻听般若有若无的轻语依然萦绕在耳畔……好吧，看来我不集中注意力听这家伙继续讲扯淡话，就得听那幻听般的妖言惑语了。

所以我一时间只得安静了下来……现在我总算是明白了，人的大脑是会选择性的获取自己想要的信息的……虽然我这种存在算不算人都还不太确定，但这白骨精就算是现在说的话再扯淡，他刚才……也没有否认我自认为是人类的观点。

幻听还在颅内回响，但此时我刻意心想着这白骨精说出口的扯淡话真稀奇，非得听听他接下来还能开出啥吓人倒怪的玩笑……果不其然。只是这样心想着，对那轻语声的在意不由得减轻了许多。

“所以安德森小子，你知道那些家伙们口中的‘达姆拜尔’是什么意思吗？”

“……我好像知道。”

安德森说着当着我和白骨精的面神情不自信的竖起一根食指，然后指头弯了弯，缓缓指向了自己的脸。

“啥意思？”

“那，那个……骨头先生，我就是……‘达姆拜尔’啊。”

“哈？”

“在我们家族当中，‘达姆拜尔’指的是在日行者计划的执行下诞生的，能够沐浴在阳光下的血族……所以我想，我应该也能够算得上是所谓的‘达姆拜尔’吧……只是我的存在还远远不及阿尔卡特家族历史上最着名的公主就是了，哈哈哈哈……”

安德森挠着后脑勺打着哈哈，而白骨精在理解了一会儿安德森的信息后表现得也挺高兴。

“还好有你这家伙在，今天来找我兄弟还真是个正确的决定。这可是之前我自己都没搞清楚的事情呢。”

听了这话，安德森显得有些害羞，但显然是有了莫大的自信。接着又将一些白骨精先前故事里一知半解的东西向白骨精解释了起来。

“还有哦骨头先生……你故事里那些长得像人的东西的真实身份，其实我也知道。他们不是血族，应该是在改造过他们身体的血族家主感到失望后，因为无法自主离开庄园，又因为无力承担起责任被狠心抛弃，从而精神方面都出了问题的堕落血裔们吧。”

“你很懂嘛，安德森小子。”

“嘿嘿嘿……因为……因为骨头先生你故事里头的那个庄园，好像就是很久很久以前我们阿尔卡特家族的废弃庄园……”

原来这家伙知道得不比这白骨精少，甚至还能在某种程度上完善这白骨精一知半解的故事啊。

总之，我又神情专注的听着白骨精和安德森对了好一会儿的情报，就看到白骨精突然显得大彻大悟。

“原来如此……那就解释得通了。”

“解释得通什么？”

太久没说话的我在这会儿也不由得条件反射般出声问道。

“解释得通为什么那些血裔要把兄弟你从我身上扒下来了啊……他们这是想要弥补过错吧。毕竟是他们的原因，才让那位‘达姆拜尔’公主不知去向的啊。”

“……所以把你身上那层烂掉的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又和他们这帮血裔们弥补过错有什么关系呢？”

“废话，兄弟。刚安德森小子不说了吗，达姆拜尔就是所谓的半吸血鬼，换言而知就是人类和半吸血鬼杂交的子嗣啊！所以把我身上最接近于人类的你剥下来，就等同于要把兄弟你这么个优质的人类献给抛弃他们家主大人，看看能不能再想办法整出来一个新的半吸血鬼来啊！”

……这话对劲吗。

一群已经发了疯的血裔为了弥补过错，把一具活着的尸体身上最后一点烂掉的肉全都剔了下来，为的是献给抛弃了自己的家主，好让家主想办法整出个新的半吸血鬼来是吗……真是怎么想都觉得荒谬。

“我觉得那帮血裔就算是再疯也没疯到那种程度……烂肉就是烂肉。死物而已，剔下来了也没法和吸血鬼生小孩。”

“啊靠兄弟！我不许你这么说你自己！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最棒的！”

“不是，你他妈的——”

所以这家伙就认定了我是他身上被剔下来的那些烂肉了是吧！

啧，好吧……我这会儿也没那么生气。甚至还稍微已经有些接受了这扯淡设定，所以只是稍微做了做生气的样子接着又一脸蛋疼的坐回了椅子上。

“哈……行了，别再开这种玩笑了。而且你根本没有证据证明我就是你所缺少的皮囊。而且你看，我体内也有着一副骨架，一副好端端的，完整的骨架。”

“……我真的没有证据？”

白骨精说着语气又莫名变得严肃，与此同时还指了指自己的左侧腹部位。

“好吧兄弟，或许当时那些被剔下来的烂肉还算不得是真正的你……但是我得告诉你。我那次浑身上下的肉，是真的被剔了个精光。以至于之后那条蛇想靠着我这个部位的骨片将真正意义上的你整出来的时候，都还花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才从那帮神经病血裔夺回了很少一部分的烂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