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6章 终焉前夕

“没必要大声呼救哦。毕竟也包括你身边这个赝品，不论是谁，此刻都没法回应你的求救。”

“……”

“话说事到如今，你都也已经领教过了所谓‘不正当的奇迹’的厉害了……很不可思议吧，萧难凉。时间这种东西，被他以实质性的概念所理解，像是物质一般被他触碰，操控，最终所呈现出的效果，甚至足以让无数次既定的事实发生了偏移……”

我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而且我又该做出怎样的反应才好？

怀里的朱莉安不论多么用力去晃动却依然安详的闭着自己的眼睛……由于面前的不知名少女没有试着阻止我的缘故，方才我甚至还天真的想要用手机联系墨利和白老师……可都无济于事。

手机……像是坏了一样，屏幕亮不起来……我该怎么办？

面前的女孩，毫无疑问……毫无疑问就是“它”啊……一切的始作俑者，最应该被我提防和忌惮的敌人……虽然和上一次的怪物不太一样。这一次她以这样的姿态，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明明还没被小珍宝儿和朱莉安逼至最后绝境的时刻便突兀现身了……这和最初我们所预想的，压根就不一样，所以完全还没来得及准备。

这样的现状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的手机……窗外的虫鸣和鸟啼……还有天上不曾流动的云……除了她的声音和自己急促的呼吸声，一切的一切都显得是那样的寂静，那样的诡异……

“哈……哈……”

回过神来时，我居然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就早已因内心无法再压抑的恐慌与不安，背着还在熟睡着的朱莉安就冲出了房门。

朱莉安不知为何叫不醒，但……现在我或许还能依靠住在隔壁房间的安德森！这小子是半吸血鬼，应该还是挺能打的吧！

然而这样的想法却是当我矗立在安德森房门前的瞬间戛然而止了。

我回想起了昨日……玛丽吉亚只是在我的后颈处多长出了个脑袋，就借此发动了那样可怕的突然袭击……那发嘴炮，可是一下子就将朱莉安的半个上半身都轰成了齑粉……

不，不行！安德森不行，还得去找别人！墨利？白老师？再不济白骨精也行！总之，一定得是个厉害的家伙！

“哈，哈——”

折返回走廊，再冲下楼梯间的台阶。期间我喘着粗气，感到自己的心脏正以无比狂乱的频率跳动着，同时我这会儿的脸色肯定也很差。

玛丽吉亚以那样的姿态现身在我的面前……对我来说，方才靠坐在窗台，用着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边和我说着话，边仰望着圆月的美丽黑发少女，可远比塔纳托斯还要可怕上十倍，百倍！

万千的思绪随着步伐流过，此刻我只想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然而下一刻，我不由得猛然脚步一滞，不由得露出了极度茫然的表情。

……彻底停下来了。

那是安置在白老师家二楼房间门外走廊的一个装饰性的挂钟……原本这玩意的存在感很低，毕竟手机上就能看时间，没人会把注意力集中在这玩意上。然而只是由于我刚才不经意间的侧目……

怎么可能？！是这挂钟恰好今天坏了，还是说——

不会那么恰好的，黑发少女方才话语当中的暗示，以及朱莉安这无论如何都叫不醒的状态已经足以印证了。

停下了，真的停滞了……“不正当的奇迹”，居然又一次出现了……是小珍宝儿发动了瑞秋继承给他的能力，还是说这次的奇迹，是由她……由那个黑发少女所引发的呢？

最令人感到奇怪的还是，凭什么……这次，我却是能够不受这奇迹的影响，能够在这彻底停滞下来的世界当中行动自如呢？

“……”

还不等我想明白，楼梯间拐角处就已经悄然浮现出了黑发少女一丝不挂的身影……分明她的脸长得和小珍宝儿一模一样，分明就连那嘴角一丝淡淡的笑意都与他别无二致，可给人的感受却截然不一样。

此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时的日子……几乎快十年前，被死神山穷水尽的追逐着，就连心情与当时的不安，都仿佛如出一辙。

“你要去哪儿？如果你觉得只需要尽可能的距离我远一些就能够摆脱我，那就大错特错了。”

“嘁……”

一个翻身从二楼直接下了台阶，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背着朱莉安撞开了别墅的房门……

这家伙说得对。如果是在此刻连时间都被彻底停滞的现状，那么无论如何挣扎，恐怕都对这家伙束手无策。

白老师和墨利都指望不上了……但是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能够在这时间彻底停滞下来的世界行动自如！虽然夜色正浓，他恐怕早都已经陷入了梦乡，正不知晓我此刻的危险处境……但是我相信，他肯定……他肯定会感受到什么，不顾一切的赶来我的身边帮助我的！

所以现在我必须得为自己和朱莉安争取时间才行，而我能做的，也只有逃了……

离她远一点，再远一点……多拖延一会儿吧，不需要太久的——

“没用的哦，你知道我能够不费吹灰之力的追上你。因为我早就已经像藤蔓一样死死缠住了你的灵魂。”

声音响起的下一刻，我顿时感受到自己背后的重量一轻……不禁扭过头去的刹那，我不由得露出了恐慌到极致的目光。

“你！你竟敢——”

背后已经感受不到她的重量和温度……唯有那双从小臂处被平整切下的小手还搭在我的肩膀上，轻轻的握着垂在我胸前，那只由妈妈送给她的小熊……

“只是想要告诉你，逃得再远也没有意义。不仅仅是这个新生儿一样的赝品，只要我想……呵呵呵。”

少女像是对待物件一般单手握住朱莉安长长的头发将她摇摇晃晃的提起，而朱莉安依然安详的闭着双眼，仿佛从未被少女平整的切断双手。

我看着她现在的样子，只觉得心如刀绞……她怎么可以这么过分？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身边的人！

“啊，对了……哪怕浑身上下都是赝品般的那种物质，在这刹那间停滞下来的世界，恐怕也没法将损耗的部分恢复过来吧。所以我要是这样对待她呢？”

还没来得及理解她话语中的深意，朱莉安半残缺的右边胳膊竟又被她当着我的面随手整只扯下……也就是在此刻，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不似珍韶的表情。

那是让人莫名感到妖艳，残忍，却又淡淡的笑容……理智即将被抛之脑后的最后一刻，我才总算是明白了她想要做些什么。

即便是身体由深渊物质所构成，朱莉安若是想要修复自己体表的伤势也需要时间……但在这样时间彻底不再流过的世界当中，她即便连身体被伤害了都没法意识得到，就更别提修复躯体一说了。

换言而之……这家伙这会儿要是在这被停滞的世界当中继续毫无底线的伤害朱莉安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摧残持续不断的累积或许会在时间重新开始流动的一瞬间，让朱莉安身上大部分深渊物质失活。甚至她要是做得再过分一点的话，大可像上次那样……几发嘴炮将朱莉安轰成几乎不复存在的齑粉……达成真正意义上杀死朱莉安的目的。

她这是在威胁我。因为我的不顾一切拼命想要逃离她身边的行为让她感到不快……现在，她打算以朱莉安的性命为要挟，逼我停下脚步。

想到这里，我硬生生的将极端汹涌的情绪又压下了心底，转过身去颤抖着一步步朝着她……或者说，是朝着此时被她伤害得不成样子的朱莉安靠近。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对了，这才对……这不是很听话吗？”

“明明冲着我来就可以了吧！”

我死咬着牙，在不足两米的距离奋力朝着朱莉安伸出了自己的手——然而顷刻间，一丝不挂的少女却是轻笑着悄然后退半步。

我的手擦着朱莉安的衣角抓空。在看清少女眼底的玩味与讽刺后，我几乎快要再也压抑不住自己歇斯底里的情绪。

“……把她还给我！”

“哈？你和这赝品认识了才多久？难不成她对你来说比我都还要重要吗？”

少女歪着脑袋，嘴角的笑意冷得像是锋利的冰尖。就像是在讽刺我此时的愤怒与无能。

“你这个疯子……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好？”

声音里裹挟着怒意，可我眼底却还含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哀求……朱莉安还在她手上，即便是我想要鱼死网破般去奋力挣扎，却是连这样的资格都没有。

“我不是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吗。来跳支舞吧，在他赶到之前……来和我跳支舞如何呢？在这样美轮美奂的月下，我们翩翩起舞。你倾听我的心事，讲述你希望知道的……而我亦能够听到你肯定的回答……”

少女的情绪变动得实在是太快。说话间不自觉将握在朱莉安头发上的手一松。双手捧着自己的脸，语气里满是期待。

而那张与珍韶几乎别无二致的脸上，我看到她那病态妖艳的表情当中的……渴望，疯狂……

“噗呲——”

然而刹那间，她含着我无法理解的众多感情，止不住颤抖着的声音却是不由得一顿。

紧接着她似是不理解般又一次歪起了脑袋……无神的双眸瞳孔放大到了让我都觉得阴森的程度。

“……你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Is……break Age Gigantomakhia，blade works……

此为，斩击剑技，射杀百神。

心底默念着，我用力握住那刺穿了她，几乎轻轻一动就能将少女纤细的身体拦腰斩断的厚重单刃剑。

……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有什么意义吗……这家伙是仅凭我能够干掉的敌人吗？为什么要这么冲动？万一她一气之下再次伤害朱莉安又该怎么办……

该死，脑子好乱，压根就想不了这么多。

歇斯底里的愤怒早已将方才的恐惧全都盖过。此刻，我目眦欲裂的死死握住了那把勇者之剑。

我凭什么要去理解她……我现在只觉得当时的想法可笑至极。

她是个彻头彻尾的神经病……比以往我遇到的任何一个混蛋都还要恶劣的多。

口口声声说有了要与我沟通的打算，却依然要毫不犹豫的伤害我所重视的人……这些日子，我被她折磨得生不如死，心衰力竭的时候，是他们没有放弃希望，拼了命的想要挽回过去那个我啊……

珍韶，墨提丝，朱莉安，塔纳托斯，珍夜……甚至是希琳娜，以及最最卑微，令我最最心痛的瑞秋……

所以她凭什么这样做。

居然当着我的面，以残忍的方式伤害了我珍视的人……在看到她只是因为不快就毫不犹豫的伤害了朱莉安的那一刻，所谓恐惧和无措，以及最后一丝依靠交涉，试图去理解，改变她的想法，便在我的彻底心中荡然无存。

我绝对要杀了她……啊，或许这是我活了那么多年以来，为数不多在保家卫国的战争之后，又一次对除了那帮畜生以外的家伙动了最狠的杀心……

可是为什么。

剑……我挥不动。哪怕是用尽力气再往下一寸，都无法做到。

“我明白了，你生气了呀。”

“……”

闻言面色狰狞望向她的脸，才发觉她居然又一次……露出了那病态到让人觉得诡异的笑颜。

“对哦，哎呀~你生气了，这是应该的嘛！你现在想要杀死我！你要用这把厚重得像棺材板一样的剑砍碎我的身体！你想要用我的血染红你那张狰狞的面容，你想要毁了我的一切！这样的气势，真的好帅好帅……”

我已经受够这个疯子了。

极端愤怒下，我又一次爆发出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量。而洞穿少女身体的剑也总算是能够再度挥动。

紧接着，我便朝着剑刃的方向，将她这具娇小的身体，从胸口直至胯部为止，直接一刀两断。

正如她所说。

猩红色的血液随着挥砍的轨迹迸发而出。染红了手中的巨剑，也染上了我那张面色狰狞的脸。

“啪……”

少女的身形因为骨骼与肌肉被尽数损毁的缘故，像摊烂泥巴似的不受控制瘫倒在地。

望着死状极度残忍，可嘴角却依然带着病态笑意的少女的尸体，我的内心依旧久久无法陷入平静。

她不会这么轻易的就死去……我知道的。

“消气了吗？”

又是她的声音……不知为何从我的身后传来。

而我的双眼通红，依然一眨不眨，盯着地上那具烂泥般的尸体。

“那你准备好和我跳这支舞了吗？”

“……”

物理性质上的攻击……果然没有意义啊。

到头来，我就算是再愤怒，也没法只凭自己，就杀死这个恶劣的家伙。

“还是说，在跳舞前，你还想和我聊些别的？比方说为什么非你不可，我又为什么，会长成这副你熟悉的模样之类的……”

纤细柔软的手臂，从背后搂在了我的胸前。可我明白就算厌恶，这会儿我也不该再做更极端的事情试图去激怒她了。

我杀不死她……这样一来，我压根保护不了朱莉安。

她的情绪转换无常，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鬼知道她下一刻会不会突然又当着我的面要对朱莉安的身体造成更加严重的伤害？

甚至是不远处别墅里的白老师，还有墨利，茉茉她们……

所以直到他……直到能够唯一帮助我的小珍宝儿赶到前，我最好还是顺着她的心意……不要轻举妄动才是。

无论如何，我都要拼命在这神经病的手上保护好大家。朱莉安……她不仅仅是有着我和小珍宝儿基因的孩子，更是在紧急情况救了我的命，保护过我的人。

“呐，萧难凉。你说所谓时间的奇迹，真是非常的了不起啊……拥有了这样的力量，就可以为所欲为。哪怕是想要毁掉这个世界的一切，大概也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

对啊，真的很了不起。

所以这场“不正当的奇迹”，果然就是她引发的吧……可她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不是说只有像是小珍宝儿和瑞秋那样的“拉其尔”……

“只可惜，你不知道……时间的奇迹，其实并不完美，是有着缺陷的哦。它能够做到暂缓，暂停，加速，甚至是创造出一个不在任何时间线当中的区域……但是呀，时间这种东西，是唯独……唯独不能倒退的。既已身在时间的洪流之中，自然就无法再回头。”

“……”

不能……倒退？

这和我从小珍宝儿那听到的……不一样。

据我所知，时间倒退的奇迹，是第一位拉其尔得到这份力量起，直至此刻最终能够由小珍宝儿和瑞秋亲手扭转命运这过程当中，最为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们无数次回溯过时间，为的就是找出一个能够真正在一个对应的时间点上，压抑住我体内的玛丽吉亚，甚至是最终将她剥离的办法……

还在这样思考着，少女因激动而颤抖不止的声音，又一次在我的耳畔轻轻响起。

“所以……一点也不公平啊……很残忍吧？太残忍了，最开始是我……最后也只有我，这么长久的日子忍受着独自一人的寂寞。一直以来。我亲眼目睹……一次，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失败，都是由我亲自去善后……所谓完美的时间线，所谓的‘4.6693’，其实压根就不存在……”

什么意思……她的语序一塌糊涂，我不明白她想要向我表达的意思。

“很狡猾吧？他们所度过的，甚至都算不上完整……唯独我啊，远远的旁观，从白昼到黄昏，从诞生到终焉……这样的诅咒，远比你想象得还要可怕。而且真正与你在一起的时间，远远不足我真正存在过的千万分之一。”

不知何时起，方才还笑得病态的声音，居然连声音都带上了一丝我难以理解的委屈和哭腔。

“可我就是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真的好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所以我每一次都默默忍受着能把人逼疯的寂寞，见证一次次的开始，再试图亲手让它快些结束，直至下一次与你相遇……可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我不能再放任自己，放任你和他们这样下去了……”

怒火熄灭得比我预想的还要快得多。

而她口中所道出的每一个字，都让此刻的我感到愈发的困惑。

“有句话不是这么说的吗？人只要还活着，不管愿与不愿，都会被时间头也不回的拖着前进……期间我哪怕是按下过暂停键，也都再没法回头。在我这里流过了太多太多的时间……它们一直拖拽着我，不顾我自身的意愿毫不留情的影响着我，最终让我被冲刷成了那副恶心的模样……”

“够了……你说的这些，我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鼓起勇气，打断了她还回荡在我耳边喋喋不休的轻语。

“你听不懂？！你怎么能听不懂！我以为是你的话——”

她激动到破音的话才说到一半，便不知为何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半晌，她声音才再次响起，亦又一次冷了下来。

“……那就用你听得懂的话来告诉你我的目的和想法吧。”

“……”

“我真的已经受够了，累了……好累，好累。纵容，不会改变……亲自动手，也早已没了立场，不被信任……所以我现在出现在你的面前，是因为我觉得……这个世界，包括我和你，都已经没有继续纠缠，成长下去的必须要了。虽然过去有关你的回忆不及我存在过的千万分之一，而且有好有坏，但都是能让我每每想起都心口如刀割般疼痛的美妙回忆……”

我依然没能听懂……但她的语气是那样的轻柔，她那嘴角露出的一丝绝望，却又美妙至极的笑意……竟让我有一瞬间不自觉想要伸手，用拇指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滴。

“呐。这一次，就让我和你，还有这一切都于此刻一同迈向终焉吧，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