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车到的时候,刘炳江已经在一楼的接待厅等着了。
“刘书记,人到了?”陈默推门进来的时候看着刘炳江问了一句。
“刚到。”刘炳江点了下头,“有人送来的,开了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桑塔纳,老得不行了,零几年的车。”
“值班的工作人员,还以为他走错了地方呢。”
陈默一怔,旋即又问道:“他说什么了?”
“就说了三个字,我自首。”刘炳江摇了摇头,“然后站在值班室里不动了,等了二十分钟,一直等到我下来。他的头发白了,全白了,昨天我见到他的照片上还不是这个样子。”
陈默沉默了一下,说道:“司机来了,又走了,没留下来?”
“没有。就他一个人。”刘炳江顿了顿,“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一些账本和手写的材料,说是提前准备好的。”
“带着材料来的?”陈默的眉头动了一下。
“对,整理得很仔细。”刘炳江应道。
这个细节说明王兴安不是临时起意,他在打电话之前就已经把东西整理好了,是带着计划来的。
“一夜白了头,可见压力有多大。”刘炳江感慨了一句。
“他现在在哪?”陈默没有接这个话头,直接问道。
“三楼谈话室。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喝。”刘炳江说完,就带路往前走。
陈默跟上,两个人一起上了三楼。谈话室的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人。
正是王兴安。陈默在门口停了一步。
他之前在省里的公开场合见过王兴安几次。退休干部座谈会、春节团拜会上,这位老省长总是穿着考究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
退了十几年,气场还是压人。
可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王兴安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一件领口发黄的白衬衫。头发全白了,蓬乱地贴在头皮上。脸颊凹下去,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桌上那杯水冒着热气,他一口都没碰。
陈默走进去的时候,王兴安抬起了头。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一秒钟,王兴安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王省长。”陈默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他用的是“省长”这个称呼,不是“同志”。
王兴安听到这个称呼,嘴角动了一下,轻声说道:“小陈,我认得你。”
“您记性好。”陈默平静地应了一句。
“不是记性好。”王兴安的声音很轻,“是你这个名字,这半年在江南官场上太响了。”
陈默没有接话。他知道老人这句话不是在夸他,是在说给自己听。
刘炳江在旁边坐下,示意工作人员打开了录音设备。
“王兴安同志,你今天是主动来到省纪委,请问你要反映什么问题?”刘炳江用的是标准的谈话程序措辞。
王兴安清了清嗓子后,说道:“我来自首。”
“自首什么内容?”陈默问道。
“全部。”王兴安说了这两个字以后,停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然后他开始说了。
“从2006年开始,我在省长任上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在多个重大基础设施项目的招标过程中,收受相关企业的好处费。累计金额,我自己算过,大约在一亿两千万左右。实物方面,包括房产四处、名画十七幅、古董瓷器若干。这些东西目前存放在洋州郊区我名下的一处农业园里。”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稿子。
刘炳江的笔在纸上飞快地划着,陈默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地听。
“一亿两千万,”刘炳江抬起头,“王省长,这个数字你是怎么算出来的?有账本还是凭记忆?”
“有一部分有账本,放在农业园的地下室里。”王兴安的语速很稳,“另一部分是我自己算的,每一笔我都记得。”
“每一笔都记得?”陈默重复了一遍。
“这种事,忘不了。”王兴安的声音淡淡的。
“还有。”王兴安继续说,“2010年到2013年期间,我通过人脉关系,干预了省内至少三起司法案件的审判结果。具体的案件编号和涉及的法官名单,我都可以提供。”
“你说的这三起案件,当时经手的人现在还在任吗?”陈默插了一句。
王兴安看了陈默一眼,点了下头,“有两个调走了,一个退了。但我记得名字。”
他从那个牛皮纸袋里取出了一叠手写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字迹工整,每一行都用尺子划过。
陈默看了一眼那叠纸。封面上写着“王兴安自述材料”,日期就是今天。厚度大约有二十多页,比王泽远交代的十二页还多出一倍。
老人不仅是来自首的,还是带着完整的书面材料来的。
昨晚接到那个电话以后,他几乎整夜没合眼,一直在写这些东西。
“这些事情,”刘炳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有其他人参与吗?”
王兴安沉默了一下后,说道:“没有。全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一个人?”刘炳江的笔停住了,“王省长,一亿两千万的现金和实物,光靠你一个人搬运取送,不太现实吧?”
“我有我的办法。”王兴安的回答很果断,“具体的方式方法都写在自述材料里了,你们可以核对。”
“那个看园子的方铁军呢?”陈默忽然插了一句,“他知道地下室的事吗?”
王兴安的眼神变了一下。陈默能说出方铁军的名字,说明王泽远下午已经把这个人交代了。
“方铁军只是看门的,什么都不知道。”王兴安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王省长,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核对。”刘炳江的语气加重了一分,“我们需要的是事实。”
王兴安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刘炳江,等他把话说完。
“那些中标的企业主呢?”陈默在旁边跟上了刘炳江的节奏,“他们给你送钱的时候,是直接送到你手上,还是通过中间人?”
王兴安的目光在陈默脸上停了一下后,说道:“直接送到我手上。没有中间人。”
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但陈默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抖动了一下。
那个所谓的“中间人”,当然就是王泽远。
陈默知道王兴安在撒谎。他现在做的事情,和曾老爷子做的事情如出一辙,都是把所有的罪揽到自己身上,企图保住下面的人。曾老爷子保的是曾绍峰和曾家的产业,王兴安保的是王泽远。
不同的是,曾老爷子保的人好歹还记着他的恩情。
而王兴安保的那个人,此刻正坐在楼下的审讯室里,用最恶毒的语言把他往死里踩。
“王省长,”陈默的声音很平,“你侄子王泽远呢?他在这些事情中间扮演什么角色?”
王兴安的眼皮跳了一下后,很快应道:“泽远不知情。”他说得很快,“那些钱的事情,那些招标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安排的。泽远只是偶尔替我跑跑腿,他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他是一个单纯的孩子,被我利用了。”
“单纯的孩子?”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没有任何变化,“王省长,王泽远今天下午在机场被截获的时候,身上带着假护照、加密U盘和两万美元现金。这些东西,也是你安排的?”
王兴安的嘴角抽了一下,但他很快就稳住了。
“那些是他自己弄的。”王兴安说,“他慌了,做了蠢事。但这不代表他参与了我的那些事情。他就是个不成器的孩子,被我连累了。”
陈默没有再追问。他看了刘炳江一眼,刘炳江微微点了下头。
“王省长,你的自首态度,我们会如实记录。”刘炳江合上了笔记本,“但是有些事实需要核实。你提到的那些招标项目、司法案件以及存放财物的地点,我们都需要逐一验证。”
“没问题。”王兴安点了点头,“你们要什么材料我配合。农业园的地下室钥匙在我带来的那个袋子里,三把,分别开三层门。密码是我大哥的生日,。”
他大哥的生日,王泽远的父亲。
王兴安说出这个密码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他拿死去大哥的生日当密码,守的是王家的秘密。现在他把这个密码交出来,王家最后那点东西也保不住了。
刘炳江站起身来,示意工作人员暂停录音。他朝陈默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了谈话室。
走廊里,刘炳江压低了声音,说道:“他把所有的东西都往自己身上揽了。连金额都主动报得比我们掌握的还高,这是在给王泽远洗白。”
“我知道。”陈默靠在走廊的墙上,应了一句。
“他这个自首,来得太主动了。”刘炳江接着说,“你注意到没有,他连假护照的事都替王泽远撇了,说是王泽远自己弄的。可王泽远下午在审讯室里是怎么说的?他说一切都是他叔安排的。两边的口径完全对不上。”
“对不上才正常。”陈默说,“对上了反而有问题。”
刘炳江点了点头,“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想了一下后,说道:“刘书记,我想让他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王泽远今天下午审讯的录像。”陈默的语气很平,“让他看看他拼了命要保的那个人,是怎么评价他的。王泽远今天下午的供述,没有一个字是保他叔叔的,每一句话都是把刀子往王兴安身上捎。”
刘炳江愣了两秒,看着陈默没有说话。
“你是要用王泽远的嘴,来打碎他的防线?”刘炳江直接点破了陈默的意图。
“他现在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目的是保住王泽远。”陈默说,“如果我们就这么让他顺利地背了这口锅,案子的层级就止步于此。”
“但王泽远身上还有更大的东西没交代。那个加密U盘到现在还没有破解,王泽远嘴上死活不提那个姓林的女人。我不能让王兴安在这里就把路堵了。”
“姓林的女人。”刘炳江重复了一下,脸色变了变,“你是说林清娴?”
“对。”陈默应道。
刘炳江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道:“小陈,你确定要这么做?”
“我确定。”陈默的语气没有任何犹豫,“王兴安这个人当了一辈子的官,什么风浪都见过。你跟他摆道理,说王泽远赆了他,他不会信。但你让他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那就不一样了。”
刘炳江没有再反对,他只是点了点头。
《从省府大秘到权力巅峰》— 一起功成名就 著。本章节 第1234章 殊途同归 一个时代落幕了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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