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番外十一◆山神大人，送你花花

她第一次注意到那些小人，是因为他们吵。

不是那种刀兵相见的吵，哪个不长眼的敢跟她们这一族动刀兵喔。

是那种细碎的、叽叽喳喳的、像麻雀开会一样的吵啦。

她趴在山上，头枕着两只前爪，尾巴从山脊垂下去，拖进山谷的云雾里。

阳光晒在她背上，暖洋洋的，鳞片泛着淡金色的光。

她眯着眼睛，快睡着了。

然后她听见了。

“一二三，拉！”

“一二三，拉！”

她睁开一只眼睛，往山下瞅了瞅。

一群小人在河谷里，正试图把一棵倒下的树拖上岸。

树很大，对他们来说太大了，十几个人拽着藤蔓，脸憋得通红，脚在泥里打滑。

她看了一会儿，把眼睛闭上了。

不关她的事。

她只是路过这座山，歇歇脚。

她不需要睡觉，但她喜欢晒太阳。

阳光照在鳞片上，暖暖的，像小时候母亲舔她的背。

她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山脊震了一下，碎石哗啦啦往下滚。

山下的小人们炸了：“山神发怒了！山神发怒了！”

他们扔下藤蔓，跪了一地。

她愣了一下，把头探出去，想看清楚他们在干什么。

她的头从云层里探出来，像一座小岛从海里浮起。

小人们看见那颗巨大的头颅从天而降，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

她觉得很无辜。

她只是想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小人管这座山叫“神居山”，管她叫“山神”。

她不是山神，她是圣琉璃一族的澜沧。

圣琉璃一族，天地间最古老的血脉之一。

他们的鳞片比星辰更坚硬，吐息比太阳更炽烈，翅膀张开能遮住半边天空。

他们的寿命以纪元计，一个纪元是凡人的千万世。

她活了不到一个纪元，在族里还算年轻人。

年轻人喜欢到处跑，她就到处跑。

跑到这座山，觉得风景不错，就趴下了。

趴了几天，觉得无聊，又趴了几天，还是无聊。

她发现那些小人挺有意思。

他们在山下种地，在河谷里捕鱼，在山上采药。

他们用石头砌房子，用木头搭桥，用藤蔓编绳子。

他们活得小心翼翼，像一群蚂蚁，但又不像蚂蚁。

蚂蚁不会在月光下唱歌，他们唱。

蚂蚁不会在死者坟前放一朵花，他们放。

蚂蚁不会跪在一块巨石面前，叫它“山神”。

他们跪了。

她不太习惯被人跪。

在族里，只有长辈才受晚辈的跪拜。

她是最小的，只有她跪别人的份。

当然，她后来也不用跪了，作为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她的修为甚至追上了如今族里最古老的存在，所有人都说，圣琉璃一族以后要出个至尊。

至尊是什么，管他呢，不过这样也自由了，想去哪去哪，还不用像族里的同辈一样被说，那可太惬意了。

然后，便到了这个地方。

然后，就被那些小人跪上了。

她跟那些小人说过，不要跪了，我不是山神。

她摆着巨大的头颅，喷了一口气，吹翻了几棵小树。

小人们跪得更勤了。

她叹了口气，不说了。

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

小小的，怕也是承受不起自己的念力，唉。

翻个身，今天阳光好，有点焦焦的感觉了。

嗯？

怎么又跪了，不是生你们的气啦。

唉...语言不通是个大问题。

.....

她第一次救他们，是因为洪水。

那年春天，雪化得太快，山洪从沟壑里冲下来，裹挟着泥沙和碎石，扑向河谷里的村庄。

小人们在睡梦中被惊醒，四处奔逃。

老人跑不动，孩子被冲走，女人的哭声被洪水吞没。

她趴在山上，看着这一切。

她本不想管。

洪水是天地的脾气，不是谁对谁错。

她不能因为同情，就去改变天地的脾气。

这是规矩。

但她看见一个小女孩被洪水卷走了，在水里挣扎，小手伸出水面，抓了几下，沉下去了。

她动了。

她从山上站起来，山脊断裂，巨石滚落，她张开翅膀，遮住了半边天空，然后俯冲下去，像一颗流星坠入河谷。

洪水在她面前像一面墙，她撞上去，水花溅起千丈高。

她用身体挡住了洪水的去路，用尾巴在山的另一侧劈开了一道新的河道。

洪水转向了，绕过村庄，从新的河道奔涌而去。

小女孩被她的爪子轻轻托起，放在一块高地上。

小女孩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看着眼前这只巨大的浑身发光的神龙，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低下头，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小女孩的脸，小女孩打了个喷嚏，鼻涕喷在她的鼻尖上。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当然，小人们看不见她笑，只看见神龙呼出的热气，把小女孩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小女孩不害怕了，伸手摸了摸她的鼻尖，第一次有人摸她的鼻尖。

从那以后，小人们叫她“神君”。

她不知道“君”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挺好听的。

.....

她救了他们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火山爆发的时候，她用翅膀挡住了岩浆，恶魔入侵的时候，她用吐息烧死了那些丑陋的东西，瘟疫蔓延的时候，她用鳞片磨下的粉末融进河水，救了所有生病的人。

小人们感激她，为她建庙，为她塑像，为她唱赞歌。

她不太在乎这些。

她在乎的是，那些小小人-小人的孩子不怕她。

他们爬到山上来，手里攥着野花，或者攥着果子，或者攥着一些她根本认不出来的东西，放在她的鼻子前面。

“神君大人，给您花花！”

“神君大人，给您果果！”

“神君大人，给您虫虫！”

她极力眯起眼睛看了看那只还在蠕动的虫虫，又看了看那个笑得露出豁牙的小小人。

她很想说，我不吃虫。

但她没说。

她把虫虫轻轻叼起来，放在一边，这是个技术活啊，那么庞大的身躯要做出这样的动作很难很难，不过，自然难不倒她。

然后，用鼻子拱了拱小小人的肚子。

小小人咯咯笑着，抱着她的鼻尖不撒手。

她无奈，只能用尾巴轻轻卷起小小人，放在自己背上。

小小人在她背上爬来爬去，揪她的鳞片，拔她的鬃毛，在她背上打滚。

真是没有礼貌的孩子呢。

算了，好像也挺舒服。

随她去吧。

后来熟悉之后，孩子们叫她“大龙龙”。

大人们纠正他们，要叫“神君”。

孩子们不听，还是叫“大龙龙”。

她觉得“大龙龙”比“神君”好听多了。

但后来，莫名其妙，她便成了帝君，修为暴涨。

似乎，是天地万民授予的封正，认可她对这个世界的守护。

奇怪，自己也没做什么呀，不过都是举手之劳而已。

只是喜欢而已。

......

年复一年，月复一月。

那些孩子长大了，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孩子。

他们的孩子又长大，又成家，又有了孩子。

一代一代，像山下的麦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她趴在山上，看着他们。

她看见第一个摸她鼻尖的小女孩，变成了拄拐杖的老婆婆。

老婆婆走不动了，让人抬着上山，来看她。

老婆婆坐在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鼻尖。

她的手很干，很瘦，指甲黄了，指节突出。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像很多年前那个从洪水里被捞起来的小女孩。

“神君。”老婆婆说：“您还记得我吗？”

她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老婆婆的手。老婆婆笑了，眼泪流下来了。

“我这辈子啊，”老婆婆说：“最有福气的事，就是被您救过。”

她想说，我也很有福气。

但她没说。

老婆婆下山后，过了几天，就死了。

她站在山顶上，看见山脚下多了一座新坟。

坟前摆着花，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往山上带的那野花。

金色的小花瓣，漫山遍野都是。

她看了一会儿，把尾巴轻轻甩了一下。

风吹过去，吹得那坟前的野花摇了摇。

小人什么都好，就是命太短了，好不容易相熟了，打个盹再醒来，人就没了。

唉，不舒服。

......

她又救了几十次，几百次。

洪水来，她挡，火山喷，她挡，恶魔来，她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是他们的神，她只是路过的，在这座山上趴久了，懒得走而已，什么帝君，根本不在乎。

她只是懒得走而已，又不喜欢别人打扰而已。

她总是这样告诉自己。

但她知道不是。

她是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爬到她鼻尖上揪她鳞片的小小人，舍不得那些在她背上打滚的孩子，舍不得那些在她面前摆花的老人。

她知道他们都会死。

她知道的。

但她还是舍不得。

她开始变成人形。

不是因为她喜欢人形，是因为人形更小，更方便跟小人们说话。

她的相貌很普通，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的那种普通。

小人们见了她，不知道她就是澜沧帝君，只当她是山下来的客人。

她也不说破，蹲在村口的大树下，看孩子们玩耍。

“阿姨，你是谁呀？”一个小女孩跑过来，歪着头看她。

她想说，我是你奶奶的奶奶的奶奶供奉的神。

但她没说，只是她笑了笑，说：“路过的。”

“那你饿不饿？我家有饼饼。”

她愣了一下：“饿。”

小女孩拉着她的手，跑回家，从灶台上拿了一块饼，塞进她手里。

饼是粗粮的，硬邦邦的，不太好吃。

但她吃完了，连渣都没剩。

小女孩笑得眼睛弯弯的：“好吃吗？”

“好吃。”她说。

质朴的小人儿，就这样敢带着陌生人回家，不害怕么？

“不怕呀，因为山神大人在保护我们呢！”小女孩很是自豪指着山上说道。

不知道，从何时起，她的称呼又变回了“山神”。

还挺好听。

.....

一代又一代。

那棵大树还在，但树下玩耍的孩子换了无数茬。

村庄变大了，又变小了，又变大了。

有几年闹兵祸，青壮年被拉去打仗，回来的人不多。

她用翅膀挡住了追兵，用吐息烧掉了敌营。

兵祸过去了，村庄又恢复了。

有几年闹饥荒，地里长不出庄稼，河里捞不到鱼，她用爪子翻开了干涸的河床，找到了地下水脉，饥荒过去了，村庄又有了笑声。

她救他们，他们谢她。

她救他们，他们谢她。

她救了他们无数次，他们谢了她无数次。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是神，还是保姆。

但好像，这种感觉，并不讨厌。

有一天，她在山顶上趴着，嘴里叼着一根草。

太阳快落山了，晚霞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山下的村庄炊烟袅袅，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打闹，老人们在墙根下晒太阳。

她想起很多年前，第一个小小人把花放在她面前。

“神君大人，给您花花！”

那孩子后来长大了，成家了，老了。

她死的时候，他的孙子已经会跑了。

她的孙子后来也老了，

那孩子的曾曾曾孙，现在正在山下追着蝴蝶跑。

她嘴里叼着草，翻了个身，望着天空。

“算了，”她喃喃道：“继续守着你们吧。”

反正圣琉璃一族的寿命很漫长，不差这千万年。

风吹过来，把那根草吹走了。

她没有去捡。

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把尾巴从山脊垂下去，让晚风吹过她的鳞片。

山脚下，是万家灯火。

一盏一盏，像星星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