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番外十二◆父母往事

千禧年的川蜀，空气里都是希望的味道。

新修的公路被晒得发软，蒸腾起一股沥青的、工业的、属于新时代的气息。

街边的广告牌换了新面孔，西装革履的模特举着手机，笑得露出八颗牙。

报摊上最醒目的位置摆着各种封面花花绿绿的杂志，标题里充斥着“入世”“机遇”“腾飞”之类让人心跳加速的词。

神州加入wto还没几年，一切都很新鲜，一切都充满期待。

毕竟整个世界忽然向这个古老的国度敞开了大门。

所以从百姓到庙堂之上，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抓住风口，一跃成为那扶摇直上的鲲鹏。

唐门大厦坐落在川蜀省会的东南角，不高，十八层，但在周围一片低矮的建筑群中显得鹤立鸡群。大厦的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阳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

顶楼是唐门经济板块的办公区，走廊里铺着厚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

云若璃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望着外面的城市。

远处的山影层层叠叠，被晨雾裹着，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近处是正在拔地而起的高楼，塔吊的臂杆在晨光中缓缓转动，像一只只不知疲倦的巨鸟。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月白色西装外套，里面是深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

手边放着一个行李箱，不大，黑色，轮子很新，她看了一眼手表，早上七点二十三分。

秘书周姐敲门进来：“夫人，车备好了。”

“不急。”云若璃转过身，“他们都到了？”

“老爷子老太太在茶室，二爷、三爷在后楼，君逸和雅逸还在吃早饭，家言也在。”周姐顿了顿：“小小姐还没醒。”

云若璃笑了一下：“那丫头，雷打不动的。”

她放下水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份已经看过三遍的行程表，折好，放进包里。然后她抬起头，又看了一眼窗外。

远处的山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小时候听老人说，那些山里有神仙。神仙在山顶下棋，一盘棋下完，人间已是百年。

她那时候不信，现在也不信。

一来，她知道，真正的老神仙，更喜欢躲在院子里做泥焗鸡，下棋，他好像不太擅长。

而更重要的是，这世上有比神仙更厉害的东西。

是机会。

是时代。

是那些看得见抓得住的风口。

唐门在川蜀扎根了上千年，从一个江湖门派成为世家大族，几经沉浮，到现如今变成横跨医药、冶炼、餐饮、商贸的庞然大物。

这一切靠的不是神仙，是每一代人都在对的时间，做了对的选择。

她这一代，轮到她了。

...

茶室在一楼，推开木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

唐爱国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交领，头发微微斑白，但精神矍铄。

他手里端着一杯盖碗茶，正在跟老伴说话。

老伴姓林，叫林秀芝，退休前是川剧团的花旦，嗓门大，笑起来整栋楼都能听见。

“若璃来了。”林秀芝先看见她，朝她招手：“快来坐，你爸这儿有好茶，我舍不得喝，给你留着。”

唐爱国哼了一声：“你舍不得喝？早上你偷喝了三杯，以为我没看见？”

“那是我口渴。”

“你天天口渴。”

云若璃笑着走过去，在两位老人身边坐下。

周姐端了一杯茶进来，放在她面前。

她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抿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清香里带着一丝甜。

“爸，妈，我不在的这些天，公司事就辛苦你们了。”她放下茶杯：“账目那边我让周姐盯着的，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青翰和青泽那边，我也交代过了…”

“行了行了。”唐爱国摆摆手：“你爸还没老糊涂，你出去谈你的生意，家里的事不用操心。”

“就是。”林秀芝接话：“你爸啊，别的本事没有，看家护院还是可以的。”

唐爱国瞪了她一眼。“谁是看家护院的？我那是坐镇中枢。”

“坐镇中枢，说的跟自己是元帅似的。”

老两口拌嘴，云若璃笑了，没有插话。

虽然一点也没有提到自己的丈夫唐青枫，但是都懂的呢。

虽然准备继承家主之位了，但确实不是很靠谱呢。

...

后楼在唐门大厦的后面，隔着一个花园，是唐家私宅，当然，只是其中之一。

一栋三层的青砖小楼，院子里种着一棵银杏树，秋天叶落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金黄。此刻树还是绿的，浓荫匝地，蝉声聒噪。

唐青翰和唐青泽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正在喝茶。

唐青翰是唐青枫的弟弟，排行老二，戴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

他在唐门负责对外联络，人脉广，脾气好，是家里的“外交官”。

唐青泽老三，长得俊，性子野，从小就坐不住，喜欢往外跑。

他最近迷上了演戏，瞒着家里去剧组跑龙套，被唐爱国知道了，气得摔了一个茶杯。

但摔完也就摔完了，该跑还是跑。

“大嫂要走了？”唐青泽看见云若璃走过来，站起来，把石凳让给她。

云若璃没坐：“你们俩坐下，我跟你们说几句话。”

两人乖乖坐下。

云若璃看着他们，先对唐青泽说：“老三，你演戏的事，大嫂支持你。”

唐青泽愣了一下：“大嫂，你不是应该劝我回来吗？”

“劝你回来干什么？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那是你二哥的活。”

唐青翰在旁边笑了一下。

唐青泽挠了挠头：“那大嫂的意思是…”

“既然要演，就好好演，你那张脸，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别浪费了。”云若璃认真地看着他：“别去演那些乱七八糟的，挑好剧本，演好角色，立言立德立身，当公众人物更是注意自己的一言一行，戏如人生，没有品行只靠脸是走不远的，尤其是花期过半的时候，要成为常青树，就靠你早年间积下来的德行作品。”

唐青泽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离家出走跑去当演员，全家人都反对，只有大嫂没说过一句重话。

“大嫂，你放心。”他说：“我一定好好演，不给你丢人。”

“不是给我丢人。”云若璃纠正他：“是不给自己丢人。”

她又看向唐青翰：“老二，你的事，大嫂不多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唐青翰点了点头：“大嫂放心。”

云若璃压低了声音：“姜妹妹是个好女孩，你得抓紧了。”

唐青翰的脸唰地红了：“大嫂，你…”

“我什么？我什么都没说。”云若璃站起身，拍了拍衣角，恢复了平时的端庄模样：“你们聊，我去看看孩子们。”

“大嫂慢走。”两人连忙起身相送。

...

厨房里，保姆张姐正在收拾碗筷。

唐君逸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一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

他今年快五岁了，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是个小大人模样。

唐雅逸坐在他旁边，两岁半，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粉色的连衣裙，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小皮鞋，鞋面上有蝴蝶结。

她手里抓着一块馒头，啃得满脸都是渣。

许家言坐在最边上，不到三岁，比唐雅逸还小一点。

他是唐青枫和云若璃收养的孩子，在垃圾桶旁边捡到的。

刚来的时候瘦得像只小猫，皮肤皱巴巴的，哭声细得像蚊子哼。

云若璃抱他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夜。

现在养了两年多，白胖了，壮实了，脸上有了肉，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他手里也抓着一块馒头，不啃，小口小口地掰，掰成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很认真。

“家言。”云若璃蹲下来，平视着他。

许家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馒头。

他看着云若璃，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枣。

他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妈妈要出远门。”云若璃轻轻说：“你在家要乖乖的，好好吃饭，好不好？”

许家言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很认真，像一个大人。

云若璃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君逸。”

“母亲。”唐君逸放下牛奶杯，转过身，看着母亲，他的眼睛和父亲很像，深褐色，沉静，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严肃，但他的嘴角有细细奶迹，出卖了他的年龄。

“你是哥哥，要照顾弟弟妹妹。”云若璃说：“能做到吗？”

“能。”唐君逸回答，没有犹豫。

“当然...也要照顾好自己，有空也是可以多点出去玩耍的。”

“嗯！”

云若璃点了点头，又看向唐雅逸。

唐雅逸正低头研究手里的馒头，浑然不觉。

“雅逸。”

唐雅逸抬起头，嘴角沾着馒头渣：“妈妈？”

“妈妈要出门，你在家要听爷爷奶奶的话，好不好？”

唐雅逸想了想：“好。”

“那你答应妈妈，不跟弟弟抢玩具。”云若璃指了指许家言。

唐雅逸看了看手里的馒头，又看了看许家言手里的馒头。

许家言有些愣住，嘴里还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唐雅逸想了想，把自己啃了一半的馒头递给他：“给你。”

许家言愣了一下，接过馒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想了想又把自己的递过去，还顺便把牛奶也推了过去。

“都是好孩子。”云若璃笑了一下。

...

楼上，婴儿房里很安静。

窗帘半拉着，光线柔和，空气里有淡淡的奶香。

小床是白色的，漆面光滑，四角雕着莲花。

唐初逸躺在里面，睡得正香。

她穿着一件浅黄色的连体衣，脚上套着毛线袜子，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

她的嘴唇微微嘟着，呼吸均匀，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上投下浅浅的阴影。

云若璃站在小床边，看着女儿，她已经站了好一会儿了，没有出声，怕吵醒她。

初逸生下来就乖，不爱哭，不爱闹，吃饱了睡，睡醒了吃，似乎很喜欢吃。

月嫂说，这孩子有福气。

云若璃每次听到这句话，都会笑。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背。初逸的小拳头动了动，又攥紧了。

云若璃没有收手，指尖停留在女儿的手背上。

皮肤很嫩，嫩得像豆腐，像剥了壳的鸡蛋，像春天刚冒出来的嫩芽。

“也是个有福的孩子。”她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她。她看着女儿，忽然笑了一下。

“以后长大了，”她说：“怎么舍得你离家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这句话。

初逸才几个月大，离“离家”还有好多年。

但她说了，说完就后悔了，觉得自己矫情。

她摇了摇头，收回手，替女儿掖了掖被角。

...

唐青枫站在走廊的尽头，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茶，已经凉了。

云若璃从婴儿房出来，看见他，笑了一下：“站这儿多久了？”

“刚来。”唐青枫说。

“骗人，茶都凉了。”

唐青枫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杯子，笑了笑，没有辩解。他走过来，站在妻子面前，伸手帮她理了理领口。

“一定要去？”他问。

云若璃看着他：“你说呢？”

唐青枫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妻子为什么要去。

神州入世，唐门的经济板块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机遇。

医药出口、冶炼技术引进、商贸渠道拓展，每一件事都需要有人去谈，去交锋，去熬夜，去跟那些洋人掰手腕。

能做这件事的人，在唐门里不多，云若璃是其中佼佼者，应该说，没有之一。

“你刚坐完月子，”唐青枫，有些恼怒：“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就是不听我说。”

“我身体好着呢。”云若璃说着，还转了个圈，笑嘻嘻，一点也不像在旁人面前的那模样：“你看我像刚生完孩子的？”

唐青枫看着她，没有一点好脸色。

她的气色确实不错，脸颊红润，眼睛有光，除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看不出去年冬天刚生完孩子。

但他知道，她瘦了，怀孕时候长的肉，生完两个月就掉光了。

“要不我陪你去？”忽然下定决心。

“你陪我去？唐门谁管？”

“让老二先顶着。”

“老二要管对外联络，老三…”云若璃笑了一下：“老三忙着演戏呢，哪里有空。”

“再说了，唐门有规定，唐门掌固和唐门家主不能同时离开唐门...”

“我又还不是家主...”

“抓字眼是不对的喔。”

唐青枫不说话了。

他知道妻子说的是对的。

他只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美利坚，隔着一整个太平洋，飞机要飞十几个小时，时差十二个小时。

想打个电话，得等到半夜。

“差不多就差不多了。”云若璃忽然说。

唐青枫愣了一下：“什么？”

“差不多就行了 你刚才说‘一定要去’，其实就是想说‘能不能不去’。”云若璃笑了笑：“我替你说了，差不多就行了。”

唐青枫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妻子揽进怀里，抱了一下，很轻，怕弄皱她的衣服。

“早去早回。”

云若璃拍了拍他的背：“嗯。”

忽然又眨眨眼，有些调皮：“怎么今天这么肉麻，都在一起多少年了。”

“哪里，我一直都是这样真心。”唐青枫脸不红心不跳：“嘱咐几句自己的妻子怎么了。”

“几年算什么，再过十年百年都这样。”

“哦~~”

...

楼下，人都到齐了。

唐爱国和林秀芝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唐青翰和唐青泽站在旁边，周姐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

唐君逸站在楼梯口，手里还拿着那杯没喝完的牛奶。

唐雅逸被保姆张姐抱着，许家言站在张姐腿边，嘴里还在嚼着什么。

云若璃和唐青枫从楼上下来，走到客厅中间。

“人都齐了？”云若璃环顾四周。

“齐了。”周姐说。

云若璃先走到唐爱国和林秀芝面前，弯下腰。“爸，妈，我走了。”

唐爱国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妈，您别老是替我爸喝茶了，他那胃受不了。”云若璃对林秀芝说。

林秀芝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爸那胃，比我好多了，你是不知道，他昨天半夜偷摸起来吃冰棍。”

唐爱国咳嗽了一声：“我没有。”

“你有，垃圾桶里冰棍纸还在呢。”林秀芝得意地看着他。

唐爱国不说话了。

云若璃忍住笑，转过身，走到唐青翰和唐青泽面前。

“老二，老三，家里的事拜托你们了。”

“大嫂放心。”唐青翰说。

“大嫂，你放心。”唐青泽也赶紧表态，“我一定好好演戏，不给你丢人。”

“不是不给我丢人。”云若璃纠正他。

“对，不给自己丢人。”唐青泽挠了挠头。

云若璃又走到张姐面前：“张姐，孩子们拜托你了。”

“夫人客气了，这是我分内的事。”张姐抱着唐雅逸，唐雅逸已经趴在张姐肩膀上，快要睡着了。

云若璃轻轻摸了摸唐雅逸的头发，然后蹲下来，看着许家言。

“家言。”

许家言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腮帮子鼓鼓的，他的眼睛圆圆的，黑亮黑亮的，看着云若璃。

“妈妈要出远门了，你在家要乖乖的，好好吃饭长身体。”云若璃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又嘱咐了一遍：“好不好？”

许家言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

很认真，像一个大人。

云若璃笑了。

她站起来，走到唐君逸面前，蹲下来。

“君逸。”

“妈妈。”唐君逸端着牛奶杯，小脸严肃：“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

“真乖呢。”云若璃点了点头，站起来，转身看着所有人。

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像是要把他们都装进眼睛里带走。

周姐看了看手表：“夫人，时间差不多了。”

“差不多就差不多。”唐青枫忽然开口：“大不了开私人飞机去。”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云若璃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么高调可不行。”她转过头，看着唐青枫，揶揄道：“你追星追得还不够高调？上次跑去找人家歌手合影，被记者拍到了，网上都传遍了。”

“那是我表妹。”

“你表妹多了去了，没见你跟哪个表妹合影。”

唐青枫咳嗽了一声，不说话了。

旁边唐青翰和唐青泽忍不住笑出了声。唐青泽笑得最大声，被唐青翰踩了一脚，才收住。

“行了。”云若璃说：“我走了。”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回过头，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楼梯口，落在楼梯拐角处。

那里有一扇门，半掩着。

门后是婴儿房。

初逸还在里面睡觉。

她不知道妈妈要走了，不知道妈妈要去很远的地方，不知道妈妈要隔很久才能回来。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睡着，嘴角微微嘟着，小手攥着拳头。

云若璃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周姐拎着行李箱跟在后面，唐青枫送到门口，站在台阶上，看着妻子上车。

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砰的一声，像心跳。

车开了。

穿过花园，穿过大门，驶入车流。

唐青枫站在门口，看着车的尾灯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

飞机上，云若璃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了两页，放下。

她看着窗外的云层，云层很厚，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田。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机翼上，亮得晃眼。

她想起初逸的小拳头，攥着的时候像两朵没开的莲花。

她笑了一下，把遮光板拉下一半，闭上眼睛。

飞机继续向西，飞越太平洋，飞向日出的方向。

而她的人生，也在朝向那万丈光芒。

窗外，云海苍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