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6章 人情冷暖4

由于兄弟二人聊到深夜，李焕索性就在老宅这边住下了。他穿过回廊，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却看见林筠还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把她的侧影投在墙上，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

“忙什么呢？这大晚上的不睡觉？”李焕走过去，手搭在她肩上。

林筠没回头，只是轻轻转了转脖子，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威胜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年会，今年的效益不算太好，我正发愁呢。”

她指了指屏幕上的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刺眼。

李焕见状，没再多问，手从她肩上移到颈后，开始按揉起来。他的手法算不上专业，但力道恰到好处，指腹沿着颈椎两侧的肌肉缓缓推压。

“用点力，”林筠微微侧过头，肩膀放松下来，“就是这里。”

李焕依言加重了力道。林筠轻哼了一声，紧绷的肩颈在他手下渐渐松软下来。她闭着眼睛，任由那双手在酸痛的肌肉上游走，许久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好点了吗？”

“嗯，舒服多了。”

李焕笑了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屏幕。那上面是一份年会方案书，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几个关键词跳进他的视线——“欧美市场”“出口受阻”“产能调整”。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眼睛却认真地看了下去。

因为受到制裁的波及，威胜能源今年生产的光伏板在欧美市场的销量几乎被腰斩。

那两条曾经最重要的出海通道，如今像是被关上了大半扇门。

这些年，李焕一直提醒林筠要开拓欧美之外的市场，东南亚、中东、非洲、拉美，能铺的渠道都铺了。

可再怎么开拓，欧美市场那几十个百分点的份额，依旧是不可忽视的存在。那是利润最厚的市场，是品牌溢价的来源，是国内产能最顺畅的出口。

前些年，光伏行业的日子确实好过。

国内政策扶持力度大，补贴到位，海外市场尤其是欧洲对清洁能源的需求节节攀升。

国内厂商像下饺子一样涌进这个赛道，装机容量年年创新高，在全球各地攻城略地，风光无限。

好的行情吸引了太多的钱。

资本蜂拥而至，新玩家层出不穷，产能扩张像脱缰的野马。光伏板的价格一跌再跌，利润空间被压缩到极限，可大家还在拼命扩产——仿佛只要跑得够快，就能永远留在牌桌上。

从去年下半年开始，政策开始转向了。

国家开始调控，补贴退坡，准入门槛提高。那些靠补贴活着的小厂第一批倒下，活下来的，日子也不好过。

再加上贸易战的开启，国外市场也开始收紧。美国的关税大棒高高举起，欧洲的碳足迹标准越来越严，连一向友好的东南亚市场，也开始有了本土保护的苗头。

光伏市场的黄金时代，似乎正在悄然落幕。

林筠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疲惫：“你说，是不是我做得还不够好？”

李焕按在她肩上的手顿了顿。

他绕到前面，在她对面坐下，看着这张在台灯下略显憔悴的脸。那些报表上的数字，那些市场的波动，那些她一个人扛着的压力——他当然懂。

“你做的已经足够好了。”李焕柔声安慰道。

这话倒真不是纯粹的安慰。过去几年里，随着大哥李锋逐渐退居二线，威胜集团的日常管理几乎全落在了林筠肩上。虽然李焕偶尔会提些建议，但这个家，这家公司，终究是她在一手撑着。

而她交出的答卷，足够漂亮。

从一家以地产为核心的传统企业，转型为以光伏太阳能为主导的高科技公司——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

砍掉那些来钱快的项目，顶住内部的阻力，重新搭建技术团队，在陌生的领域一点点啃下市场份额。

每一步，都是一场硬仗。

林筠做到了。

“大环境如此，不是你的问题。”李焕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上，声音忽然变得有些悠远，“日后回头看，也许我们会无限怀念这美好的2018年。”

林筠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怀念？为什么？”

李焕没有立刻回答。

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勾勒出一道深刻的轮廓。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又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

“因为……”他缓缓开口，“2018年，可能是过去十年里最糟糕的一年。”

林筠的眉头微微蹙起。

“但也可能是未来十年里，最美好的一年。”

这话落进空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重量。林筠怔怔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笃定和从容，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悲悯？

“世界要变了。”李焕当然不会说，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流感将彻底改变这个世界。

林筠沉默了。

她太了解李焕了。他不是那种危言耸听的人，更不会无端端地说这种话。能让他用这种语气说出来的，绝不是小事。

“有这么严重吗？”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

李焕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继续说下去，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写好结局的剧本：“只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残酷。”

他转过头，看着林筠，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担忧，是清醒，也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无奈：“我甚至认为，光伏企业将迎来一次大的波动。影响力度，不亚于2014年的那场风波。”

林筠的手指微微收紧。

2014年。那一年，光伏行业经历了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产能过剩、补贴退坡、欧美双反调查接踵而至，多少曾经风光无限的企业在那一年倒下。

威胜能源的前身，尚伟国际也就是倒在了2014年的那一次风波之中。

“当然不只是光伏。”李焕的声音继续传来，低沉而清晰，“国内的制造型企业，都将迎来一次大的考验。如果不能挺过去，等待这些企业的，就只有破产一条路。”

林筠久久没有说话。

台灯的光晕笼罩着她，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李焕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才忽然开口：

“那威胜能源应该怎么办？”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求一个答案的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