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5章 风雨欲来9

李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的怒气过去。

杨卫东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他看着李焕，语气稍微平复了一些，但依然冷硬：“别说我这样的人，就算是成天嚷嚷着‘与国际接轨’的投降派，也没人敢答应这几个条件。”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谁敢答应，谁就注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子子孙孙，世世代代，抬不起头。”

李焕点了点头。

他知道杨卫东说的是真的。

那些条件，根本不是谈判，是投降。是让中国放弃几十年奋斗的成果，重新跪回那个“中心-边缘”的世界体系里，永远做别人的附庸。

没有人敢签这样的协议。

没有人。

沉默了几秒，李焕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学者般的冷静：“从文明的本质上来说，对方的文明依旧停留在宗教阶段。”

杨卫东看着他。

“而对于宗教的狂热信徒而言，”李焕继续道，“我们中华文明是真正的异教徒。”

他顿了顿：“既然是异教徒，那在他们眼里就不是人。”

“是必须要被清理的异端。”

杨卫东沉默了。

他知道李焕说的是对的。

那些人的狂热，不是政治的狂热，不是利益的狂热，是信仰的狂热。他们真的相信自己是“天选之子”，真的相信上帝站在他们那边，真的相信那些不信仰他们上帝的人，都该死。

“那他们难道不知道，”杨卫东缓缓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一旦释放出这个恶魔，会给整个世界带来一场浩劫？”

李焕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忘了当年的十字军东征吗？”

杨卫东愣住了。

李焕继续道，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在西方的历史叙事里，十字军是进步的、光荣的、神圣的。他们打着清理异端的旗号，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可他们自己呢？他们觉得那是替天行道，是上帝的旨意，是光荣的事业。”

他顿了顿：“虽然在东征的过程中，这些狂热的宗教信徒输多胜少——但他们从不承认自己失败了。”

“他们只是把失败写成了悲壮，把屠杀写成了光荣，把劫掠写成了神圣。”

杨卫东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李焕说的是什么。

十字军东征，前后持续了近两百年。数百万人在那场“圣战”中死去，无数的城市被摧毁，无数的文明被践踏。可西方人怎么写的？他们写的是“信仰的胜利”，是“文明的传播”，是“上帝的荣光”。

失败？不存在。

罪恶？不存在。

只有光荣。

只有神圣。

杨卫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所以，他们是真的觉得自己在替天行道。”

李焕点了点头：“对。”

“所以，他们不会觉得自己在犯罪。”

“对。”

“所以，他们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对。”

杨卫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吊灯，久久没有动。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一下，一下，一下。

像某种遥远的倒计时。

很久，杨卫东缓缓开口：“那就没有任何妥协的余地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这已经是最后的通牒了。”

他抬起头，看着李焕，目光里有一种经历过无数风浪后的平静：“既然如此，那没什么好说的了。”

李焕点了点头。

窗外，夜色正浓。长安街上的灯火依旧璀璨，像一条流动的光河，静静流淌。

他们都知道，有些话，不需要再说。

2019年12月。

恶魔降临人间。

最初只是新闻里遥远的一则消息，后来变成了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再后来，变成了封城的命令、空荡的街道、停工的企业、静止的城市。

整个中国，整个世界，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生生按下了暂停键。

口罩成了最紧俏的商品，消毒水成了奢侈品。曾经熙熙攘攘的商场空无一人，曾经车水马龙的街道寂静无声。人们隔着屏幕问候，隔着门窗相望，隔着防护服传递着那一点点温暖。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敌人看不见，摸不着，却无处不在。

但这一次，中国没有措手不及。

得益于那场从年初就开始的医疗系统整改，得益于那些不眠不休的应急机制搭建，得益于杨卫东和他身后那群人的默默准备——

当灾难降临时，至少，这个国家有了预案。

物资储备虽然紧张，但没有彻底断供。

信息系统虽然不够完美，但能快速运转。

应急机制虽然仓促上阵，但总算有人知道该做什么。

那些提前埋下的种子，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发芽了。

造成的损失和影响，依然巨大。生命逝去了，经济停摆了，生活被打乱了。但比起原本可能发生的更可怕的景象——比起那个杨卫东在除夕夜里不敢想象的“万一”——现在的结果，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而，世界被这场人间浩劫彻底改变了。

全球化，那个曾经被无数人奉为圭臬的信仰，在这场灾难中土崩瓦解。国境线重新变得重要，产业链开始向内收缩，曾经亲密的盟友，在口罩和呼吸机面前露出了狰狞的面目。

美国不再是那个山巅之城，欧洲不再是那个团结的大家庭。那些曾经藏在暗处的“天罚”，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瓦伦堡说的那些话，此刻在李焕耳边反复回响：“主是不会允许我们失败的。”

“你们低估了我们对于苦难的承受程度。”

可李焕看着窗外那座沉寂的城市，看着那些依然坚守岗位的普通人，看着那些逆行而上的白色身影——

他知道，瓦伦堡也低估了另一件事。

低估了这个民族在苦难面前的坚韧。

低估了这群“不信天命”的人，在绝境中爆发出的力量。

2020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晚一些。

当它终于来临时，人们发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