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1章 关于选择的故事8

李焕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也许，是因为那时候的人，心里有光。”

杨卫东看着他。

“不是物质的光，是信念的光。”李焕说，“他们相信自己在做一件伟大的事，相信明天会比今天更好，相信只要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那种光，现在的人很难理解了。”

杨卫东点了点头，沉默良久。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一簇一簇，把夜空照亮。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像是某种隐喻，让人忍不住去想——什么才是真正能留下来的东西？

“反倒是我们这近四十年，”杨卫东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思后的沉重，“虽然发展迅速，甚至可以说是突飞猛进，可总感觉……有些不尽如人意。”

李焕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当然，我不是想去美化那条没有走通的道路。”杨卫东摆了摆手，像是要撇清什么，“那个年代的苦，那个年代的难，那些走错的路，我都记得。没有谁比我更清楚。”

他顿了顿：“我只是在想，我们这几十年，是不是走了一些弯路？”

李焕看着眼前这位老人。他的脸上，有一种复杂的神情——不是怀旧，不是批判，而是一种站在历史长河边上的审视。

“我们这些年，都在讲效率，讲速度，讲经济。”杨卫东继续道，“Gdp，增长率，城市化，房地产——这些数字一路狂奔，追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有一样东西，已经很少有人讲了。”

他看向李焕：“信仰。”

这两个字，落进空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重量。

李焕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也许这就是人类社会最大的困境。”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也变得深远：“前三十年，我们强调公平。大家一起穷，一起苦，但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那种集体主义的信念，确实支撑着那代人创造了奇迹。”

“近四十年，我们在讲效率。强调能者多劳，多劳多得，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他顿了顿：“这当然是对的。没有效率，就没有发展。没有发展，就没有今天的物质基础。”

“可它也带来了一个问题——社会贫富差距，被极大地拉大了。”

杨卫东点了点头。

他知道李焕说的是什么。这些年，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那些底层百姓的挣扎，那些“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的现实——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某种失衡。

窗外，又一簇烟花升空，在夜空中绽开一朵巨大的金色花朵。

那光，照亮了两个人的脸。

杨卫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历史是一个循环。”

他看向李焕：“也许，到了该讲一讲公平的时候了。”

李焕没有说话。

杨卫东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我说的公平，不是指回到吃大锅饭的时代。那种平均主义的公平，已经被证明走不通。”

“我指的是——”

他斟酌着措辞：“让底层的人，活得更加有尊严。”

“让他们能看得起病，上得起学，住得起房。让他们在付出努力之后，能看到改变命运的希望。让他们觉得，这个社会没有抛弃他们，这个国家还是他们的家。”

李焕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这些话从杨卫东嘴里说出来，分量是不一样的。他不是那种坐在办公室里看报告的领导，他是真正下过基层、见过底层的人。他知道那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沉默了几秒，李焕缓缓开口：“当然，想要做到这一切，那就必然对财富分配的方式进行重新调整。”

他顿了顿，看向杨卫东：“所以，这也是最近房地产低迷的根本性原因？”

杨卫东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一种“你果然懂”的默契。

“可以这么理解。”他说。

他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那片被烟花照亮的夜空：

“我还记得当年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就提出来——房地产是头怪兽。放出来容易，想要关进去可就难了。”

李焕点了点头。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两人第一次在湖边散步，李焕就提出了这个问题。

“房地产这十几年，确实极大地促进了经济的发展。”杨卫东继续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客观的审视，“修路、架桥、建学校、搞基建——很多钱都是从房地产市场来的。”

“可也到了不得不整改的地步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当社会上的流动资金，全部被吸纳进了房地产市场——除了让少数一部分人大发横财之外，更多的普通百姓，则是背上了重重的负担。”

李焕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那些掏空六个钱包买房的年轻人。

那些为了还贷不敢辞职、不敢生病、不敢消费的中年人。

那些因为买不起房而结不了婚、生不了孩子的家庭。

“在这种负担之下，老百姓不敢消费，甚至不敢生育。”杨卫东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再这么搞下去，我们整个社会要出大问题。”

李焕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杨卫东这番话是对的。

以恒大为代表的一大批房地产企业，在疯狂攫取了巨大的利润之后，留下一堆烂尾楼和坏账，拍拍屁股走人。那些买了期房的人，那些投了理财的人，那些指望着房地产养老的人——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造成的损失，是不可估量的。

不仅仅是经济上的损失。

更是信任的损失，是希望的损失，是对“努力就能改变命运”这个朴素信念的打击。

李焕站在那里，久久没有说话。

作为他而言，确实没有资格提出更多的话语。

因为他的人生第一桶金，也是从房地产市场上挖出来的。

那些年，他也在那个巨大的泡沫里，分到过一杯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