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1章 神启3

李焕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彻底凉透了，苦涩在舌尖化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蓝血贵族，目光里带着一种若有所思的东西。

“瓦伦堡先生，”他放下杯子，语气平静得像在聊家常，“你说人工智能是上帝的神启。”

他顿了顿：“那就是说，上帝只会将这种神启降临给他最虔诚的信徒？”

瓦伦堡没有丝毫犹豫，点了点头：

“当然。这毫无疑问。”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种笃定，是几百年血统和信仰沉淀下来的，深入骨髓。

李焕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

“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那是否有一天，我们中国人也研发出了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人工智能系统？”

他看着瓦伦堡，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好奇：

“是不是意味着，我们中国人，也成了上帝最受宠的宠儿？”

瓦伦堡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双深不见底的蓝色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恍惚。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想过，除了美国人，这个世界上还有哪个国家可以研发出如此伟大的高科技。

在他的认知里，人工智能就是上帝赐给美国的礼物。就像当年赐给他们工业革命，赐给他们互联网，赐给他们半导体一样。

这是天命。

这是注定。

这是不可改变的。

可李焕的问题，像一个尖锐的钉子，扎进了这个完美的逻辑闭环。

如果中国人也做出来了呢？

如果他们也拥有了上帝的神启呢？

那算什么？

上帝同时宠爱两个信徒？

还是说——

上帝其实并不存在，那些所谓的神启，只是人类自己的努力？

瓦伦堡的脸色变了变。

他很快稳住了心神，摇了摇头：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依然带着那种根深蒂固的傲慢：

“你们做不出来的。”

瓦伦堡看着李焕，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笃定：

“你们的文明太过严肃，缺乏想象力。你们的文字结构太过死板，根本没办法生出这样的神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凭空造出一个智慧，这是上帝才有的能力。上帝只会将这种能力赐予给他最虔诚的信徒。”

李焕看着他，听着他的这番高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想起一百多年前，中国的一些学者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他们说，中文是落后的根源。方块字禁锢了思想，阻碍了科学的发展。中国要想进步，就必须抛弃中文，改用拼音文字。

他们说，中国的文明太过古老，太过僵化，已经失去了生命力。只有全盘西化，才能救中国。

那时候，很多人信了。

那时候，很多人跪下了。

可后来呢？

后来中国不仅没有抛弃中文，反而用这种“落后”的文字，写出了世界上最复杂的科技论文，造出了世界上最先进的芯片，登上了月球和火星。

那些当年断言中文必亡的人，如今在哪里？

李焕看着眼前这个蓝血贵族，看着他脸上那副“我掌握着真理”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在绝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欧美发达的生产力，代表着更高级别的文明。

他们看到高楼大厦，看到先进的科技，看到富裕的生活，就理所当然地认为，拥有这些东西的人，一定更聪明，更理性，更接近真理。

可他们不知道——

欧美世界，本质上还停留在神权至上的时代。

他们信上帝，信天命，信自己是天选之子。他们的科学，是在神学的缝隙里生长出来的；他们的理性，是在信仰的框架下运作的；他们的进步，是在“上帝允许”的前提下进行的。

瓦伦堡说的那些话，和一千年前的十字军东征有什么区别？

那时候他们也说，上帝站在我们这边。那些异教徒，该死。

现在他们也说，上帝把神启赐给了我们。那些不信上帝的人，不配拥有。

换汤不换药。

李焕忽然意识到一个惊人的事实：

在这个世界上，中国才是异类。

那个不信神的异类。

那个靠着自己，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异类。

那个在没有任何“神启”的情况下，造出了核弹、卫星、空间站的异类。

这是一个文明的底层代码。

早在人类的蛮荒时代，当西方先民还在仰望星空、跪拜神明的时候，中华文明的先贤们就已经认识到一个朴素的真理：

所谓的天意，只是虚妄。

真正的天意，是以民为本，以德为尊。

如果老天爷愿意风调雨顺，那中国人不介意奉上几柱香，表达一下敬意。毕竟人家帮了忙，总得客气客气。

可如果老天爷要添乱——洪水来了，干旱到了，蝗虫飞来了——那中国人就反了天。

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他没有跪下来祈求上帝停止洪水，他带着人挖河道、筑堤坝，硬是把洪水治服了。

愚公移山，九十岁了还要挖山。别人笑他傻，他说：我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有孙子，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

精卫填海，一只小鸟，衔着树枝，日复一日地往海里扔。

夸父逐日，追着太阳跑，渴死了，手杖化作桃林。

这些故事，西方人听不懂。

在他们看来，这太傻了。为什么不求上帝帮忙？为什么要自己受苦？

可在中国人看来，这才是真正的智慧。

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上帝可能不存在，但自己的双手，是实实在在的。

可反观西方呢？

他们始终没有走出神权的禁锢。

在他们的认知里，世界是上帝创造的。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飞禽走兽，都是上帝的杰作。人世间的一切，都是上帝的恩赐。好的，是上帝的奖赏；坏的，是上帝的惩罚。

他们从来不会去想——

也许，根本就没有上帝。

也许，这一切都是自然的存在。

也许，自己的命运，可以由自己来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