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2章 民间疾苦1

江鸣从老家返回江州的时候，李焕尚在北京陪着杨卫东过年。

老规矩，还是那间书房，还是那盏昏黄的台灯。窗外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着人们这是年节。书房里却安静得很，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两人偶尔端起茶杯的轻响。

两人难免聊起了些许往事。

聊江海省最近的风波，张恩鹤至今下落不明，那五百亿追回来多少还是个未知数。聊耿海清接手后的局面，烂摊子不好收拾，但他干得不错。

聊中美AI竞争的前景，灵犀的发布确实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但英伟达的禁售令也是实实在在的打击。后面的路，还得一步步走。

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当下。

“我前段时间在全国各地转了转。”李焕放下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地方的经济形势，很不乐观。”

杨卫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回来之后，我调取了一些数据。”李焕继续道，“橙信商城上面的低端消费，在持续增加。那些便宜的、打折的、性价比高的东西，卖得越来越好。中高端的，越来越难。”

他顿了顿：

“快的网约车司机的人数，也在增长。而且是大幅增长。”

杨卫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说明什么？”他问。

李焕苦笑了一下：

“说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往下走了。”

他解释道：

“以前跑网约车的，是那些没别的门路的人。现在呢？越来越多的失业中年男人进来了。他们原来可能是工厂的技术工，可能是小公司的中层，可能是自己做生意的。现在没了出路，只能跑网约车。”

“橙信商城也一样。买便宜货的人多了，不是因为大家变精明了，是因为大家没钱了。”

他看向杨卫东：

“社会陷入了一种无效的内卷当中。”

杨卫东沉默了几秒：

“怎么说？”

“就是大家都在拼命干，可越干越累，越干越不值钱。”李焕说，“跑网约车的人多了，单价就降了。送外卖的人多了，一单的钱就少了。卖便宜货的人多了，利润就薄了。”

“所有人都在卷，可卷到最后，谁也赚不到钱。”

他叹了口气：

“老百姓不敢花钱，是因为对未来没信心。对未来没信心，是因为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有收入。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有收入，是因为整个社会都在往下走。”

“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杨卫东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的脸，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时候李焕还是个初出茅庐的企业家，对未来充满信心，对整个世界都充满斗志。

现在，他依旧斗志昂扬。

但那份斗志里，多了一些东西。

是沉重，是责任，是对这个国家更深的理解。

“我们的国民储蓄，屡创新高。”李焕继续道，“钱都存在银行里，不敢花。可越不花，经济就越差。经济越差，就越不敢花。”

他又叹了口气：

“这是死结。”

杨卫东点了点头。

三年的大流感，给经济造成了巨大的创伤。那些停摆的日子，那些消失的订单，那些倒闭的企业，那些失去工作的人——所有的伤痛，都沉淀在经济数据里，变成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口。

严格意义上来讲，他们现在还处于后疫情时代。

“所以信心很重要。”李焕说，“要让老百姓敢于消费。”

他顿了顿：

“只是对于未来预期的迷茫，让很多人都不敢消费。不知道明天还能不能有工作，不知道下个月还能不能有收入，不知道这份安稳能持续多久——谁还敢花钱？”

杨卫东没有说话。

李焕继续道：“当然，还有一部分人是真的没钱。据我所知，各大银行的信用卡违约率已经在提升了。以前按时还款的人，现在开始逾期了。以前能周转过来的人，现在周转不过来了。”

他看着杨卫东：“这不是他们不想还，是真的还不上。”

杨卫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

“国家最近会出台一些举措。”

李焕看着他。

“针对这些贷款违约的情况，会出台专门的规定。”杨卫东说，“可以延期，或者减免利息。给那些真正困难的人，留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

“另外，会开启一些大基建项目，让资金重新流通起来。修路，架桥，建水利，搞新基建——这些都是能拉动就业的。”

李焕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

“实话实说，治标不治本。”

杨卫东看着他。

“大基建确实能拉动就业，能让一部分人拿到工资。”李焕说，“可那些钱，能快速流入到普通老百姓手里吗？”

他解释道：

“大基建的项目，通常是大企业在做。大企业拿到钱，层层分包，真正落到干活的人手里的，能有多少？而且这些项目有周期，干完了，人又散了。”

“与国民生活息息相关的，是一些民企。那些中小企业，那些个体户，那些靠双手吃饭的人——他们才是吸纳就业的主力。”

他叹了口气：

“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民企想要拿到贷款，太难了。银行怕风险，宁愿把钱贷给国企、贷给大企业，也不愿意碰那些小企业。哪怕那些小企业更需要钱，更有效率，更能带动就业。”

“钱流不进去，他们就活不下去。他们活不下去，就业就出问题。就业出问题，老百姓就没钱花。老百姓没钱花，经济就更差。”

他看向杨卫东：“这就是死结的死结。”

杨卫东沉默了。

他看着李焕，看着那张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凝重的脸，忽然意识到，这个年轻人对经济问题的理解，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不是宏观的、报表上的、政策层面的理解。

是微观的、具体的、落到人身上的理解。

他想了想，缓缓开口：“你说得对。”

他顿了顿：“所以，接下来可能会有一些针对性的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