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3章 民间疾苦2

李焕看着他。

“专门针对民企的贷款支持。”杨卫东说，“定向降准，贴息贷款，信用担保——办法总是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关键是，要让那些真正做事的人，拿到钱。”

李焕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得近乎直白：“不是我不相信这些政策。”

他看着杨卫东：“而是在执行过程中，体制内的人难免更加保守。让他们冒着风险去放贷给中小企业，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杨卫东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李焕继续道：“银行的信贷员，放一笔贷款出去，做成了，没有多少好处。做砸了，要追责，要背处分，甚至要丢工作。在这种机制下，他们宁愿把钱贷给国企、贷给大企业——哪怕那些企业不缺钱，哪怕那些项目效率低，至少安全。”

“可中小企业呢？他们缺钱，有效率，能带动就业，但风险高，没有抵押物，信用记录不完整。银行的人凭什么要冒这个风险？”

他叹了口气：“这不是态度问题，是机制问题。”

杨卫东沉默了。

他知道李焕说的是对的。

这些年，多少扶持中小企业的政策，最后都变成了“看起来很美”。钱从央行放出来，流到商业银行，然后就在那里打转了。真正需要钱的人，还是拿不到。

他想了想，看着李焕：“你有什么想法？”

李焕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杨卫东，目光里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听说上面对于蚂蚁金服的审查，有不同的看法？”

杨卫东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话题，确实敏感。

蚂蚁金服的事，折腾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在李焕的强烈劝说下，杰克马最终没有破釜沉舟式的在上海外滩发表那番言论，但这并不意味着事情就解决了。

杰克马和他的团队一直在做工作，改进方案，增加保证金，拉国企性质的资本入局——他想把这个盘子撑起来。

可事关重大。

涉及金融安全，涉及系统性风险，涉及无数老百姓的钱袋子。上面对于蚂蚁金服的方案，一直持保守态度。没说行，当然也没说不行。

就这么悬着。

一悬，就是好几年。

随着后疫情时代的来临，随着经济压力的增大，随着中小微企业融资难的问题越来越突出，这件事情总归是要有个结果的。

杨卫东看着李焕：“你的意思是？”

李焕放下茶杯，目光坦诚：“蚂蚁金服的模式，确实有风险。这一点，我和杰克马也谈过。高杠杆，快周转，靠流量变现——这些都需要约束，需要监管，需要放在笼子里。”

他顿了顿：“但不可否认，他们有技术，有数据，有触达中小微企业的能力。那些银行够不着、不愿意碰的小微客户，他们能触达。那些几万块、几十万的贷款需求，他们能满足。”

“如果能把这个能力用好，用对方向，也许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杨卫东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李焕，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焕继续道：“当然，前提是把风险管住。保证金要提高，杠杆要降下来，资金流向要透明。国企入股之后，也可以起到制衡作用。”

他顿了顿：“这不是给蚂蚁金服开绿灯，而是给中小微企业多一条路。”

杨卫东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的鞭炮声已经稀疏下去。只有零星的几声，像是这个年节最后的叹息。书房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着什么。

“你在里面牵涉有多深？”

杨卫东抬起头，看了李焕一眼。那目光很平静，却让李焕感觉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他知道，这个问题必须实话实说。

“我的投资基金，占股不到四个点。”李焕没有隐瞒，语气坦诚，“增加保证金和拉国有资本入局，也是我给他出的主意。”

杨卫东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焕继续道：“我不只是为了帮他，是为了让这件事往可控的方向走。当初他那个方案，杠杆太高，风险太大，如果真的硬推，后果不堪设想。现在这样，至少还在笼子里。”

杨卫东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但李焕知道，他会去考虑。

沉默了一会儿，杨卫东换了个话题。

“另外，最近有人提出了一些意见。”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焕脸上：“网约车平台和外卖平台的抽成太高了。是不是可以降低一些，给那些普通人让渡一些收益？”

李焕愣了一下。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毕竟当下这个环境，”杨卫东说，“大家都很难。”

他没有再多解释。

但李焕听懂了。

这不是意见。

这是政策的方向。

既然杨卫东说出口来了，那就很有可能会实行。

李焕脑子飞快地转着，想着快的平台的抽成结构。

“共渡难关是应该的。”他斟酌着开口，“快的理论上的抽成，维持在百分之二十八左右。和同行相比，一直维持在中低等水平。”

快的吞并了滴滴后，一直是处于网约车平台老大的地位，但老大有老大的难处。

前期的补贴大战烧掉了太多的资金，可羊毛出在羊身上，总要把钱赚回来。

虽然李焕一直强调不要过分剥削，可营收的压力让他确实有些为难，归根结底，他还是个商人，不是慈善家。

杨卫东摇了摇头：“不要理论。”

他看着李焕，目光深邃：“要实际抽成。”

李焕沉默了一秒。

“超过百分之三十。”他如实说道，“毕竟有一些隐形的费用。技术成本、运营成本、客服成本，还有那些推广活动的补贴，都要摊进去。”

杨卫东点了点头，没有责备，只是继续问：“能不能降低一点？”

他顿了顿：“降到百分之二十五以下。让利给那些真正靠这个吃饭的人。”

李焕想了想，在心里快速估算着。

百分之二十五。

这意味着要砍掉五到八个点的利润。

对于快的这样体量的平台来说，不是小数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