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京城一日

“父皇说，林先生一家子在霖安待久了，难得来京城一趟，该好好看看。让我做向导。”李弘烨看了一眼小望川，又看了一眼刚走进来的林轩，“顺便，也陪我们的小望川好好玩一天。”

小望川的眼睛瞬间亮了，桂花糕差点从嘴里掉出来。

“真的吗？可以吃很多好吃的吗？是不是还有很多好玩的？”

“对。”李弘烨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认真得像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今日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

“耶——！”小望川从椅子上跳下来，举着双手在屋里跑了一圈，小靴子踩得地板“咚咚”响，又跑回苏半夏身边，一头扎进她怀里，仰着脸喊，“娘亲！娘亲！殿下叔叔说要带我去玩！好多好吃的！”

苏半夏蹲下来，用手帕轻轻擦掉他嘴角的糕屑。

“好。去吧。但不可以乱跑，要听殿下叔叔的话。”

“嗯！”小望川用力点头，又扭头看向李弘烨，“殿下叔叔，你听到了吗？我娘亲说让我听话，我一定会听话的！”

李弘烨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叔叔信你。”

苏半夏站起身，朝李弘烨行了一礼。

“那就有劳殿下了。”

李弘烨连忙摆手。

“苏东家不必多礼。林先生帮了我这么多，这点小事算什么。”

林轩走过来，看了小望川一眼，又看了看李弘烨，笑道：“殿下，您这是要把我儿子惯坏了。”

李弘烨也笑了。

“惯坏了？那不正好。以后让他来京城读书，我亲自教。”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那可不行。他娘亲舍不得。”

“那就让苏东家也来京城住。”

“济世堂离不开她。”

“那就把济世堂搬到京城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在打太极。小望川在旁边听得着急，急得直跺脚，两只手一起拽林轩的衣角。

“爹爹，别说了别说了！快走快走！”

林轩低头看他，忍不住笑了。

“好好好，走。”

一家人走出宅子，上了马车。李弘烨骑着一匹白马，走在马车旁边。阳光正好，白马鬃毛在风中轻轻飘着，衬着他一身月白长袍，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街上的人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他，小声议论着“是三皇子”“不对，现在是太子殿下了”，李弘烨只当没听见，微微侧头，隔着车帘问：“望川，车窗开一半，会不会冷？”

“不冷！殿下叔叔，快点快点！”

李弘烨笑着扬了扬马鞭。

马车穿过长街。京城的街道比霖安宽得多，两边的店铺鳞次栉比，招牌在风里轻轻晃着。卖布的、卖粮的、卖花的、卖香粉的，一家挨着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

小望川趴在车窗边，探出半个脑袋，两只手扒着窗框，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一点不在意，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问。

“爹爹！那是糖葫芦吗？”

“嗯！”

“我要吃！”

“好。”

马车刚停下，李弘烨已经从马上下来，从袖中摸出几文铜钱，买了一串最大的，举到小望川面前。小望川接过来，先举到李弘烨嘴边：“殿下叔叔先吃！”

李弘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低头咬了一颗。

“甜。望川吃。”

小望川这才心满意足地咬了一大口，山楂的酸混着糖衣的甜，酸得他眯了眯眼，又甜得他咧嘴笑了。

“爹爹！那是什么？”

“面人。”

“我要看！”

“好。”

李弘烨又下了马，把小望川从车上抱下来。捏面人的老爷爷手艺好，一团彩色的面在手里捏几下，一揉一搓一挑，就变出一个小娃娃。小望川看得眼睛都直了，趴在摊子前面动也不动，口水都快滴到面人上了。

“老爷爷，这个孙悟空多少钱？”

“十五文。”

小望川回头看向林轩，林轩正要掏钱，李弘烨已经把铜板递了过去。

“殿下叔叔，你怎么又帮我付钱？”

“因为殿下叔叔答应过你，今天你想去哪，我们就去哪，想买什么，我们就买什么。”

小望川抱着孙悟空面人，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爹爹！那又是什么？”

“那是……我也不知道。”

“殿下叔叔！那是什么？”

李弘烨策马靠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那是耍猴的。想看吗？”

“想！”

李弘烨朝林轩笑了笑，林轩点了点头。马车停在街边，一家人下了车。

小望川被李弘烨抱在怀里，伸着脖子看那只穿红衣服的猴子翻跟头。猴子的主人敲着锣，嘴里喊着“翻一个”“再翻一个”，猴子每翻一个，小望川就“啪啪啪”地拍手叫好。

苏半夏站在林轩身边，看着儿子那兴奋的模样，嘴角弯了弯。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吗？”

林轩想了想，目光落在远处那个小小的人影上，声音轻了些。

“我小时候……没看过耍猴的。”

苏半夏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伸手，轻轻勾住了他的小指。

林轩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

李弘烨抱着小望川看了一会儿，转头对林轩说：“林先生，前面就是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叫‘望月楼’。我订了位子，中午在那里吃。”

林轩愣了一下：“殿下，您这……太破费了。”

李弘烨摆了摆手。

“不是我破费。是父皇给的银子。他说，林先生好不容易来一趟，不能让你们自己掏钱。”

林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皇上他……真是……”

“真是怎么？”

“真是想让我欠他人情。”

李弘烨哈哈大笑，笑声清朗，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林先生，你这话，我可不敢转告父皇。”

林轩也笑了。

阳光落在长街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把影子拉得短短胖胖的。

小望川从李弘烨怀里探出脑袋，嘴里还叼着半颗糖葫芦，含糊不清地喊：“殿下叔叔！那边还有卖糖人的！我要看！”

“好，走！”

一家人往前走去。

身后，京城的街巷热闹繁华。身前，是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人间烟火。

望月楼在长街尽头，三层高的木楼，飞檐翘角。楼前停着几辆马车，进进出出的客人穿着体面，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

李弘烨一下马，掌柜的就迎了出来，腰弯得比门口的台阶还低。

“殿——太——”他舌头打了结，不知道该叫什么。

李弘烨摆了摆手。

“今日没有殿下，只有寻常客人。位子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三楼雅间，临窗，视线最好！”

掌柜亲自引着他们上楼。雅间不大，但收拾得雅致，窗棂雕着梅兰竹菊，桌上铺着素色桌布，窗台上还养着一盆兰花。

小望川一进门就跑到窗边，踮起脚尖往外看，整条长街尽收眼底，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爹爹！好高！望川能看到好远好远的地方！”

林轩走过去，把他抱起来，让他看得更远。

“看到什么了？”

“看到……看到好多屋顶！还有好多旗子！还有——那个人在追另一个人！”

李弘烨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笑着摇了摇头。

“那是两个小孩在打架。”

“为什么打架？”

“大概是因为——谁先跑到那棵树下吧。”

小望川想了想，认真地说：“那应该一起跑，谁先到谁赢，不可以打架。”

李弘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望川说得对。”

苏半夏在桌边坐下，接过伙计递来的热毛巾，替小望川擦了擦手。小望川的手上沾了糖渍、面人上的彩粉、还有不知道哪里蹭的灰，黑乎乎的，她自己反而不急着擦。

林轩看着她低头替儿子擦手的模样，窗外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点温柔照得格外清晰。他忽然说了一句：“娘子。”

“嗯？”

“没事。就是想叫叫你。”

苏半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耳尖悄悄红了。

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松鼠鳜鱼、龙井虾仁、东坡肉、西湖莼菜汤，都是杭帮菜，做得精致，摆盘也好看。林轩吃了一口鳜鱼，酸甜适中，外酥里嫩，忍不住点头。

“这道菜，比济世堂后院烧的好吃。”

苏半夏瞪了他一眼：“济世堂后院什么时候烧过松鼠鳜鱼？”

林轩想了想：“好像……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比济世堂的好吃？”

“因为——”林轩夹了一筷子虾仁放到她碗里，“娘子做的，什么都是最好吃的。”

苏半夏低下头，嘴角翘了好一会儿。

小望川抱着碗，吃得满嘴油光，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他不挑食，什么都吃，尤其爱吃东坡肉，一块不够，又要一块，又要一块。苏半夏怕他积食，给他夹了青菜，他嘟着嘴，不情不愿地咽下去。

李弘烨看着这一家三口，嘴角一直弯着。

“林先生，你倒是好福气。”

林轩放下筷子，认真地说：“殿下也会有这样的福气的。”

李弘烨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桌布上，落在碗碟上，落在每个人的脸上。

吃过午饭，一行人又在街上逛了逛。

小望川买了一串糖人、一包桂花糕、一把小木剑——他举着小木剑，在街上“嚯嚯哈哈”地挥舞，路人纷纷避让，林轩在后面追，追得气喘吁吁。

“望川！慢点跑！”

李弘烨跟在最后面，看着林轩狼狈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

苏半夏走在中间，不追也不喊，只是慢慢地走，嘴角一直带着笑。

她知道，儿子跑再远，林轩都会追回来。而她自己，不用追，也不用跑。她只要在这里，他们就会回来。

逛到太阳西斜，小望川终于累了。

他靠在小木剑上，眼皮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林轩蹲下来，把他背起来。

“爹爹，我困了……”

“困了就睡。”

“可是还没看完……”

“明天再看。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们都在京城。想看多久看多久。”

“真的吗？”

“真的。”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小望川趴在林轩背上，小手搂着他的脖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他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苏半夏走上来，替儿子拢了拢滑落的衣领。

“累了吧？”

“不累。”林轩说，“他轻得很。”

“我是说你。”

林轩转过头，看着她的脸。

“也不累。”

李弘烨走在后面，看着这一家三口的背影，忽然放慢了脚步。

他没有跟上去。只是在后面，慢慢地走着。

身后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回到宅子，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院子里点起了灯笼，暖黄的光晕在风中轻轻晃着。苏半夏接过望川，抱回屋里，替他脱了鞋袜，盖上被子。

小家伙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嘴里嘟囔了一句“殿下叔叔……糖葫芦……”，又沉沉睡去。

苏半夏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乖。”

林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有进去。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弯着。

“娘子。”

“嗯？”

“今天开心吗？”

苏半夏抬起头，看着他。

“开心。”

“那就好。”

他走过去，把她从床边拉起来，拉到自己怀里。

“以后我们每年都来京城。陪皇上看病，陪望川玩，陪你逛街。”

苏半夏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

又大又圆，和霖安城看到的月亮一样。

和清风观看到的月亮一样。

和每一个等他的夜晚，看到的月亮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