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再上清风观

离开京城那天，天还没大亮。

林轩起了个大早，把行李最后清点了一遍。其实也没什么好清点的——几件换洗衣裳，苏半夏给他塞的几包药材，小望川一路上买的那些零碎玩意儿。面人、糖人、小木剑、纸风筝，还有一串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用油纸包着，塞在包袱最底下。

苏半夏走过来，把那串糖葫芦掏出来，扔了。

“都化了，还留着干什么？”

小望川站在门口，嘴瘪了瘪，没哭。他这几天长大了不少，知道有些东西留不住，哭也没用。

三辆马车在门口排成一列。第一辆坐着林轩、苏半夏和小望川。第二辆坐着苏永年、柳云茹和苏文博。第三辆装着行李和礼物，还有周媒婆——柳云茹在京城买了不少东西，绸缎、首饰、京城特产，装了满满一车。

耿忠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张龙赵虎跟在他身后，一人一边，把车队护在中间。

李弘烨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便服，没有带侍卫，只身一人。

“林先生，一路顺风。”

林轩拱手：“殿下请回吧。天冷，别冻着。”

李弘烨笑了：“我不冷。倒是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霖安，给我来封信。”

“好。”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这些日子，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不该说的话，也都藏在心里了。

小望川从车窗探出脑袋，朝李弘烨挥手。

“殿下叔叔！再见！下次你来霖安，我带你去吃糖葫芦！”

李弘烨笑着点头。

“好。一言为定。”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辘辘的声响。

李弘烨站在门口，看着那三辆马车渐行渐远，驶过长街，驶过巷口，驶过城门。他站了很久，直到最后一辆马车消失在晨雾里，才转过身，走回院子。

抬头看到院墙上的‘懒人府’，他笑了笑。

“倒是挺符合林先生的。”

进入院子，里面空荡荡的。廊下还摆着那张躺椅，李弘烨走过去，在躺椅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身，锁上了门。

回程的路上，苏文博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靠在车壁上打盹的时候，嘴角都是往上弯的。柳云茹看着他这副模样，又好气又好笑。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苏文博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脸。

“娘，我高兴。”

“高兴什么？八字还没一撇呢。”

“怎么没一撇？萧大人都同意了，箐箐也同意了，周妈妈日子都定好了。”苏文博掰着手指头数，“这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柳云茹瞪了他一眼，可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她这一趟去京城，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萧家的门第高，她不是没担心过。可萧大人那人，看着严肃，其实好说话，没摆什么架子。

萧夫人也是个和气的，拉着她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说得她眼眶都红了。

苏永年坐在旁边，难得没有插嘴。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嘴角也带着一丝笑意。

“爹，”苏文博凑过去，“您说句话呗。”

苏永年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

“说什么？”

“说说您儿子出息了没？”

苏永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孩子，比爹出息。”他顿了顿，“成了尚书大人的女婿，以后也是有人护着的人了。爹替你高兴。”

苏文博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热。

“爹……”

“别哭。”苏永年把手收回去，重新闭上眼睛，“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

柳云茹在旁边笑了笑，也没拆穿他。她自己昨天晚上也哭了，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儿子有人护着了，以后不用操那么多心了。

萧箐箐那姑娘，爽利，正直，是个好姑娘。有她在文博身边，文博不会走歪路。

“爹，娘，我都多大了。”苏文博擦了擦眼睛，“你们就放心吧。我现在都迫不及待回去了，就等着数日子了。明年春节，明年春节！还有不到三个月！”

柳云茹笑了：“好好好，数日子。你慢慢数。”

前面的马车里，小望川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

路两边的田野已经泛了绿，麦苗从土里钻出来，嫩生生的，像铺了一层绿毯。远处的山丘上，杏花开得正盛，粉白粉白的，一团一团的，像云彩落在了山上。

“爹爹！那是什么花？”

“杏花。”

“好看！比殿下叔叔的府邸还好看！”

林轩笑了：“殿下叔叔的府邸也好看。”

“可是那花会动！”

“那是风吹的。”

小望川看了一会儿，忽然问：“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到家？”

“快了。”

“快了是多久？”

林轩想了想：“等到月亮升起来的时候。”

小望川眨眨眼睛，乖乖坐回了苏半夏身边。

“娘亲，爹爹说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就到家了。”

苏半夏摸了摸他的头，没有说话。

马车走了整整一天。

傍晚的时候，车队在一处山脚下停了下来。前面是一条岔路，往东是官道，往西是一条蜿蜒而上的山路。山路上铺着青石阶，石阶上长满了青苔，一看就是很久没人走过了。

林轩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山腰处隐约可见一片灰瓦黄墙的寺院——宝华寺。宝华寺旁边，一条更窄的石阶蜿蜒而上，消失在云雾里。那里，是清风观。

“停车。”林轩说。

耿忠勒住马：“姑爷？”

“我想上去看看。”

耿忠没有多问，把马车停在了路边。

后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苏文博从车窗探出脑袋，一脸茫然。

“姐夫？怎么了？”

林轩下了车，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那条石阶。石阶很长，看不清尽头。

“文博，叫你爹娘下来。我们上去看看。”

苏文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苏永年和柳云茹下了车，站在山脚下，仰头看着那条石阶。

“姐夫，这上面是什么地方？”

“清风观。”林轩说，“我躺了三年的地方。”

苏永年不说话了。

柳云茹看了他一眼，也没有说话。

苏半夏牵着小望川走过来，站在林轩身边。她抬起头，看着那条石阶，

“我陪你上去。”她说。

林轩点了点头。

一家人沿着石阶往上走。石阶很陡，走一段就要歇一歇。小望川不让抱，自己走，走几步就蹲下来看看路边的野花，摘一朵，举在手里，又摘一朵，又举在手里。走了没多远，手里攥了一大把，五颜六色的。

“爹爹！这些花送给道观里的神仙吗？”

“送给一个老神仙。”林轩笑了，“还有一个小朋友。”

“小朋友？”小望川眼睛亮了，“多大了？”

“比你大一些。”

“那他会陪我玩吗？”

“会的。”

小望川高兴了，攥着花，走得更快了。

清风观的门还是那扇破木门，门上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槛被踩得发亮，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清风观。

厨房内，石桌上摆着几碗菜，一盆鱼汤，两副碗筷。鱼汤还冒着热气，香味从院子里飘出来，顺着风飘到山门外。

无为和葫芦正坐在石桌旁边，一人捧着一碗鱼汤，喝得滋滋响。

葫芦放下碗，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亮的。

“师父，还是宝华寺的鱼美味。宝华寺放生池里的鱼，又肥又嫩，炖出来的汤都是白的。”

无为哈哈一笑，捋着胡须。

“可惜，那群和尚现在都不怎么放生了。能吃的，师父都快抓干净了。再抓下去，怕是连鱼苗都不剩了。到时候，那些和尚该找为师算账了。”

葫芦想了想，认真地说：“师父，那咱们去河里抓？”

“河里？河里那叫鱼吗？”无为瞪了他一眼，“河里那叫鱼骨头。又瘦又柴，连汤都炖不白。”

葫芦瘪瘪嘴，又喝了一口汤。

无为耳朵忽然动了一下。他放下碗，眯起眼睛，看向院门的方向。

“葫芦。”

“嗯？”葫芦正埋头喝汤，头都没抬。

“有客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