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9章 旧雨重逢

葫芦立刻放下碗，眼睛亮了，蹭地从凳子上跳起来，袖子一抹嘴，拎起茶壶就要往外跑。

“师父！是香客来了吗？等我先喝完这碗汤——”他又端起碗，咕噜咕噜喝了个底朝天，把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好了，走吧！”

无为笑呵呵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

“不是香客，是你思念的人来了。”

葫芦愣住了。

“我思念的人？”他挠了挠头，想了半天，“师父，我思念谁了？”

无为没有回答。他站起身，整了整那件打满补丁的道袍，负手朝院中走去。脚步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很稳，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了。

葫芦端着茶壶，跟在他身后，一脸茫然。

“师父，到底谁来了啊？”

无为没有回头。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那扇破旧的木门，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来了。”

木门被推开了。

夕阳从门外涌进来，把门框镀上了一层金色。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手里牵着一个三岁的小娃娃。他身后，站着他的家人。他的小舅子，他的叔婶，他的护卫。

无为看着他，看了很久。

“回来了？”

林轩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个须发皆白、穿着打满补丁道袍的老道士，眼眶有些发热。

“回来了。”

葫芦从无为身后探出脑袋，看见林轩，手里的茶壶差点掉了。

“林……林叔叔？是林叔叔！”

他的声音又尖又亮，在院子里回荡。

他冲过去，跑到林轩面前，仰着脸看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林叔叔，你终于回来了！葫芦想死你了！”

林轩蹲下来，看着他。

“葫芦，你长高了。”

葫芦擦了擦眼睛，抽抽搭搭地说：“葫芦每天都有好好吃饭，所以长高了。”

林轩笑了，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好，好。”

小望川从林轩身后探出脑袋，看着这个比自己高不少的小道士，眨眨眼睛。

“爹爹，他就是你说的那个小朋友吗？”

“对。”林轩把小望川拉到身前，“他叫葫芦。葫芦，这是望川，我儿子。”

葫芦低头看着小望川，小望川也仰着脸看着他。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没说话。

然后小望川伸出手，把手里那把攥了一路的野花递过去。

“这个送给你。”

葫芦接过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谢谢。”

小望川也笑了。

无为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的目光越过林轩，落在他身后的家人们身上。

“都进来吧。”他转身往院里走。

葫芦朝林轩招了招手，林轩会意，弯腰凑到他耳边。葫芦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拢着嘴，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怕被第三个人听见。

“林叔叔，三万两带来了吗？”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这小家伙，刚才还红着眼眶说“想死你了”，感情这“想”的不是人，是三万两银子。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葫芦圆溜溜的脑袋，那头发扎成一个小髻，摸上去毛茸茸的。

“放心，叔叔今天把金主带来了。”

说完，他把苏半夏从身后拉了出来。

苏半夏正低着头整理被小望川拽歪的衣领，冷不丁被林轩一拉，踉跄了一步，抬起头时脸上还带着几分茫然。

葫芦看见苏半夏，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嘴巴张开，合不上，眼睛瞪得圆圆的，亮得像两颗星星。

“好……好漂亮的姐姐！”

苏半夏被他的表情逗笑了。她看了林轩一眼，那眼神带着几分嗔怪——好端端的，拉我出来做什么？不过这孩子的嘴倒是甜。她蹲下身，平视着葫芦，嘴角弯了弯。

“你就是葫芦啊？真可爱。”

葫芦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他结结巴巴地说：“漂……漂亮姐姐，你是林叔叔的妻子吗？你长得真好看，像仙女一样！”

苏半夏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葫芦的脑袋，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一只小绒球。

“嘴真甜。”

林轩在旁边佯装不悦，双手抱胸，故意皱了皱眉。

“喂，葫芦，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喊她姐姐，喊我叔叔呢？她是你姐姐，我是你叔叔，这不差辈了吗？”

葫芦挠了挠头，看看苏半夏，又看看林轩，小脸皱成一团，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可是……林叔叔看起来就是叔叔嘛。”

林轩哭笑不得：“我哪里像叔叔了？”

“哪里都像。”葫芦认真地说，“而且漂亮姐姐看起来就是姐姐嘛。”

苏半夏在一旁笑出了声，替葫芦解了围：“葫芦，谢谢你替姐姐照顾了你叔叔三年。”

她转过头，朝耿忠吩咐道：“耿忠，京城买的一些吃食，拿来分给葫芦。”

耿忠应了一声，将手中食盒打开，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糕点——桂花糕、绿豆糕、莲子酥、芝麻糖，都是京城老字号买的，用油纸一层一层包着，还带着淡淡的甜香。

葫芦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比刚才看见苏半夏时还亮。他蹲在食盒旁边，像一只守着一堆松果的小松鼠，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闻，嘴里念念有词。

“这个好吃……这个也好看……这个我没吃过……”

无为看着徒弟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叹了口气。他摇了摇头，终于开口，“葫芦，不得无礼。还不快请客人们院子里坐坐？”

葫芦猛地回过神来，“哦哦哦”了几声，连忙把食盒盖上，抱在怀里，小短腿倒腾得飞快，跑到院子里把石凳上的落叶扫了扫，又跑回来，脸上带着殷勤的笑。

“各位，里面请！里面请！”

跑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回来，从食盒里掏出一块桂花糕，双手举到无为面前。

“师父，您也吃一块。”

无为看着那块桂花糕，摇了摇头。

“你吃吧。师父牙口不行，不能吃甜食。”

葫芦愣了一下。师父牙口不行？前天啃猪蹄的时候，比自己还利索，三下五除二就把一只大猪蹄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上的筋都嚼了，还说“这猪蹄炖得烂，正合为师牙口”。今天怎么就不行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看见师父那副不容置疑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把桂花糕放进自己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那我替您吃了。”

葫芦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只仓鼠。

无为又叹了口气，这次没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