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见个面吧

城南的高科技园区，顾苒乐之前来过两次，不算陌生。

第一次来的时候是为了一桩技术合作，谈得不算顺利，对方的cto是个认死理的中年人，在她面前摆了一个多小时的架子，最后被她用三份行业数据和一份精准的市场分析堵得哑口无言，在合同上签了字。

第二次来是参加一个行业论坛，她坐在台下听了半天，台上的人讲得天花乱坠，她听完只记住了一句话——

“未来的竞争，不是公司与公司的竞争，而是生态与生态的竞争。”

那句话是秦昊天说的。

也就是她今天要来见的人。

那一次，她没有跟秦昊天打招呼。

两个人隔着大半个会场，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没有任何交集。

园区很大，从南门开车进去，宽阔的主干道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写字楼，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白色的光，将天空切割成无数个规则的矩形。

路边的指示牌上密密麻麻地列着几十家公司的名字，从人工智能到生物医药，从半导体到新能源，几乎涵盖了当下最热门的所有赛道。

顾苒乐放慢了车速，目光从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心里想着的却是另一件事。

秦昊天这个人，到底在这张庞大的产业地图里，占据了多大的份额？

“昊天科技”位于园区的东北角，是一栋独立的建筑，外立面是深灰色的石材和大幅的落地玻璃，线条简洁利落，不像那些恨不得把公司LoGo做成十米高的暴发户，反而透着一股低调不事张扬的沉稳。

建筑前面有一个小型的喷泉水池，冬天没有开，池子里结了薄薄的一层冰，冰面上落了几片枯叶，被风吹得在冰面上打着旋儿。

水池旁边立着一块不高的景观石，上面刻着“昊天科技”四个字，字体沉稳内敛。

顾苒乐把车开到门口，还没来得及仔细观察这栋建筑的细节，一个保安便从岗亭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小伙子，穿着一身藏蓝色的保安制服，制服熨得笔挺，肩膀上别着对讲机，腰带上挂着一串钥匙和一支类似警棍的东西。

他很高，顾苒乐目测至少得一米八五往上。

浓眉大眼，鼻梁高挺，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端正得有些过分，放在男团里都算得上是门面担当。

顾苒乐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倒也不是被帅到了，而是觉得这样的人站在这里当保安，多少有些暴殄天物了。

保安微微弯下腰，目光从车头扫到车尾，又从车尾扫回驾驶座的车窗，脸上带着一种不卑不亢的职业性礼貌。

“你好，请问你找谁？”他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咬字清晰，像是受过某种训练。

顾苒乐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肘撑在落下的车窗边缘，闻言微微偏了偏头，嘴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

“秦昊天。”

保安的表情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肉眼可见地发生了变化。

那双原本还算温和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像是某种警戒机制被触发了。

下巴微微收紧，整张脸的表情从“礼貌的接待”切换到了“警惕的盘查”。

“你找我们老板做什么？”

他的语气不再是刚才那种职业化的温和，多了一层明显的防备。

甚至，他的身体还微微侧了侧，挡住了一部分车窗的视线，左手不自觉地摸向了对讲机的挂绳，这似乎是一种下意识准备随时呼叫支援的本能反应。

顾苒乐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但没有在意。

她笑容没有变，甚至比刚才更深了几分，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目光坦然而从容。

“自然是，谈合作。”

最后三个字说得不紧不慢，既不显得心虚，也不显得傲慢。

保安显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他见过太多人——

有西装革履来推销的，有拎着公文包来递方案的，有自称是老板老朋友来叙旧的，有一个月来八次被拒绝了八次还死不承认的。

每一个都说自己有重要的事，每一个都说自己是来“谈合作”的，可真正被秦总允许进去的，一百个里也未必有一个。

保安直起身，腰板挺得更直，下巴微微抬起，用一种“我看透了你的套路”的眼神看着顾苒乐。

“那你有预约吗？”他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像是在强调这是一个不可逾越的底线，“有提前跟我们秦总联系过吗？如果没有，那恕我不能放你进去。”

他的话说得客气，但态度很硬。

顾苒乐闻言挑了挑眉梢，表情没有任何被难住的窘迫，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似笑非笑的神情。

她手肘撑着车窗的边缘，手指自然下垂，指尖轻轻敲击着车门的外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你这么问了，”她语速故意放慢了一些，像是在逗一个小孩子玩，“那自然是有的。”

闻言，保安的眼睛倏地一瞪。

那双眼睛本来就大，这一瞪，更是像两颗铜铃一样挂在脸上，圆滚滚的，再配上他那张浓眉大眼的帅脸，莫名地，竟有几分可爱。

他张了张嘴，像是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嘴巴开合了两次，最后还是没有发出声音。

什么叫“你这么问了，自然是有的”？

他眉头微微拧了起来，嘴唇微张，眼神里写满了困惑和不知所措，整个人愣在原地。

看他这副呆呆愣愣的模样，顾苒乐忍俊不禁。

她的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里漾开一层浅浅的笑意。

今天她本来是来办正事的，没打算在这门口多耗时间，可这个保安的反应实在太有趣了，懵懂和困惑交织在一起的表情，让她起了逗弄的心思。

她偏了偏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亮眼，这才慢悠悠地再度开口。

“小哥哥，”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俏皮，“你好帅呀。”

保安一愣。

完全没有预料到她会冷不丁说出这种话。

他的眼睛又瞪大了半圈，嘴唇张开了又合上，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切换到了震惊，又从震惊切换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混合着害羞和慌乱的东西。

从脖子根开始，红晕像墨水浸入宣纸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开来，一路攀过下颌线，漫过颧骨，最后连耳朵尖都烧成了透明的红色。

他的嘴唇嗫喏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出的只是一个含混的听不清的气音。

紧接着，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后退了一步。

顾苒乐看着他这反应，心里暗暗觉得好笑。

这么一个大高个儿，一米八五往上的块头，站在那里像一堵墙，可被一句“你好帅”就弄得脸红耳赤，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这个反差，不知道比他那张脸还要“帅”多少倍。

她决定再逗他一下。

“小哥哥，”顾苒乐继续道，“你老板每个月给你开多少工资啊？要不你到我公司上班，我给你开双倍工资？不，三倍也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是认真的，语气却是半开玩笑的。

保安的脸更红了。

那红色已经不是刚才的那种淡粉了，而是变成了熟透了的番茄色，红得发亮，红得几乎要滴下血来。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唾沫，又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汹涌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竟然有些结巴。

“我，我不去。”

他目光躲闪着，不敢看顾苒乐，但又不好意思完全移开，卡在了一个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的尴尬角度。

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对讲机的挂绳上松开了，两只手都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裤缝线，像是在找一个可以让自己不那么尴尬的支点。

还真是一个不经逗的小哥哥。

顾苒乐正要再说话，这时候保安室里又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身量不如年轻保安高大，但骨架宽厚，肩膀结实，站在那里有一种不动如山的稳重感。

他眉头微微皱着，眉心的竖纹拧成了一个小小的“川”字，目光在顾苒乐和年轻保安之间来回扫了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他抬步朝两人走过来。

“怎么回事？”

他站到年轻保安的身侧，审视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落在顾苒乐的脸上。

年轻保安转过身，面对着中年男人的时候，脸上的红色还没有完全褪去，但语气已经恢复了正常，语速不快不慢，条理清晰。

“王叔，这位小姐说找秦总谈合作的，我问他有没有预约，她说自然是有的。”

中年男人听完这句话，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的目光从顾苒乐的脸上移到她的车上，又从车上移回她的脸上，似乎在衡量和判断什么。

“你找秦总谈合作？那你直接给秦总打电话。秦总如果见你，自会通知我们放你进去。”

一句话，堵了顾苒乐后面所有的说辞。

果真是姜还是老的辣。

顾苒乐的嘴角抽了抽，本来还想逗逗小哥哥，让他放她进去，现在来了个威严的大叔，想要光明正大地进去，恐怕难度有点大了。

她没有再说什么，收回搭在车窗上的胳膊，坐正了身体，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电话接通。

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中带着一点沙哑。

“喂，哪位？”

顾苒乐握着手机，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目光越过挡风玻璃，落在那块刻着“昊天科技”四个字的景观石上。

“秦昊天，我是顾苒乐。我现在在你公司大门口，见个面吧。”

话落，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