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为何不公

这座城，这座她出生成长，曾发誓要带着母亲离开的城。

此刻却像一头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巨兽，对她张开了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

“妖女，滚出武战。”

“你不配姓武。”

“跟你娘一起下地狱去吧。”

辱骂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恶毒，有人甚至开始朝她扔石块和烂菜叶。

一块蕴含魂力，鸡蛋大小的石头砸在武灵凰的额角，鲜血立刻流了下来，糊住了她的左眼。

温热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

她没有躲，也没有擦。

只是呆呆地站着，任由那些污物砸在身上，战甲沾满了烂泥和菜叶，显得狼狈不堪。

心，像是被掏空了，又被塞进了万年寒冰，冷得她浑身发抖。

娘死了。

被她的家乡，被她家族所在的城，以最屈辱的方式虐杀，曝尸城门。

而她，成了妖女的女儿，成了全城的公敌。

为什么？就因为她是个女子？

就因为她不肯屈从于那些腐朽的规矩？就因为她的天赋让某些人感到不安？

“天道，这就是你所谓的道吗？”

她仰起头，望着那暗红如血，仿佛在狞笑的天空，喃喃自语。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迷茫与空洞。

就在她心神失守，被无尽悲愤与绝望淹没的刹那。

咚，咚，咚！

一道道沉重整齐，仿佛践踏在大地心脏上的脚步声，如同闷雷，从平原的四面八方传来。

地面开始震颤，武灵凰猛地转头。

然后，她看到了令她灵魂冻结的一幕。

在血色夕阳的映照下，在战魂平原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无边无际的阴影，如同翻滚的死亡潮水。

从东，西，南三个方向，朝着武战市汹涌而来。

是妖兽，数以万计的妖兽。

赤岩地龙如同移动的小山，披着厚重的岩石甲壳，每一步都让大地龟裂。

沙暴巨蝎挥舞着幽蓝的毒螯，尾钩高悬。

蚀金蚁群汇聚成金属色的死亡地毯。

狂风秃鹫与裂空雷鹰遮天蔽日，尖啸刺耳。

更远处，还有熔岩犀，影刃豹，百目蠕虫等罕见凶兽的身影，夹杂在兽潮中，赤红着双眼，发出狂暴的咆哮。

妖兽的等阶普遍不低，三阶四阶比比皆是，甚至能看到五阶妖兽头领的身影。

它们完全失去了妖兽应有的地域观念，不同种类，互为天敌的妖兽此刻竟泾渭分明又诡异地协同前进。

目标明确，武战市，更准确地说，是武战市城门外的她！

这不是自然的兽潮，这是被操控的，被那个能操控妖兽的十邪星，妖星尊操控的。

果然，在妖兽海洋的后方，那片连接天地的昏黄沙尘中，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悬浮。

妖星尊一袭暗紫纱裙，赤足悬空，胸口的荧惑宝石散发着迷离的粉紫色光晕。

她正微笑着，饶有兴致地看着城门下孤立无援的武灵凰，如同在欣赏一场精心导演的戏剧。

她身旁，堕落天使黑袍鼓荡，兜帽下的猩红光芒闪烁。

虚空掠夺者双臂的骨镰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看啊，妖兽，妖兽又来了。”

“是那个妖女引来的。”

“她和那些邪魔是一伙的！”

城门处的居民发出惊恐的尖叫，但尖叫中，对武灵凰的指责和恨意却更加浓烈。

他们纷纷后退，缩回城门内，用更加怨毒的目光瞪着武灵凰，仿佛她才是这一切灾难的源头。

轰隆隆！

兽潮越来越近，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海啸，拍打在武灵凰身上。

血腥狂暴，毁灭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她窒息。

前有被操控，充满敌意的乡亲，后有数万狂暴的妖兽大军。

天上是暗红如血的诡谲天空。

城门上，悬挂着她娘冰冷残破的尸体。

绝望。

冰冷刺骨，无边无际的绝望，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彻底淹没了武灵凰。

她握枪的手，无力地垂下，枪尖点地，支撑着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她缓缓抬起头，再次望向天空。

目光穿透暗红的云层，仿佛想看到那虚无缥缈的，执掌万物命运的存在。

“为什么……”

她开口，声音嘶哑，平静得可怕，却蕴含着比任何嘶吼都更深的悲怆与质问。

“我自幼习武，寒冬酷暑，枪不离手。”

“别人说我女子不该舞枪弄棒，我偏要练，练到他们闭嘴。”

“我觉醒金色武魂，他们说武家要出真龙，却又因我是女子，暗中打压，克扣资源。”

“我不靠他们，自己打拼，打到圣西枪道第一人。”

“我去中州，为圣西争光，为武家争名。”

“我得了圣院资格，我想着，终于可以带我娘离开这个鬼地方。”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眼泪终于决堤，混合着额角的鲜血，滑过苍白冰冷的脸颊。

“可你们给了我什么？”

“你们杀我娘，辱她尸身，悬于城门。”

“你们污我名，斥我为妖，视我如仇。”

“你们引妖兽，围我家园，逼我绝路。”

她的目光，扫过紧闭的城门，扫过城门上那具孤零零的尸体，扫过越来越近，狰狞咆哮的妖兽狂潮。

最后，定格在远处沙尘中，那道妖娆而残忍的紫色身影上。

“这就是你们要的吗？”

“这就是这世道，对一个不肯认命的女子的报答吗？”

她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很轻，却充满了无尽的嘲讽与悲凉。

“天道？哈哈哈……天道？”

“若真有天道，你为何不睁眼看看？”

“你看看这满目疮痍的河山，看看这染血的土地，看看这被偏见吞噬的人心，看看……这悬挂在城门上死不瞑目的冤魂！”

她猛地举起手中银枪，枪指苍穹，用尽全身力气，发出泣血般的质问与诅咒。

“你若真有眼，为何纵容邪魔横行？”

“你若真有耳，为何不听冤魂泣血？”

“你若真有道，为何如此不公！！！”

最后一个“公”字，化作雷霆般的怒吼，在平原上空炸响。

声浪滚滚，竟短暂压过了妖兽的咆哮。

天空的暗红云层剧烈翻滚，仿佛被这渎神的质问激怒，一道苍白色的闪电撕开云层，映亮了她决绝而惨淡的脸。

妖兽大军，已冲至千丈之内。

最前排的赤岩地龙甚至能看清它们鳞甲上粗糙的纹路，闻到它们口中喷出的腥臭热气。

大地在铁蹄下呻吟，烟尘冲天而起，死亡的气息浓郁到凝固。

城门内，辱骂声变成了惊恐的哭喊和更恶毒的诅咒，所有矛头依旧指向她。

妖星尊脸上的笑容越发妩媚动人，她轻轻抬手，指尖点在荧惑宝石上，等待着武灵凰最后的崩溃与抉择。

武灵凰缓缓放下指天的手臂。

她最后看了一眼城门上那具冰冷的尸体。

“娘，对不起。”

“凰儿没用，救不了你，也救不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