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吁——!”
两人正凝神思索,身后忽闻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眼间,秦王率众已至,甲胄未卸,风尘满面,显然也是循着车痕追来的。
“太子殿下耳目之灵,动作之快,真是令人佩服……”
秦王眸色微沉,万没料到,朱涛竟抢在他前头,先一步踩到了这处绝地。
“彼此彼此,我们也是刚到,清点完人手就赶来了,正纳闷对方怎么挑了这么个进退两难的绝地呢?既然都到了,不如一起上去瞧瞧。”
朱涛心里确实没底——人都齐了,再不上前,难道干等着?可山路窄得连马都上不去,只能靠双脚硬攀,踩着嶙峋山石,贴着崖壁挪步。
夜色浓重,脚下深不见底,谁都不敢大喘气,生怕一个趔趄,就坠进那黑黢黢的万丈沟壑里。
“这山势太险,脚下打滑,大家务必抓稳岩缝,慢些走。”
朱涛身为太子,走在最前头,边探路边提醒后头的人。其实不用他开口,人人早绷紧了神经,手心全是汗。
“秦王妃怎会来晨月山?!”
段青自认把她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却从没查出她和此地半点牵连。
“真想知道?等见着人,你自己问。”
晨月山得名,是因月光斜倾而下,整座山峦被银辉浸透,恍如广寒宫一角,名字听着清冷出尘。可山本身,却毫无半分温柔气——陡得像刀劈斧削,一面悬崖直插云雾,荒僻得连猎户都不愿踏足。此刻他们脚踩之地,正是当地人避之不及的“断魂崖”。
更别提,多少心灰意冷之人,偏选此处作终局。夜风一吹,山影森然,月光再亮,也照不暖这股子阴寒。
好在人多势众,且十有八九是身强体健的男子,倒不至于慌了阵脚。
“快到了!”
朱涛抬眼一望,目的地已在眼前。真相如何?怕是转瞬就要浮出水面。
他与段青并肩领头,崖道逼仄,仅容一人侧身而过。两人刚拐过最后一道弯,就见山顶上立着一道白影——素衣曳地,在夜风里飘得像一张将散未散的纸。
月光泼在她身上,映得轮廓纤薄伶仃,活脱脱是话本里走出的孤魂,又似宫中失宠的谪仙,美得叫人心口发紧,只想一把拽回来,裹进怀里护住。
难怪能封秦王妃,单是这份清绝,已足够摄人。月华一衬,更是碎玉般易折,惹人疼惜。
朱涛知道,该让后头的人上来了。他和段青默契地退开半步——秦王本就缀在队尾,一见人影,先松了口气,随即眉峰一压,手已按上腰间剑柄。
“千叶!回来!你要做什么?有话慢慢说——你要什么,我都应你!”
三更天站在断崖边,任谁看了都脊背发凉。她究竟想干什么?
那女子闻声缓缓回头,月光一照,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无血色,眼底空茫茫一片,仿佛魂儿早已飘远。
“你……”
“别过来!我早说过——我不做王妃!为什么没人听?王妃有什么好?我不稀罕!”
声音越喊越哑,越嘶越裂。原来竟是她自己来的?可这不合常理——若不愿嫁,当初推拒便是,又非圣旨赐婚,哪来非应不可的道理?何至于逃到这鬼地方来寻死?
“好,不做王妃,没人逼你。咱们坐下来谈,你先退回来,站稳了再说。”
林千叶吼完,再没动静,依旧背对他们,长发被山风扯得乱飞。众人屏息凝神,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唯恐惊动她分毫。
“太子殿下,眼下如何是好?她这模样,怕是撑不住多久了。”
段青实在看不下去——寒风刺骨,她单衣立在崖边,稍一晃神,便是粉身碎骨,尸骨难寻。
林大将军也赶到了,只此一女,心头肉一般,冲上前一步,嗓音都劈了叉:
“千叶!跟爹说!什么委屈,爹替你扛!别傻啊——”
“爹,这难道不是您一手逼出来的吗?若非您执意强推,我何至于走到这一步?我早把话撂在明面上——秦王妃的头衔,我半点不稀罕!可您呢?充耳不闻,闭目塞听!”
“分明是您一意孤行,硬把我往火坑里推!”
林千叶嘶声喊出这句话,声音劈裂空气,震得众人耳膜发颤。大家这才恍然——闹腾半天,竟只为拒婚!顿时面面相觑:不是早八百遍敲定的事儿?怎么临门一脚,她突然掀了桌子?更怪的是,此前半点苗头都没露,静得像口枯井。
朱涛斜眼一瞥身旁那位结义兄弟,只见他脸色骤然灰败,青筋在额角跳动——显然,他也被这记闷棍砸懵了。
“林小姐,”秦王嗓音低沉下来,却像冻过三冬的铁,“你若真不愿嫁,开口便是。本王从不强人所难。”
“可你为何死死咬住不说?偏等到今日当众撕破脸——眼下这烂摊子,你打算怎么收?咱们都已不是撒泼打滚的稚子,说话做事,总得担着分量。”
他每个字都像裹着霜碴子,冷得人脊背发紧。
“您以为我不想说?我试过!亲笔写信送到王府,字字泣血!可那封信,您连拆都没拆过!你们所有人,全都当我哑巴、当我是摆设!”
秦王一怔,眉峰骤拧——信?他真没见。
他目光如刀,倏地扫向身后垂首侍立的亲随。那人喉结一滚,眼神飘忽,手指无意识捻着袖口——
就是那天!那个风尘仆仆的家仆确曾递来一封火漆封缄的信,当时正忙着清点贺礼,随手搁在案角,转头就忘了……
秦王只看那躲闪的眼神,便知事出有因。
“此事确系本王疏失。你先下来——若实在不愿,咱们另谋出路。吉时未至,尚有余地。”
朱椟虽怒火中烧,却比谁都清醒:此刻性命悬于一线,婚事反倒成了次要的。
“您当真能兜住?若又是一纸空诺……我宁可纵身跃下,一了百了——至少,给满堂宾客一个交代!”
林千叶立在檐角,衣袂翻飞,眼神空茫得像口干涸的古井,唬得底下人齐齐倒吸凉气。
“放心,必有转圜!”秦王斩钉截铁,“本王若束手无策,还有太子在此——他就在场!”
朱涛原本抱着臂看戏,冷不防被点名,差点咬到舌头。
“太子殿下,您倒是说句准话——时辰还宽裕,莫让姑娘心寒啊!”
朱椟边说边朝他猛眨右眼,暗示:快圆场!嘴甜些!别扫大家颜面!
“林小姐,本王以东宫之名作保——办法一定有。”朱涛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暖意,“可跳下去不是解法,活着,才有路可走。”
他望着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心头微沉——谁忍心看一朵初绽的海棠,就在眼皮底下摔成齑粉?
或许是太子这话有了分量,林千叶肩膀微微松动,指尖不再死抠瓦沿。
“听见没?太子都发了话,断不会食言!快回来——稳稳当当的!”
林大将军一步抢上前,伸手虚护,林千叶终于踉跄着退下高处,重新踩回实地。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胸口那块压着的石头总算落地。
天光将明未明,归途上,人人脚步沉重。
方才那句“必有转圜”,听着熨帖,可谁心里没数?这事,哪是几句话就能抹平的?
朱涛揉着太阳穴暗叹:朱椟这损友,专挑他想歇脚时递锄头,硬生生把他拖进这滩浑水。
一路无言。喜乐停了,灯笼熄了,连风都仿佛屏住了呼吸——好端端的洞房花烛夜,硬生生被撕开一道血口子。
“殿下,您真要蹚这浑水?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滔天风波。”
段青眉头锁得死紧,这话只有他敢问。
“人既出了宫门,就没打算独善其身。”朱涛目光投向远处渐亮的天际,语气平静,“但本王自有分寸——绝不会把自己逼进死胡同。”
主子既已落定乾坤,属下唯有躬身领命。
“喏!”
宫里也得了信:人已寻回,毫发无伤。皇后与诸位娘娘在凤藻宫里听说此事,个个神色凝重,却谁也没多问一句。
“人平安就好!”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生生的人站在眼前。其余种种,等回宫再议。
谁心里没谱?新娘为何失踪,明镜似的。
只是——那是天家的事,轮不到外人掀盖头。
林大将军返程时心绪反倒敞亮了。他攥着兵权,朝野上下多少人盯着想掰断他的手腕,可膝下就这一根独苗,岂能拿她的终身去填那无底的权谋沟壑?
“秦王殿下,此事是末将失察之过。陛下若要追究,末将一力担下——只盼殿下届时能援手一二。”
昔日那个横刀立马、震得边关胡马不敢南望的大将军,此刻佝偻了肩背,眉间刻出三道深纹,连声音都沉哑下去,活脱脱一个被女儿心事压弯了脊梁的老父亲。
“林将军不必自责,这事,你我皆有疏漏。”
秦王心里门儿清:当初迎娶林千叶,本就是场各取所需的暗契——他许她父执掌虎符、镇守北境;她父许他借势登顶、裂土封疆。
可他们谁都没把一个人真正当回事。他向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善类,更懒得揣度一只倔驴愿不愿套上缰绳。
谁料这林家的女儿,骨子里竟烧着一把烈火——宁肯孤身跃上断崖,也不肯低头咽下这口屈辱。
朱涛伏在崖侧松林里,将两人的每一句低语都听得分明。
“为达目的,连脸都不要了。等火烧到眉毛才装模作样悔过?”
朱涛嗓音冷得像淬了霜,段清默然颔首,指尖已按在剑鞘上。
林千叶回府后整个人恍如游魂,眼神空荡荡的,仿佛魂魄还挂在那悬崖边的风里。
朱涛起初未觉异样,直到掀开车帘跳下车辕,才猛然发觉她指尖冰凉、呼吸滞涩——不对劲。他目光扫过官道,倏地顿住:车轮印凌乱交叠,新旧混杂,分明不是单驾马车该有的痕迹。
《大明第一孝子,却是锦衣卫》— 贝拉多硫 著。本章节 第514章 不对劲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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