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1章 太目中无人了吧

众人霎时伏地叩首，额触冰凉金砖，连眼皮都不敢掀。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涛早在他们入宫时便已悄然扫过全场——果然，天下奇才尽聚于此，三教九流、百工百艺，样样不缺。

他心头雪亮：陛下此举，明为召见，实为试炼。借这机会，看谁真有本事，谁徒有虚名；若堪大用，即刻收归麾下。

场中多数人确有真章，只是一直埋没乡野、不得其门。此番若能抓住契机，揪出暗藏祸心之徒，便是翻身登阶的良机。只不知，几人能参透陛下这份深意？

朱涛一眼便看出，大半人都刻意改扮过——衣饰粗陋，却掩不住眼神里的锐气与沉稳。这些人心里门儿清：这不是寻常召见，是闯龙门，是搏前程。

他也盼着趁此良机多揽些硬手。那些朝堂上俯首帖耳的大臣，表面恭敬如初，背地里干的勾当，怕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与其等他们磨刀霍霍，不如先发制人，打个措手不及。

于是，各怀心思的一众人缓缓起身，垂手肃立，静候天子开口。只待一声令下，便好倾吐胸中丘壑、腹内韬略。

圣旨落定，当即有人昂然出列，陈说如何稳军心、固士气：有主张重赏厚赐者，有建议严立法度者，更有直言当以铁腕整肃军纪者……

众说纷纭，却无一泛泛而谈，句句切中要害。

人实在太多，原以为陛下顶多点几名代表陈词，谁知竟破例开恩——整整一日，尽数倾听。

朱涛毫不意外。清晨进宫前，他早已备妥全套应对，料定今日必宿宫中；更没想到，陛下还特命御膳房设宴款待。

“诸位中，不少人这辈子若无今日之机，怕是永难踏进宫门一步。既来之，则安之——难得入镇一趟，岂能薄待？午膳已备妥，诸位请随意用吧。”

满堂哗然，惊喜难抑。谁曾想，有生之年竟能踏入皇宫，还能亲尝御厨手作？

当一道道玲珑精致的菜肴端上案几，已有人忍不住大快朵颐。旁人非但不讥笑，反倒纷纷举箸——方才一番唇枪舌剑下来，肚子里早已空空如也。

朱涛神色如常，慢条斯理执筷进食；反倒是他那几个弟弟，坐立不安，频频抬眼望向殿上龙座。

“殿下料得准，他们果然坐不住了——等这顿饭咽下去，怕是立刻就要跳出来。”

朱涛和段青来时路上还押了一注，赌他那几位兄长能憋到几时。

……

段青原以为，依他们那副性子，天刚亮就得按捺不住。谁知日头已偏西，午膳都快撤席了，人还没动弹。可方才偷眼一扫，个个眼珠子直往太子身上黏，筷子悬在半空迟迟不落，分明就等着碗底见光那一刹。

朱涛猜的正是饭后一刻。

“……没人比我更懂这些兄弟。瞧瞧他们那副嘴脸，巴不得我当场出丑，好趁机踩上一脚。”

朱涛夹起一块酱肘子，笑得轻松，仿佛被围猎的不是自己。段青只得摇头——太子这副云淡风轻的劲儿，十几年如一日，拿捏得稳稳当当。

“殿下未免太笃定了。您断定他们的主意必被驳回？还是说，您另备了更硬的招数？属下适才听了几句，有些话确实切中要害。”

“嗯，各有各的分量。可真正压轴的，还在后头——你且等着看。”

朱涛相中的几个名字，一个都还没露面；前头那些，不过是端上来垫垫肚子的凉碟。

段青如今信了七分。他倒真想瞧瞧，哪几位才是藏在鞘里的快刀。纵使再锋利，也难敌太子这副深不可测的模样——不动声色，却叫人心里发虚。

赵王撂下筷子便抢步上前，慷慨陈词，剖明志向。实话说，条理清晰、立意端正，连皇帝都微微颔首。只淡淡夸了句“有见地”，又令其余皇子“多加揣摩”。赵王顿时挺直腰杆，好像诏书已拟好，只差朱砂盖印。

他一开口，余者哪还肯忍？一个接一个离席出列，话锋各异，却都比先前圆熟老辣。越往后，言辞越凌厉，对策越扎实。待最后一位皇子收声，满殿目光齐刷刷盯在朱涛身上。

朱涛怎会不懂？他只噙着笑摆手：“诸位先请，容我再推敲推敲。”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摸不准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既被拒了，再强求反倒失礼，索性由着旁人继续。

饭前不过三四人草草陈词，剩下大半，硬是耗掉整个下午。眼看宫灯将燃，最后一人终于收尾。

越往后越见真章。果真是藏龙卧虎——压轴的几位，句句扎进骨缝里，问题点得准，解法甩得狠。朱涛听得频频点头，心底暗赞：难怪敢留到最后。皇帝亦频频抚须，眉宇舒展，显然入了心。

前头那些人脸色煞白，这才恍然：原来不是人家不敢争，是早把他们当垫脚石。一句句拆解、一条条补漏，直戳命门，竟无一处疏漏。怪不得宁肯闷声不响，也不愿打头阵。

众人无声叹气——今日这场，怕真只能逛完皇宫就打道回府。

末了，所有视线再度聚向太子。

龙椅上的皇帝、丹墀下的重臣，连廊柱边侍立的内监，全都屏住呼吸。

朱涛缓步而出，朝御座深深一揖，旋即侧身，目光扫过身后那一排兄弟——只见人人袖手旁观，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前头十几张嘴，吐出的全是金玉良策。太子若只抛出寻常主张，非但镇不住场，更要沦为天下笑柄。

他们早把笑话备好了，就等朱涛开口。

谁知他袖袍一振，语出惊人，满殿哗然——

“父皇，儿臣不献策。儿臣亦以为，无需安抚。他们效忠的，本就是大明江山、是父皇圣躬。若因林大将军一事便摇摆生变，那这‘忠’字，怕是刻在纸上了。”

“这种人留在军营里，早晚酿成大患。他如今能倒向林大将军，公然与父皇分庭抗礼。”

“谁能担保将来他不会另投他人，调转枪口？留着这样的人，无异于在营中埋下一颗随时会爆的火雷。”

“儿臣以为，既然他们已有异心，不如干脆革除军籍，让他们回归庶民身份——没了兵权，便再掀不起风浪。”

“更关键的是，把林大将军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彻彻底底捅到明面上，让天下人亲眼看看，他到底干了些什么！唯有如此，人心才真正服气。”

“与其在这儿反复推演、左顾右盼，不如快刀斩乱麻，一锤定音。”

朱涛话音刚落，满殿皆惊。谁也没料到太子竟不走寻常路——旁人都在琢磨怎么安抚士卒，他却直言：不必惯着。

这番话锋利如刃，听得人脊背发紧，可细想之下，又字字扎在要害上。一味退让，只会纵容野心滋长；久而久之，他们真当天子不敢动他们一根手指头，闹腾起来只会变本加厉。

军营本就敏感如弦，稍有不慎便可能绷断。若将士们真起了反意，一个煽动，十人响应，百人跟风，局面顷刻失控。

这般风险，实在冒不得。与其遮遮掩掩，不如把血淋淋的真相摊开来讲；或痛下重手，严惩立威——方能震住蠢蠢欲动者，叫后来人不敢效尤。

“好！不愧是朕的太子，句句说到朕心坎里！今日召你们齐聚一堂，就是想看看，谁敢第一个亮出这副硬骨头！”

“过去总有人质疑，为何选他为储君。如今，你们心里该有数了吧？唯有他，担得起这个位子。你们提的那些法子，也算稳妥，但比起太子这番话，终究差了一截。”

群臣默然，只余轻叹。谁也没想到，皇帝耗费整日工夫，摆下这场朝议，等的就是这样一句掷地有声的话。其实早有人暗自思量过，只是碍于情面、顾虑周全，只敢绕着弯子说。

唯独太子，直指要害，反倒成了皇帝最合心意的那把刀。

“哈哈哈！太子越发沉稳老练了，日后必是一代贤主！若无他事，今日便散朝吧！”

话音未落，皇帝已起身离座，大步走出殿门。满殿静得连衣袖摩擦声都清晰可闻，众人尚在怔忡之中，眼见龙袍背影已消失在殿外，才缓缓回神。

赵王死死盯着朱涛，胸口起伏不止——这人怎一次次踩在他头上？前次抢功，这次竟说出如此犯忌的话，非但没被斥责，反而博得满堂喝彩！他实在想不通。

可面子不能丢，只得强压怒火，起身走向太子，拱手道贺：

“恭喜太子，贺喜太子！殿下今日一鸣惊人，臣弟原以为，您会拿出更周全的方略。”

“赵王太高看本王了，本王哪有什么高招？不过是实话实说罢了。”

“哦？莫非您口中‘周全’的方略，就是让林大将军继续捂着盖子，任由流言四起？那倒真叫本王刮目相看了。”

朱涛说完，袍袖一拂，转身离去，只留下赵王僵在原地。

“殿下，这太子也太目中无人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