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西阳公社的响堂铺生产大队,分作两个大食堂,终于实现了吃饭不要钱的日子。
以小圳巷子为界线,西边的食堂,建在石碧山,东边的食堂,建在胡麻台。
胡麻台生产队的陈仲桂,和自己年龄相仿的、七八岁的孩子,早早守在公共食堂的门口。
大厨房,十二个木匣子,垒在一起,蒸着米饭。木匣子的缝隙里,飘出白茫茫的气体,气体中带着米饭的香味。
生产大队的麻子书记,板着个脸孔,走过来,对小孩子们:“走开,走开,不要堵在食堂门口。”
一个十来岁男孩子说:“书记,再不早点开餐,我们的肚子,变成了踏扁了的臭虫。”
麻子书记说:“再不走开,我来牢骚把子轰走你们。”
小孩子们走远后,公共食堂的会计,芡实过来说:“三支书,食堂里的米,只够吃三四天了。”
麻子支书说:“昨里我去过犁头公社,他们的做法是,每一个装四两米的土钵子里,只放二两半大米,蒸熟之后,加上热水,再蒸一次,蒸到饭粒比草霉还大,老百姓就不会饿肚了。”
芡实真想骂娘,钵子里大米,即便蒸两次,三次,大米依然只有二两半,干重苦力活的赤脚板汉子,怎么够?这种愚不可及的做法,分明是堂客们打屁,吓野老公。
开饭的时候,丁仲桂排在最前面。
芡实负责计人头,麻子支书负责发钵子饭。
丁仲桂说:“熟两的熟钵。”
麻三支书在抗美援朝战场上,当过炮兵,耳膜被炮声震震破,需要别人说话,才听得清楚。
“再说一遍。”
丁仲桂有点小结巴,大声说:“熟两的熟钵!”
麻三支书依然听懂。
芡实只好解释:“四两的四钵。”
领到白花花的、浆糊状的饭后,九岁的丁仲桂,不怕热饭烫手,直接吃起手抓饭,风卷残云,不到三分钟,一钵子饭,吃完。
其他三钵饭,转身交给做苦力活的父母,哥哥。
都是同一个习惯,吃完饭后,饭钵子里倒上大半钵热水,用筷子乱划乱刮,把粘在钵子边上的、白色的饭粒痕迹,洗下来,喝到肚子里。
成家的小媳妇,总是最后一个来领钵子饭,进来的时候,先朝芡实使了一个眼色。
芡实说:“吃饭都不积极,干活怎么会积极?你家的五钵饭,放在柳条筐子里。
成家的小媳妇晓得,芡实留给自家钵子饭,每钵下足了四两米。
人多口杂,成家小媳妇进来的时候,芡实便走了。
去年冬天,一担斤白萝卜,涨到四块钱,我父亲每个月,领着二十七元五角的工资,还买不到七十斤。这样的日子,不晓得要熬到什么时候为止。
一担红砖一百五十斤,挑着上三层楼高的脚手架,对没有吃饱饭的工人来说,确实太难了。焦化分厂的仓储仓库,职工宿舍楼,工程进度,明显慢下来。
我父亲决明,长到四十一岁,从来没有挨过骂。这一次,被厂领导点名批评。
我父亲只好地沉默的方式,应对组织的批评。
晚饭后,我父亲和厂里军转办主任罗归海,沿着涟水河,向红旗菜场方向去散步。
我父亲说:“罗主任,莫往菜地里走,免得老百姓怀疑,我们来偷他们的蔬菜。”
两个人只好沿路返回。
罗归海说:“路通市长,出大问题了。”
“他会出什么问题?”
“据说,他在某个扩大会议,痛批经济领域刮起浮夸风。所以,他被撤销了一切职务,下放到一个农场,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一群不清醒的人,干着疯狂的事。”我父亲说:“我不相信,我们中间,没有一个清醒的人吗?”
“决明,快回去休息,留点精神,还要干活呢。”
这样的日子,拖到四月底。
五一后的长假,我父亲回到西阳塅里的添章屋场。
刚到家里,听到一个惊人的消息,几十年不曾相见的党参,带着一个司机,一个勤务员,到了西阳公社。
虽然到了五月份,天气时热时冷,生产队刚插下去早稻秧苗,还没有返青。没有返青的原因,一是劳动力越来越孱弱,二是没有化肥。
这么稀稀拉拉禾苗,就像癞子头上的几根黄头发,到了小暑季节开割,能收上三四百斤一亩,算是奇迹。
党参穿着一套灰色的中山装,脸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脸色铁青,傍晚时候,走进我家里。
三十三年未曾谋面,但我爷老子,一眼便认出了当年的党参哥哥。
党参进屋后,第一句话便问:“决明,你要说实话,现在的你们,吃得饱饭吗?”
“吃不饱,当真吃不饱。吃不饱饭的汉子,还要干重活,身体怎么吃得消?许多大肚汉,饿得奄奄一息;许多妇女,无缘无故停经了。党参哥哥,上面应该出一个政策,鼓励我们开荒种地,从根本上解决吃饭问题。”
党参没有回答我父亲的问题,匆匆忙忙,在笔记本上写下几十个字后,合上。掏出二十斤全国通用粮票,一百多块钱,塞在我父亲手里,走了。
粮票和钱,都能救命,我爷老倌,无法拒绝活命的根本。
所有的土地,已收归集体所有。我父亲原来喜欢在自家的庭院里,用旧瓦罐、旧坛子、烂木桶子,种花花草草。
花花草草不能吃,有个屁用。
我父亲决定,把这些花花草草,全部拔掉,种上苋菜和萝卜。这两种作物,生长期短,十多天半个月时间,便可以吃。
家里原来喂牛用的大石槽子,从山坳里挑来几担树叶子和松毛针腐烂后的土,拌上鸡屎鸭屎,撒上萝卜籽。
但是,要指望坛坛罐罐种的百十蔸蔬菜来救命,也是异想天开。
忙到五月六号下午,我大姑爷常山,跌跌撞撞跑到我家里,慌慌张张地说:“决明,下午三点钟,芡实被公安局的人,抓走了!”
“大姐夫,芡实是什么原因抓走了?”
“公安局的人说,芡实贪污了一百二十八斤粮食,布票四十丈,粮票八十斤。”
大饥荒时期,芡实贪污的财物,数目如此之大,我爷老倌估计,就是党参哥哥出面,也难保不坐牢房。
我父亲说:“芡实贪污的赃物在哪里?赶紧主动退赃啊。”
我大姑爷说:“芡实从来没有拿回一斤粮食,一丈布票,一斤粮票。”
“不可能的,公安局不可能无缘无故抓人的,是不是给了成家的小媳妇?”
常山说:“完全有可能,我去问问。”
常山带着我大姑母金花,走到成家门口,只见大门紧闭着。
我大姑母骂道:“成家小媳妇,害我儿子芡实蹲大牢,还关起大门,当起缩头乌龟吗?有种的,打开门说话!惹得老娘发火了,你们信不信,一把火,把你家烧个干干净净!”
成家的婆婆,晓得我大姑母是个神里神经的人物,千万惹不起,只好打开门,请我大姑爷常山、我大姑母金花,走到家里。
我大姑爷常山,怕我大姑母发脾气,开口先说:“成家小媳妇,我家芡实,被公安局抓走了。你得了他多少好处?统统拿出来,我们主动去退赃,你或许还不要进牢房。”
成家小媳妇“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布票二十丈,粮票八十斤,都在我这里。因为没钱,我还没有用掉”
“成家小媳妇,芡实贪污了一百二十斤粮食,你确定没有拿?”
“冤枉,当真是天大的冤枉啊!芡实从来没有给我一斤粮食。”
“成家小媳妇,你站起来说话。公共食堂的粮食,亏空了一百二十斤粮食,那是怎么一回事?”
“常山大伯,金花大婶,你们可能不知道,四两米一钵的饭,食堂里只下二两半米一钵,如果按二两半米一钵计算,怎么不亏?”
常山说:“即使按二两半米一钵,怎么会亏呢,道理上说不通啊。”
《站着》— 作者qfr李青云 著。本章节 第631章 荒诞岁月(1)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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