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不能与人交流,但眼下这个刚睡醒、头发乱翘、还想着等会儿吃什么的状态,实在不适合进行任何形式的社交。
然而命运显然不打算遂他的愿。
下面的人声持续了很久,一直有人高谈阔论,是那种初识的年轻人们特有的、急于展示自己又忍不住互相试探的聊天方式。
温云清在上面听着,从他们零散的对话里拼凑出了基本信息——这批人差不多都是知青,不过不是一个地方的,有人南下去农场,有人北上回插队的村子,也有转点去看望朋友的,背景不同,目的各异,但因为买了同一趟车次、分到了同一个隔间,此刻正热热闹闹地交换着姓名和来历。
温云清心叹,这下缘分不浅。
他本来还想继续装睡,但他们报完一圈名字后,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开始唱歌。
不是一个人唱,是几个人一起,起先还压着嗓子,怕吵到别人,但唱着唱着就放开了。
年轻的声线,没有经过太多专业训练,却有一种野生的、饱满的、属于那个时代的生命力。
旋律是温云清熟悉的那些歌——《我们走在大路上》,《学习雷锋好榜样》,还有一首他叫不上名字、但调子朗朗上口的革命歌曲。
歌声在窄小的隔间里回荡,撞到天花板又弹回来,把整个空间填得满满当当。
温云清躺在铺上,听着那些熟悉的旋律,忽然觉得——不难听。
甚至可以说,唱得还挺好的。
这些年轻人正是最容易被理想点燃的年纪,唱起那些“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歌,眼睛里是有光的。
这光芒温云清在某些时刻也见过——在村里的民兵连长唱军歌时,在大队开会念文件时,在一些他想不明白但别人深信不疑的时刻。
他不懂,但他尊重。
歌声还在继续。温云清垂下眼,将外套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在那些清亮的、充满了热情与向往的歌声里,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不是被吵得受不了,是忽然觉得,有这些歌声当背景音,似乎也不错。
这年头,能在火车卧铺车厢里遇到一群唱歌这么好听的知青,不是什么常见的事。
这一次,温云清是被饿醒的。
胃里空空的,早上吃的那些饺子,在这几个小时的颠簸中已经消耗殆尽。
他睁开眼,头顶是浅灰色的车厢天花板,一侧的小窗透进冬日正午苍白的光。
歌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车轮碾过铁轨的“哐当”声和走道上偶尔响起的脚步声。
“盒饭——热乎的盒饭——”
走道里传来叫卖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是列车员推着小车在售饭。
饭菜的香味隔着薄薄的车厢隔板飘过来,是那种大锅饭特有的、粗犷却诱人的咸香。
温云清下意识地去听下面隔间里的动静,那帮知青没有人喊盒饭。
可能自己带了吃的,也可能囊中羞涩不想花这份钱。
他肚子又响了一声。
温云清不再多想,翻身坐起来,从高处探出头往下一看,六个人的铺位上都坐着或躺着人,比他睡着前看到的更多了。
此刻正好赶上饭点,有的正在吃自带的干粮,有的在翻包找吃的,还有一个靠着车窗,手里捧着一本书,似乎不急着吃饭。
温云清缩回头,从枕边的行囊里摸出林淑华早上塞给他的那个旧帆布包,是特意缝的,用旧军装改的,结实,也不打眼。
拉链拉开,里面是几个铝制饭盒,摞得整整齐齐,饭盒之间用干净的棉布隔开,防止磕碰出声响。
温云清拿出最上面的那个,打开盖子。
饺子。
满满一饭盒饺子,挤挤挨挨地排着队,皮已经有些软了,是蒸过又凉了的缘故,但一个个完完整整,没有一个破皮的。
韭菜猪肉馅的,和今早吃的一样,和除夕夜吃的一样。
饭盒盖子的内侧贴着一小条白胶布,上面是林淑华的圆珠笔字迹——路上吃,别省,到了再给我来信。
温云清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拿起饭盒旁边塞着的一双筷子,在铺边探出的半空中犹豫了一下——他需要下去。
热水瓶在车厢走道尽头,他想去接点热水把饺子热一热,或者至少倒点温水进去,让饺子不那么干。
可这个隔间里都是人,他刚才只是探了一下头就被发现了。
他心一横,索性大大方方地踩着小梯子下了床。
这种突如其来的社恐。
周围安静了一瞬,那是突如其来的安静。
温云清今天的模样,比平时看起来更加让人移不开眼。
深蓝色棉袄衬着少年白皙的脸,刚刚睡醒的眼睛还带着一点儿水汽,睫毛被揉得微微翘起,鼻梁高挺,嘴唇因为车厢里干燥的空气而有些发干,颜色却更显得淡红好看。
他低着头,一手端着饭盒一手捏着筷子,从梯子上慢慢地、稳稳地踩着,往下走,自己浑然不觉自己的出现给底下这些人造成了怎样突如其来的“视觉冲击”。
车厢窗外的光落在他侧脸上,从那疏淡的眉到微抿的唇,每一个细节都适合入画。
“这位同志,你是……”
那个最先开口的是坐在靠窗位置、长相阳光的年轻人,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
温云清正好踩到了地面,转过身,那张脸完整地出现在所有人面前,隔间里安静了一瞬——是那种看见“意料之外的美好事物”时,会呼吸一滞的安静。
“……知青?”阳光青年把剩下的话问完了。
温云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打扮——和林淑华做的深蓝色棉袄,在这个年代,确实很容易被认成知青。
现在六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有的新奇,有的打量,有的纯粹是出于“看到了一个好看的人”的本能注视。
温云清抬起头,点头。
“嗯,知青。”
“你也是知青?”旁边那个长相斯文的年轻人也开口了,声音比阳光青年轻一些,带着一种习惯性先观察后说话的谨慎,“你也是去下乡的?去哪儿的?”
“我不是去下乡的。”温云清端着饭盒站在铺位之间窄窄的过道里,被六个人围在中间的感觉不是很好,但他脸上没有露出任何不适,依旧是那副淡淡的、不急不躁的样子,“我是回村里的。
已经下乡几年了。”
“几年?”有人接话,语气有点难以置信,显然温云清的年纪看上去比他们大不了多少。
“嗯。”
隔间里再次安静了,这一次安静和之前不同——是那种对“前辈”不自觉地肃然起敬后的短暂沉默。
几年,对于这些刚刚踏上知青之路的新人来说,是有点遥远的下乡年份了。
那时他们有的还在上初中,而这个看起来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少年,已经在大东的深山里度过了数个春秋。
“大咯拉村。”温云清补了一句,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名字对在场的知青们来说显然很陌生。
有人微微点头,有人轻声重复了一遍村名试图记住,有人脸上露出“听起来好远”的神色,但没有人追问具体在哪——初次见面,问太多容易显得冒昧。
有人失望,因为不是同路;有人惊讶于他居然是“老知青”。
温云清把他们脸上那些细微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
六个人,他到此刻才真正看清了全貌。
靠车窗那位长得阳光,浓眉大眼,笑起来应该很好看,但他此刻没笑,正用一种“发现了有趣的人”的眼神打量着温云清。
他对面坐着的那位斯斯文文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剩下四位五官端正,穿着也都体面——深蓝、军绿、藏青,没有一个人身上有补丁,在这个年代意味着家境都还不错,至少不是那种需要精打细算、衣服穿到破还不舍得换的人家。
难怪他们没有叫盒饭。
带着的伙食应该不差。
气氛忽然变得有些拘束,倒是那位斯文的年轻人最先反应过来,他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不好意思啊,同志——”他顿了顿,似乎在等温云清主动报上姓名。
温云清没有接茬,他从周家出来之后,不太想对陌生人报自己的名字。
不是防备,是累。
介绍完自己就要被追问“哪里人”“哪一届”“为什么下乡”,然后是新一轮的寒暄和交换信息。
他不知道这些知青会不会这样,但他眼下只想安安静静把这顿饺子吃了。
斯文青年倒也不在意他的沉默,继续道:“之前我们在隔间里唱歌,不知道上面还有人在休息,吵着你了吧?”
他说的是“我们”,把自己和其他五个知青划在了一起,态度诚恳,不卑不亢,道歉的尺度刚刚好,既没有过分殷勤,也没有轻描淡写。
温云清摇了摇头,这是他真心话。
“没有,唱得挺好听的。”
这话一出,刚才那种“突然安静”的氛围就像被人戳破的气泡,一下子散了。
阳光青年第一个笑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年轻人被夸奖后毫不掩饰的开心:“真的假的?那要不我们再唱一遍?”
“你可拉倒吧。”旁边有人推了他一把,“人家同志那是客气,你还当真了?”
隔间里响起一阵轻快的笑声,气氛一下子松快了起来,像春天的冰面裂开了第一条缝。
有人趁机招呼温云清:“同志,你还没吃吧?要不要尝尝我这个?家里带的腊肉,我妈自己腌的,可香了!”
那人说着就打开了自己的饭盒,里面切得薄薄、码得齐齐的腊肉片在顶灯下泛着油光。
温云清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盒已经有些发凉的饺子,礼貌地摇了摇头。
“谢谢,我这儿有。”他晃了晃手里的饭盒,算是回应了对方的好意,然后不急不慢地端着饭盒去接热水。
等他涮完饺子回来,隔间里的气氛已经恢复了之前的热闹,但明显收敛了很多。
他们不再大声,而是压低声音继续聊天,偶尔有人抬头看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但没有那种让人不适的窥探——分寸感很好。
温云清靠着窗户坐下,把饭盒放在面前的小桌板上,低下头,开始吃饺子。
饺子皮已经彻底凉了,边缘有些发硬,是蒸好之后放太久的结果。
过了水,好多了。
但里面的馅还是那个味——韭菜和猪肉混合后产生的、独属于饺子的浓烈而饱满的鲜香,和他在周家吃到的每一顿饺子都是同一个味道。
温云清慢慢地嚼着,一口,两口……饺子很香,但那香味和之前在周家吃的时候不太一样。
不是饺子变了,是吃饺子的地方变了,陪他吃的人也不在了,于是同样的味道在舌尖上绕了一圈,多了一层薄薄的、咸咸的余味。
不是不好吃,是太好吃了。
好吃到让人想起包饺子的人,想起她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背影,想起她把饭盒塞进行囊时那句“路上吃,别省”。
好吃到他在这一刻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个在筒子楼三楼、不到几十平方米的房子里,有几个人是真心实意地、不计回报地、把他当成自家孩子来疼的。
他垂下眼,将饭盒里最后一个饺子也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然后咽下。
底下那群年轻知青开始互相换东西吃了。
你给我一块腊肉,我给你一截香肠;你尝一口我的咸菜,我分你半个鸡蛋。
饭盒在六个人手里传了一圈,没有人生分,没有人吝啬,也没有人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妥——这是那个年代的年轻人在火车上最常见的情景,温云清下乡的那年,在火车上也经历过类似的一幕。
他靠在铺位上,端着空了大半的饭盒,看着他们热热闹闹地交换食物、交换姓名、交换各自下乡或者将要下乡的地方的种种传闻。
有人说起某个公社的书记特别严厉,有人说起某个农场的条件其实不错、比想象中好很多,还有人说起自己认识的人里谁谁谁已经被推荐上了大学。
《玩家在七零年代的生存手册》— 指间朱砂 著。本章节 第338章 这突如其来的逃避社交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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