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秉文走后,殿里只剩鸿安一个人。
他没有等图纸。
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殿侧那面舆图前,右手抽出袖中那张折了两折的薄纸,展平,贴在舆图上东鲁州的位置。
三行字。
奉天工部征调获罪大匠二百七十人。苏衍叛逃前经手全部兵器锻造档案。工部从未拥有过北境火器原版图纸。
再加上刚到的那条,东鲁第三批火枪下线,炸膛率与北境持平。
四条线索摆在一块儿,拼出来的东西比任何一条单独看都要扎眼。
鸿安的手指从东鲁州往西划,停在奉天皇城的标记上。
奉天在自研。东鲁也在造。两边同时动手,路径不同,但方向一致,都在拼了命地追北境的火器。
追得上吗?
奉天那边,二百七十个获罪大匠,工部侍郎亲领,日夜赶工。这帮人铸过刀、造过弩、修过攻城器械,但没碰过火枪。金州这边安插在奉天工部的暗桩上个月回报过一次,试铸了三十几炉,废了二十多炉,勉强出了几杆能打响的,有两杆在校射场当场炸了膛,差点伤了监工的侍郎大人。
就这个进度。
从零开始摸索,没有图纸、没有参数、没有现成的路可走,全靠一帮铸刀匠拿命去填。三年能量产出堪用的火枪已经算老天开眼了。
但奉天没有三年了。
手指从奉天往东挪,落回东鲁。
杨坚不会给朝廷三年。
苏衍替他补上了最致命的那块短板。东鲁有钱、有粮、有矿、有港,唯独缺火器。现在火器也有了,量产线已经跑起来了,炸膛率压到了跟北境一样的水平。
跟北境一样。
这五个字在脑子里反复滚了三遍。
鸿安把薄纸从舆图上揭下来,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苏衍这个人,暂且搁一边。不是不重要,是现在想不透就别硬想。硬想只会像姚广忠一样,慌了,然后做蠢事。
眼下更要紧的是另一件事。
他退后两步,整张舆图收进视野。
北境三州占据舆图的上半截,金帐、金州、北燕,从西到东横跨万里。关内各州挤在中间,奉天皇城偏西,东鲁州贴着东海岸线。
两只手背在身后,鸿安盯着奉天和东鲁之间那条狭长的地带看了很久。
济宁、徐淮、兖州。三块地,卡在东鲁和奉天中间,既没有像样的城防,也没有成建制的守军。这三个地方的州牧,一个是鸿泽的舅父举荐的世家子弟,一个是考了二十年才上岸的老举人,还有一个去年秋天刚从别处调来,据说连府衙的账册都还没理清。
杨坚要打奉天,大军必从这三块地过境。
战火一起,这一带就是绞肉场。
往北延伸,
北燕州。
他的手从背后抽出来,食指点在北燕的位置上。
北燕紧贴关内北线,南边就是济宁和徐淮。桐城工坊内迁的事已经在安排了,但工坊搬得走,城搬不走。北燕城本身仍然是北境伸入关内腹地最深的一根钉子。
杨坚不傻。他要西进打奉天,侧翼暴露在北燕的火炮射程之内,不可能不忌惮。绕不绕北燕是一回事,试探性地扔几支偏师过来骚扰是另一回事。
北燕会乱。
不是可能,是一定。
杨坚起兵的那一天,从东鲁到奉天沿线所有州县都会陷入战时状态,北燕作为北境的前沿窗口,绝不可能置身事外。
鸿安的食指在北燕城的标记上敲了一下。
芷若。沁如。如烟。
三个名字从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手指停在舆图上没收回去。
夏侯芷若和夏侯沁如是去年秋天到的北燕,原本是替他打理北燕布政司与桐城之间的物资调配。鸿安记得芷若走之前说了一句“殿下放心,账目的事交给我”,说完转身就走了,利落得像去巡一趟铺子。沁如跟在她后头上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放下了车帘。
柳如烟更早一些,前年冬天就过去了,负责北燕驻军的军需文书。走的那天金州下大雪,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棉袄,背着一个装满空白账册的布包,跟着运粮队一块儿出城的。连句告别的话都没有,夜里出发,他根本不知道她已经走了,第二天早上看到桌上压着一张条子,上头就写了四个字:“军需已接。”
三个人加起来管着北燕大半个后勤体系,做得很好,姚广忠在信里不止一次夸过。芷若管物资最细,台账上一斤半两的出入都扣得死死的,北燕粮库的亏空率从她手里过了一遍之后直接砍掉了三成。沁如性子软,但跟北燕的地方官处得最好,那帮地方上的老油条最烦金州来的人指手画脚,偏偏沁如笑眯眯地坐在那儿给人倒了两杯茶,什么事都办成了。如烟话最少,军需文书堆成山的时候她能一个人扛三天不合眼,姚广忠有一次在信里提了一句“柳夫人那边的月报比我的幕僚还快两天”,措辞里透着点不太好意思。
三个人搁在北燕都有用处。
但她们不是武将。
北燕城防再厚,一旦关内全面开战,前沿缓冲地带就不再是后方。三个女眷留在那儿,等于把软肋摆在了别人刀口底下。
杨坚未必知道她们在北燕。但万一知道了呢?三位镇域王的夫人,无论是死是活是伤是辱,都是一把现成的刀子。
鸿安的指甲在舆图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迹,从北燕往北,沿草甸官道一路划回金州。
调回来。
今天就调。
他转过身,走回主位坐下。
殿外的日光已经偏了角度,从高窗射进来的光带挪到了殿中央偏右的位置,青石地面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他拿起小几上的毛笔,抽了一张空白信纸铺开。
笔尖沾墨,悬在纸面上方停了一瞬。
杨坚什么时候动手?
火枪量产刚上正轨,第三批才刚下线。按东鲁的铁矿储量和匠人规模,金州暗桩回报过,东鲁目前能同时开工的铸炉不超过四十座,每炉出铳管八到十二根,良品率还在爬,要凑够能打一场灭国战的火器数量,最少还要四到六个月。
四个月。
冬天之前。
鸿安落笔。
字很小,写得很快。
“令:即调亲卫铁骑第三营,全营二百四十骑,星夜赴北燕。持此令面见姚广忠,护送夏王妃侯芷若、侧妃夏侯沁如、侧妃柳如烟三人及随行女眷,即日启程返金州。沿途换马不停,走北线草甸官道,避开关内所有州界。”
写完,搁笔。
墨迹未干,他又拿起笔在末尾补了一行。
“三人抵金州前,此令内容不得以任何形式外传。对外说辞:殿下召三位夫人回金州团聚,无其他缘由。”
放下笔,鸿安把信纸拿起来吹了吹,等墨干透,折成三折,从小几的暗格里摸出一块铜质令牌,镇域王亲卫营的调兵令符。铜面磨得发亮,正面铸着一匹奔马,背面刻了一行阴文小字,是鸿安亲手拟的四个字,“如朕亲临”。
令符和信纸一起装进竹筒,盖上火漆。
他朝殿门的方向看了一眼。
“来人。”
门外候着的侍卫立刻跨进门槛。
“传亲卫第三营副统领何崇到议事殿。”
侍卫领命退出,脚步声急速远去。
鸿安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殿里又安静下来了。
远处校场的马蹄声还在响,一阵一阵地传过来,闷沉沉的,隔着几道院墙都能感觉到地面在微微震。
他闭了一下眼。
奉天。东鲁。北境。
三方势力,三个方向,三套火器。
奉天最弱,技术最差,兵力最少,但占着正统名分和皇城地利。东鲁最急,杨坚等不了太久,苏衍给了他底气,他一定会抢在朝廷火器成熟之前动手。北境最强,但北境不能先动。
谁先出刀谁先露破绽。
杨坚要打奉天,就要把主力全压到西线去。东线空虚,侧翼敞开。奉天要守皇城,就要把禁军全缩在城墙里。双方打起来,不管谁赢谁输,都是伤筋动骨的消耗战。
北境只需要一样东西。
时间。
等他们打完。等血流干。等火药烧光。等城墙塌了、粮仓空了、兵将散了。
北境的铁骑从草甸南下,一路碾过去。
不费一枪一弹。
这盘棋,急不得。
急的是别人。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比侍卫的步子重,带着甲片轻微碰撞的声响。
何崇到了。
一个三十出头的武将跨过门槛,单膝跪地,甲胄哗啦一响。人晒得很黑,颧骨高,下颌线上有一道旧疤,那是三年前在金帐搞夜袭时被流矢擦的,伤口当时没缝好,留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白印子。他自己不在意,说是“记性不好,留个记号”。
“末将何崇,参见殿下。”
鸿安睁开眼,把竹筒推到小几边缘。
“拿着。”
何崇起身,上前两步,双手接过竹筒。接的时候手很稳,但眼睛快速扫了一下竹筒上的火漆,黑漆。他的喉结动了一下,把那口气咽了回去。
亲卫营里都知道,黑漆封口的竹筒意味着密令。密令意味着不该问的一个字都不要问。
“竹筒里有调兵令和密令,回营再拆。”鸿安顿了一下,“你带第三营全部人马,今晚子时出金州北门,走草甸道,五天之内赶到北燕。”
何崇没有问去干什么。
“到了北燕,先见姚广忠,把密令给他看。他会安排你见三个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把这三个人完完整整地带回金州。”
何崇的眼皮微微跳了一下。三个人。从北燕接人。二百四十骑全营出动。
他不需要问是谁了。
“末将领命。”
“路上可能会遇到关内的散骑斥候。”
鸿安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一下。
“不准交战。绕。实在绕不开,亮北境旗号,对方不退再动手。但人不能少一个,马不能伤一匹。”
何崇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筒,黑漆火漆封得严严实实,铜令符的轮廓隐约透过竹壁。他把竹筒在掌心翻了一面,拇指按住底端,像是在掂分量。
分量不轻。
“殿下,末将斗胆问一句,三位夫人那边,可知道这件事?”
“不知道。”
鸿安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到了北燕,直接告诉她们,说我让她们回来。别提别的。”
何崇张了一下嘴,又闭上了。他本来还想问一句“若是夫人不肯走呢”,芷若夫人的脾气他是知道的,那位主儿要是觉得手上的活没交代完,天王老子的令也未必好使。
但他看了一眼鸿安的脸色,把这句话吞了回去。
殿下说让走,那就走。抗不抗是夫人们的事,带不带得走是他何崇的事。
“末将领命。”
何崇把竹筒妥妥帖帖地揣进贴身甲衣的内袋里,拍了一下,确认卡紧了。然后退了两步,转身大步走出殿门。
走到门槛处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瞬,极短,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跨了过去,步子反而比进来时更快了。
甲片碰撞的声响渐渐远了。
殿里重新归于沉寂。
鸿安的手指又叩了一下扶手,这次没有停,断断续续地敲了好几下,没有节奏,也没有规律。
三个人。
芷若管物资最细,账目从没出过岔子。沁如性子软,但跟北燕的地方官处得最好,谁都愿意给她面子。如烟话最少,军需文书堆成山的时候她能一个人扛三天不合眼。
三个人搁在北燕都有用处。调回来,北燕的后勤调度短期内一定会出乱子。
但人比调度重要。
乱子可以补,人补不了。
鸿安停下手指。
他想起一件很小的事。去年冬天,沁如托人从北燕捎回来一包枣泥糕,用油纸裹了三层,外头还缠了麻绳,生怕路上颠散了。糕是北燕城里铺子的手艺,味道一般,沁如在附带的信纸上写了一行字:“这边的枣子比金州甜。”
就这一句。
鸿安当时看完,把枣泥糕吃了两块,剩下的让人分给了议事殿值夜的侍卫。
现在想起来,他应该回一封信的。
哪怕就写一行字也好。
算了。
等人回来了再说。
鸿安把视线投向殿侧那面舆图。
日光又偏了一截,舆图右下角的东鲁州已经被阴影吞了一半。
杨坚现在大概正在东鲁的校场上检阅他那批新出炉的火枪兵。苏衍大概正在工坊里盯着第四批铸件的良品率。奉天皇城里的鸿泽大概正在御书房里对着一帮束手无策的工部官员发脾气。
三个人都在忙。都在抢时间。
只有他坐在这儿。
不是什么都没做。是该做的已经做完了,不该做的一件也不会做。
北境不能先动刀。先动刀的人先流血,先流血的人先露出后背,先露出后背的人先死。
这是他十五岁就想明白的道理。
殿外的马蹄声突然密集了一阵,随后又归于平缓,校场换班了。
赵秉文的脚步声再次出现在殿门外。这一次他走得不急,手里捧着一个铁皮长匣,外头裹了两层油布。
“殿下,金州副本取来了。封蜡完好,三道铁锁臣当面开的,钥匙在此。”
他把铁匣放在小几上,三把铜钥匙搁在匣子旁边。
鸿安没有立刻打开。
他盯着那个铁匣看了片刻,伸手拿起一把钥匙,在指尖转了半圈。
“你先下去。这里不用人候着。”
赵秉文躬身退出。
殿门合上了。
鸿安插入钥匙,拧开第一道锁。第二道。第三道。
铁匣的盖子掀开,里头码着一叠发黄的厚纸,每一页都用蜡封了边角,防潮防虫。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墨线与标注,是二十年前桐城建坊时的原始手稿。
他抽出第一页,放在小几上展平。
铸管剖面图。壁厚标注、公差范围、冷却曲线,每一条线、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亲手写的。那时候他才十六岁,白天盯着匠人试炉,晚上趴在地库里画图,画完一页搁到烛火旁烤干墨迹,一张一张地往铁匣里头码。
第一页画了三天。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火药配比、引信结构、枪机咬合角度,后头越画越快,但每一页背后的试错成本越来越大。第七页的膛线切削方案,废了三十四根枪管才定下来。第九页的火药湿度控制,有一次走火差点把半个工坊掀了顶。
鸿安翻到第十一页。
击发装置的弹簧钢片。整套火枪里最精密、试错成本最高的零件。
这一页他当年画了整整两个月。钢片的弧度、厚度、淬火温度、回弹系数,四个参数之间相互咬合,动一个全盘皆变。试到第三十几炉的时候他差点把这一页撕了,觉得这东西根本不可能做出来。
后来做出来了。
第四十七炉出了第一片合格品。他当时盯着那片指甲盖大小的钢片看了很久,手指捏着边缘,不敢使劲,怕捏弯了。
现在苏衍也做出来了。
没有这页图纸,没有四十七炉的试错数据,没有任何人指点,做出来了。
鸿安把第十一页翻过去。第十二页的右下角,有一行他二十年前用朱砂批的小字,
“此件良率不足一成,待改。”
朱砂的颜色已经暗了,但笔迹还认得出来。十六岁那年的字还带着几分少年的生硬,竖画不够直,捺笔收得太急。
他盯着那行字。
那条“路”,从第一页到第六十七页,从第一炉废料到最后一杆成品,他走了四年。四年里炸了无数次,烧了无数次,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一直以为这条路只有他走通了。以为北境的火器是独一无二的。以为工序拆分加保密体系就能把技术锁死在北境。
现在有个人告诉他:不用偷你的图纸,不用抄你的答案,我从头走了一遍,终点一样。
那这条路就不是只有一个入口。
这就意味着,锁门没用。
鸿安把图纸一页一页叠回铁匣里,合上盖子,拧回三道锁,钥匙搁在一旁。
殿门外,远处隐约传来一阵号角,低沉绵长,
亲卫第三营集结的号令。
何崇动了。
鸿安站在小几旁边,手按着铁匣的盖面,没动。
号角声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像是从金州城北角的大营里传过来的,隔着半座城,声音已经闷得分辨不出调子,只剩下一阵浑厚的震动,从地面一直沿着殿柱往上攀,最终消散在横梁与穹顶之间的暗影里。
何崇今晚子时出城,走草甸道,五天赶到北燕。接上人再往回走,又是五天。
十天。
十天之后,王妃夏侯芷若、侧妃夏侯沁如、侧妃柳如烟就会回到金州。
鸿安把手从铁匣上收回来,走到窗前站住。
窗外,日光已经彻底偏到了殿的西侧。校场上操练的骑兵散了大半,零星几骑还在马道上溜着马,蹄声稀稀落落的。
远处城墙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是北风。
入秋了。
《皇帝:朕的九皇子带兵,天下无敌》— 素笺墨香生 著。本章节 第102章 图纸无痕敌已成,铁骑星夜护人归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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