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崇比预计快了一天。
第九天的黄昏,金州北门的哨兵看见草甸官道尽头扬起一线尘土,二百四十骑黑甲铁骑压着夕光纵马而来,队形齐整,中间夹着三辆没挂帷布的轻车。
何崇骑在队伍最前头,坐骑的两条前腿上溅满干硬的泥浆,草甸道夜里下过一阵急雨,他没让队伍停,蹚着泥走了二十里。甲片的系带磨断了一根,他拿一截马缰临时扎的,歪歪扭扭地挂在右肩上。颧骨上那道旧疤被风吹了九天,掉了一层皮,露出底下新长的肉色。
他勒马停在城门下方,翻身下马的时候右腿险些没撑住,连续在马背上颠了九天,大腿根的皮磨破了又结痂、结痂了又磨破,裤子和腿上的血痂黏在一起,扯一下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但他站稳了。转身朝身后二百四十骑做了个手势,队形从行军纵队迅速收拢成护卫阵型,将三辆轻车围得密不透风。
鸿安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议事殿批折子。赵秉文在门外报了一句“何副统领回来了”,他搁下笔,站了起来。
没叫人。自己走出去的。
金州王府正门外的石阶很长,三十二级,他一级一级走下来,常服的衣摆拖在台阶上蹭了一层细灰。
第一辆轻车停在石阶下方二十步远的地方。车帘掀开,夏侯芷若先下来了。
她穿了一件半旧的靛蓝窄袖衫,腰上系着一条黑色细带,头发挽得很紧,没戴任何饰物。脸瘦了,颧骨比去年走的时候高了一些,下巴的线条削出了棱角。北燕两年的风沙把她原本白净的皮肤磨出一层薄薄的糙感,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干裂纹,是涂了多少香脂都养不回来的那种。
落地以后第一个动作不是行礼,是转身从车厢里拎出一个布包,油纸裹着三层、麻绳缠得死紧的那种。
鸿安的脚步顿了一下。
沁如从第二辆车里出来了,跳下踏板的时候裙角绊了一下,扶了车沿才站稳。她比芷若胖了一点点,大概是北燕那边的枣子确实甜。眼睛有些肿,像是在车上睡过又被颠醒了,鬓角别了一枚歪掉的铜簪子,大概没来得及重新整。
第三辆车的帘子最后才动。柳如烟弯腰钻出来,背上还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里头塞满了纸,是军需文书的底档,走的时候都不肯撒手。布袋的底角磨出了一个小洞,她用一块碎布从里面补了一道,针脚细密得像是在车上一针一针缝的。
三个人站在石阶下面,隔着二十步看着走下来的鸿安。
芷若先开了口。
“殿下叫我们回来,北燕的粮仓对账还差七天收尾,交接单子我压在了姚大人桌上,他签没签我不知道。”
鸿安走到她面前站住了。
“签了。”
“那物资台账年末汇总,”
“让人接了。”
芷若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还要往下列第三件公务做的。但她停住了,视线在鸿安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不到一息的工夫,目光掠过他眼窝下方那条淡青色的倦痕,随即收回来,什么表情也没露。
她把布包往前递了一寸。
“北燕新出的枣泥糕,换了家铺子,比上回那家好。”
鸿安伸手接过来。手指碰到油纸的时候碰到了芷若的指节,她的手没有缩,等他捏稳了才松开。油纸上沾了一路的灰,麻绳有一截已经磨毛了,她大概在车上重新系过一回。掂了掂,分量比去年冬天沁如寄回来的那包重。
“路上颠的,不知道散没散。”芷若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往旁边让了半步。
沁如走上来,鼻头有点红。她嘴唇动了两下,第一下没出声,第二下终于挤出来一句。
“殿下的袖口磨成这样了,金州没人管您换衣裳的吗?”
鸿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常服的袖边确实起了毛,是批折子的时候手腕在桌面上蹭的,磨了不知道多久了,他自己从没注意过。
“不碍事。”
沁如的鼻头更红了,别过头去,拿袖子飞快擦了一下。
柳如烟站在最后面,背上的布袋沉甸甸地坠着,把她的肩压得往前倾了一点。她没上前,只在原地微微欠了欠身。
“军需已交。”
还是四个字。跟前年冬天留在桌上那张条子一模一样。
鸿安看了她一眼。如烟的头发比走之前长了不少,发尾搭在布袋的肩带上,被压出一道弯。她的眼神还是从前那样,不闪不避,也不多说,看完了就收回去,干干净净的一眼。
鸿安把枣泥糕递给身后跟来的侍卫,侧了一下身。
“进去吧。”
三个人跟着他往石阶上走。芷若走在最前面,步子快,跟鸿安只差半步的距离。
沁如走在中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何崇。何崇已经下了马,站在队伍前头跟副手交代什么,甲片上全是草甸的泥点子,脸黑得发亮,颧骨上那道旧疤在夕光里拉出一条浅白的线。右腿站着的姿势有点别扭,像是在避免某块皮肤被裤子扯到。
他似乎感觉到了目光,隔着一片嘈杂抬起头来,冲沁如微微低了一下头。
沁如赶紧把视线收回来,加快脚步往上走。
当晚赵秉文把三人安排在了王府后苑的明棠院。院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被褥是新换的,炭盆已经烧上了,入秋以后金州的夜里已经有了凉意。
芷若进屋以后先检查了一遍门窗栓锁,把带来的一叠账册底稿锁进了床头的柜子里,然后坐在桌前喝了半盏冷茶。沁如洗了脸就倒在床上了,赶了九天路,挨着枕头不到半刻钟就睡死了。如烟拆开布袋,把军需文书的底档按月份分成十二摞,码在桌上,码完了才去睡,还是先吹灯后躺下。
第二天一早,鸿安带她们出了城。
不是公务,没带幕僚,没带文书,连赵秉文都没跟。只点了二十骑亲卫,松松散散地缀在后头。
金州城以北三十里,就是万里草甸的起始线。
秋天的草甸是暗金色的,连绵到视线尽头,和天接在一起。草已经开始泛黄了,但还没完全枯,风吹过去的时候整片草面朝一个方向倒伏,露出底下半截还绿着的茎。
芷若骑在马上,右手拽着缰绳,左手搁在鞍桥上,后背挺得笔直。她的骑术不差,在北燕那两年经常跟巡防队一起跑粮道,马背上坐得很稳。
沁如就差多了。她骑的是一匹性子最温的枣红马,缰绳抓得紧紧的,上半身僵着不敢动。但她不敢喊慢,因为鸿安在前头领路,马速不快不慢,刚好卡在她能撑住的极限上。
柳如烟骑马的姿势很怪,上身前倾,重心压低,两条腿夹得死紧。像在军需帐篷里趴着写报表的坐姿直接搬到了马背上。但她跟得住,一声不吭地跟在队伍靠后的位置。
鸿安勒了一下马,放慢速度,等后面三个人跟上来。
“往西走。”他偏了一下头,指向右前方一处缓坡。
芷若策马跟上,和他并辔而行。
缓坡上去以后视野突然打开了。整片草甸一览无余,往北是连绵的低丘,往西是一条反着光的细线,乌兰河,金州最大的水源。河对岸隐约能看见几顶毡帐,牧民的牛羊散在河滩上,小得只剩几个白点。
芷若扫了一圈,收回视线。
“北燕没有这样的地方。那边出了城就是哨卡和粮道,走两步就能看见巡防的旗子。”
鸿安没接话,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跟上来的亲卫,自己走到缓坡最高处站住了。
沁如也下了马,揉了揉酸疼的大腿,小跑着跟了过去。
“殿下,关内是不是要打仗了?”
这句话问得很直。沁如性子软,但不蠢。何崇带二百四十骑铁甲来接人,走北线草甸避开关内所有州界,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再迟钝的人也品得出味道。
鸿安在草地上坐下了。
芷若和如烟先后走过来,三个人在他身后半步的地方站着,谁都没坐。
“坐。”
芷若先坐了。如烟犹豫了一下也坐了。沁如最后一个,挨着芷若坐下来的时候膝盖碰了一下,芷若往旁边让了让。
四个人坐在缓坡顶上,各占了一小块草地。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乌兰河水气混着干草的气味。鸿安面朝南边坐着,那个方向隔着万里草甸,隔着北燕、隔着徐淮、隔着济宁,是东鲁和奉天。
“杨坚要反。”
鸿安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和刚才说“往西走”没有区别。
沁如的手指攥了一下裙面。芷若没动,盯着远处乌兰河上那条亮线。如烟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着什么,是数字,军需文书写多了留下的习惯,一紧张就开始默算。
“他手里有火枪了。苏衍帮他造的。量产线已经跑起来了,第三批刚下线,炸膛率压到了跟咱们北境一样的水平。”
芷若转过头。
“一样?”
“一样。”
这个字眼在空旷的草甸上飘了一瞬。芷若的眉峰动了一下,复又压平。
“奉天那边呢?”
“工部抓了二百七十个获罪大匠在地牢里铸枪管,试了三十几炉,废了二十多炉,炸了两杆差点把侍郎大人的脑袋掀了。”
沁如没忍住笑了一声,随即捂住了嘴。
如烟抬起头。她在膝盖上画数字的手停了。
“二百七十个大匠,三十几炉出两杆成品。”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核对一份报表,“废品率超过九成五。这个水平,桐城第一年建坊的时候都没这么差过。”
鸿安看了她一眼。
如烟察觉到那道视线,顿了顿,往下说了。“殿下不急?”
鸿安靠后撑了一下手,把重心往后仰了仰。草甸的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河水和干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急什么?”
“杨坚有了火枪,东鲁兵马本就不弱,”
“东鲁有火枪。”鸿安打断她,“北境有火炮。”
如烟的嘴闭上了。
她不需要鸿安解释。两年的军需文书让她比大多数武将都更清楚那道差距意味着什么。桐城的炮管检修记录她每月过手一次,火药装填量、射程实测数据、阵列覆盖面积,这些数字堆在一起,拼出来的画面很简单:火枪打得到的地方,火炮全打得到。火枪打不到的地方,火炮还是打得到。
这不是同一个级别的东西。
芷若把一根草茎从地上拔起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殿下是要等他们自己打起来。”
不是问句。是判断。
鸿安没有回答,但嘴角的弧度说明芷若猜对了。
芷若把草茎丢掉,拍了拍手指。“所以把我们调回来,不只是怕我们在北燕不安全。是北燕的后勤要换一套打法了。”
鸿安侧头看了她一眼。
芷若看着远处乌兰河的方向,语速不快,一句一句地往外推。“关内一打起来,北燕作为北境前沿,粮道和物资调配的重心会从内部保障转向战时机动。我在北燕管了两年的那套账目体系是和平时期的规制,不适用了。殿下需要我们回金州,是要在金州重新搭一套战时的调度中枢。”
鸿安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
但他把视线从芷若身上收回去的时候,神情比刚才松了一点。
远处草甸上传来牧民赶羊的吆喝声,隔得太远,只剩下几个模糊的音节,断断续续地被风送过来。亲卫们散在缓坡下面,马匹低头啃草,偶尔打一个响鼻。
金州的秋天很安静。
和八百里外那个剑拔弩张的关内不是同一个世界。
沁如把两条腿盘起来,托着腮看远处的牧民。那些白点在河滩上缓慢地移动着,不慌不忙的,和她在北燕每天看到的东西完全不一样。北燕的街上走的是穿甲片的巡防兵和赶着运粮车的苦力,空气里永远飘着铁锈和硝烟的味道。
这里只有草和风。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殿下,我走之前,姚大人愁得两天没吃饭。”
“他一直那样。”
“不是。”沁如摇了一下头,“他那个愁法不一样。以前他愁账目、愁粮草、愁工匠闹脾气。这回他坐在那儿盯着舆图看了两个时辰一动没动,起来的时候腿都麻了。”
鸿安把手从草地上收回来,拍了拍掌心的泥。
“他该愁。桐城工坊的炉子被他灭了七天,前线火药储备差点断档。”
芷若转过头看了鸿安一眼。
“殿下罚他了?”
“没有。让他回去起炉。”
芷若不说话了。不罚,比罚更重。姚广忠这辈子都会记着这七天。
风大了一些。草甸上的暗金色草浪整片整片地翻涌过去,从脚下一直滚到天际线。乌兰河对岸的牧民开始收拢羊群,几个小黑点在白点之间穿来穿去。
如烟一直坐在最边上,没再开口。她低着头,把刚才在膝盖上画的那些无形的数字从脑子里抹掉,换了一个新的在心里默算:桐城停产七天加上赶路十天,前线火药储备的缺口是多少。姚广忠回去起炉三天之内恢复满产,至少需要追加多少轮次的排产才能补上缺口。鸿安说三天满产,那配套的硝石和硫磺的供应跟不跟得上。
她算了一半,忽然发现鸿安在看她。
不是正对着看,是余光。像是不经意地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如烟把手从膝盖上拿开了。
鸿安站了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
“回去吧。”
三个人跟着站起来。沁如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殿下。”
“嗯。”
“上回那个枣泥糕……你吃了没有?”
鸿安已经往马的方向走了。脚步没停,但偏了一下头。
“吃了两块。”
沁如愣了一下。
“……就两块?”
“剩下的分给值夜的侍卫了。”
沁如的嘴张了张,合上了。又张开。
“我缠了三层油纸!绕了四圈麻绳!颠了两千里路!”
鸿安翻身上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
芷若正把马缰从亲卫手里接过来,闻言侧了一下头。她没有立刻开口,而是不紧不慢地翻上了马背,坐定以后才淡淡说了一句。
“这次的别分了。”
语气很平,像在说公事。但她的手指在马缰上多绕了一圈,把绳子握得比平时紧了一点。
鸿安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吭声,夹了一下马腹。
马往前走了。
身后二十骑亲卫迅速归拢队形,马蹄踏入草甸,扬起一串低矮的尘烟。
如烟翻上马背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缓坡。草被他们坐过的地方压倒了一小片,四个浅浅的印子挨在一起,三个靠得近些,一个隔了小半步的距离。很快就会被风吹直。
她收回视线,策马跟上了队伍。
回城的路上,鸿安一直走在最前面。
秋风从北面灌过来,把他常服的后摆吹得翻起一个角。他一只手控着缰,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在马鞍上敲了两下。
亲卫队率骑在队伍最末尾,盯着前方那道石青色的背影看了一路。
他跟了殿下六年。六年里见过殿下在舆图前站一整夜、见过殿下用铜令符砸碎过一张桌案、见过殿下在金帐雪夜里独坐到天亮。
但他从没见过殿下在草地上坐下来。
今天坐了。坐下来的时候身边有三个人。队率算不清楚那几位夫人的品级和封号,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他记不住,但他记得殿下坐下来之前,草地上什么也没铺,直接一撩衣摆就坐了。常服的后摆压在草下面,泥巴蹭了一层。
殿下没有铺东西就坐在地上这件事本身,比他六年里见过的所有事都稀奇。
队率把头低了低,视线落在马鬃上。风很大,草甸上牧民的吆喝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金州城墙上的旗帜在暮色里翻卷着,城门洞开,火炮的轮廓架在城头,黑沉沉地指着南方。
鸿安勒马停在城门前,回头扫了一眼身后散在草甸上的暮光。
远处,有一骑快马从南线官道上冲过来,马背上的人挥着一面三角小旗,信使旗,红底黑边。
赵秉文从城门里迎出来,手里捧着一个竹筒。
“殿下,南线急报,东鲁水师在渤海口集结,杨坚调了六千兵马北上至兖州边界扎营。”
鸿安接过竹筒,拇指抵住封口,没拆。
他看着那面还在远处飘动的信使旗,嘴唇微微动了一下。
“急了。”
身后,芷若勒住了马。她听见了那句话,目光掠过鸿安的背影,落在城头那排沉默的铁炮上。
炮口指着南方。
风从南面灌进城门洞,裹着一股草甸深处没有的燥热气味,那不是金州的风。
《皇帝:朕的九皇子带兵,天下无敌》— 素笺墨香生 著。本章节 第103章 铁骑归城携三美,草甸闲话定乾坤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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