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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圣旨千里来求援,镇域王坐听不起身

竹筒上的火漆是红色的。

红漆。不是南线暗桩惯用的黑漆。鸿安的拇指在封口上压了两息,指腹感觉到蜡面上一道细细的骑缝纹,金州布防在奉天外围的暗桩才用红漆。他拧开封口。

里头卷着两张纸。

第一张是南线哨报的抄件,和赵秉文刚才说的一致,东鲁水师渤海口集结,六千兵马北上至兖州边界扎营。措辞、时间节点、署名用章都没有问题,正经的南线哨报格式。

第二张纸更薄,折了三折,字迹不同。

鸿安把第二张纸展开。纸面上只有三行字,墨色深浅不均,写的人手在抖,或者是趴在不平的地方写的。

“奉天急调禁军三千赴南线布防。太子殿下连召四次军机议事。工部火器试铸全面停工,匠人转拨铸造箭矢枪头。”

他的视线在最后七个字上停住了。

箭矢枪头。

那帮获罪大匠废了三十几炉才出两杆能响的火枪,一杆差点掀了侍郎的脑袋。现在全掉头去铸箭矢枪头了。二百七十个大匠、两个月日夜赶工、侍郎亲自蹲在地牢里盯,最终承认自己追不上苏衍。

鸿泽放弃了。

退回冷兵器时代的做法。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河面上扑腾了几下,发现自己够不着岸,干脆把头缩回去、抱住最近的一根浮木。

鸿安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搁在小几上,抬头看向殿门外。

暮色从城门洞灌进来,把石阶上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窄。芷若和沁如已经进了王府,石阶下面只剩何崇在跟亲卫交接马匹,甲片上的泥点子在夕光里发着暗褐色的亮。

一个被吓到了骨头里的人,下一步一定会做一件事。

找外援。

鸿安把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禁军南调三千。整个奉天禁军满编不过两万八千人,刨去守皇城的、护陵的、各衙门值守的,能抽出来野战的撑死一万五。拿三千填南线,既不够打又不够吓,只够告诉杨坚一件事,我怕了,但我还要撑面子。鸿泽这步棋走得比预想的还差。

杨坚六千兵马扎营兖州边界,不是真要打。是要看。看奉天的反应速度,看禁军调动的规模,看朝廷有没有胆量在南线摆出迎战的姿态。试探。标准的开战前试探。

而鸿泽的反应是把禁军缩在家门口,拿三千人往南挪了六十里,缩在槐安镇不敢再往前半步。

鸿安把两张纸折好揣进袖中,站起来。

走到殿侧那面舆图前,这次没看东鲁,没看奉天,视线直接落在金州的位置上。

金州。北境三州的腹心,南控关内北线,北接万里草甸。铁骑、火炮、粮仓、工坊,全在这儿。

杨坚怕的是这里。

鸿泽想借的也是这里。

外援只有两个方向,西边的凉州和北边的北境。凉州节度使年过七旬,兵马陈旧,自顾不暇。北境是唯一一个有实力、有火器、有骑兵的势力。

鸿泽一定会来求。

带着圣旨来。用君臣大义来压。用社稷存亡来逼。

鸿安的手指在舆图上金州的位置点了一下,指甲在羊皮纸面上留下一道极浅的月牙印,随即收回来。

来就来。拿旨就见。见了再说。

“赵秉文。”

殿门外应声进来。

“从今天起,金州四门加哨。南门和东门各增一营值守,凡关内来的人,不论身份品级,一律先扣在门房候审。拿不出北境通行令的,不准进城。”

赵秉文拱手领命,退出去了。

鸿安在舆图前又站了一会儿。窗外暮色越压越低,城头上换岗的号角声远远地传过来,拖着一条长长的尾音。

他转身走回椅子坐下,却没有再拿起那两张纸。

七天后,密使到了。

这七天里芷若已经把金州王府后苑的明棠院变成了半个调度衙门。她和如烟两个人把从北燕带回来的军需底档全部拆开重编,按战时调度的格式重新列了三十六张索引表。沁如被她派去清点金州城内四座官仓的实际库存,回来的时候裙角上全是粮仓地窖里的土腥味。桐城那边,姚广忠的复产报表每两天送一份到金州,第七炉的良品率勉强爬回了四成,还在往上走。

第八天的凌晨卯时,赵秉文被南门守军的传报叫醒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一队。三辆马车、十二名禁军护卫、一个穿正三品朝服的文官。为首那人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漆盒,外头裹着明黄绸缎。

圣旨。

赵秉文在城门口拦了他们整整一个时辰。

三品文官连名字都不肯报,只说“奉天子密诏,面见镇域王”。催了三遍放行,赵秉文不抬头,翻着腰牌逐个比对名册。催到第五遍,声调高了;第七遍,嗓子劈了;催到第八遍那人两掌拍在城门口的条案上,震得案角的烛台歪了。

赵秉文伸手把烛台扶正了,慢条斯理地把蜡油从台面上刮掉,然后继续查腰牌。

他把十二名禁军的佩刀全部卸下来码在墙根底下,搜了三辆马车的底板、车幔、坐垫夹层,连车轮的辐条缝都拿铁签子捅了。搜完以后才派人去议事殿通报,走的时候还把那盏被拍歪的烛台重新端正了一下。

鸿安接到通报的时候正在看桐城复产后第一批铸管的良品率报表。姚广忠连夜送回来的,七天起炉,头三炉良品率两成八,第四炉爬到三成四,到第七炉勉强回到四成。还没恢复到停火前的水平,但已经在往回爬了。

他把报表放下,抬起头。

“进来了几个人?”

赵秉文站在门槛外答话:“文官一人,自称礼部右侍郎裴则方。禁军护卫十二人,佩刀已全部缴械。另有随从三人,两个车夫、一个执事。”

“裴则方。”

鸿安在记忆里翻了一下这个名字。奉天朝廷的礼部右侍郎,江南望族出身,鸿泽的近臣之一。三年前北境向朝廷报备增兵时,此人在朝堂上引经据典地说了一通“藩镇兵重则主弱”的话,被姚广忠写进了送回金州的邸报里。

鸿安当时看了那份邸报,记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他说的有道理,是因为他在朝堂上说话时特意绕开了北境近年上缴的税赋数额,这个人选择性地引用数据,比那些蠢的更难对付。

“带进来。在前殿正堂见。”

赵秉文领命,退了两步,又顿住。

“殿下,要不要知会芷若夫人和几位属官列席?”

“不用。”

鸿安起身,把袖中的铸管报表叠好搁在桌上,抖了一下常服的衣摆。

“我一个人见。”

赵秉文的视线在鸿安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低头退了出去。

前殿正堂的格局和议事殿不同。

议事殿是鸿安日常办公的地方,桌案文牍堆成山,铁匣铜匣摆了半壁。前殿正堂是见客用的,高阔、空旷,正壁挂着北境三州的州纹大旗,左右各设雕花灯架,正中一把紫檀高背椅,椅前三步石阶,阶下是留给来客的位置。

鸿安到的时候堂里已经点了灯。他在紫檀椅上坐下,两只手搭在扶手上。

石阶下铺着一方青砖地,空荡荡的,连把客椅都没摆。

赵秉文安排的。鸿安扫了一眼,没说加椅子。

脚步声从殿门外传来。十几双脚踩在石板上,杂乱中带着一股刻意压出来的整齐。裴则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一个捧漆盒的执事。十二名禁军被拦在了殿门外,甲片碰撞的声响隔着门槛传进来,随即被两扇合拢的大门截断了。

裴则方进殿以后先站住了。

抬头扫了一圈。灯火把他的脸照得很清楚,五十出头的年纪,面白无须,下巴削尖,两道长眉几乎连到了鬓角。朝服的前襟沾了好几天赶路的尘土,但衣领和袖口叠得一丝不苟,连腰带上的银扣都擦过了。

一个讲究体面的人,赶了七天的路,进殿之前还是先把自己收拾过了。

裴则方的视线掠过空空荡荡的阶下,没有座椅。他的脚步顿了一瞬,极轻微的一瞬,右脚的脚尖在石板上蹭了一下,随即收回来,往前走了三步,站定。

“臣,礼部右侍郎裴则方,奉太子殿下谕旨,觐见镇域王殿下。”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在空旷的正堂里来回撞了两道。

鸿安坐在椅子上没动。

“太子谕旨。”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尾音往下沉了一截。“奉天的规矩什么时候改的?谕旨不叫谕旨了,叫圣旨了?”

裴则方的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他身后的执事把鎏金漆盒举高了半寸,明黄绸缎在灯火下晃出一片刺目的亮光。裴则方侧身接过漆盒,双手捧着,往前又走了一步。

“圣上龙体欠安,已下诏令太子监国理政。太子以监国之权颁发的诏令,等同圣旨。臣此番千里奔赴金州,携的正是监国诏书。”

鸿安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移了一下,很小的幅度,像是无意识地拨了一下木纹的棱线。

监国诏令等同圣旨。这句话从礼法上站得住,皇帝病了,太子监国,发的旨意确实可算圣旨。但裴则方特意把“圣上龙体欠安”六个字放在最前面说,用意很明显:先拿皇帝的病来铺垫哀兵的调子,再拿监国大义来压。

开场白就在做局。不蠢。

“宣吧。”

裴则方听到这两个字,捧着漆盒的手稳了一下。他打开盒盖,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帛书,双手展开,清了清嗓子。

“奉天承运,监国太子诏曰,”

鸿安没有站起来。

裴则方的动作停在了展帛的姿态上,视线从帛书上缘越过去,落在鸿安身上。

帛书是要站着听的。按朝廷礼制,圣旨宣读时受旨者应当离座,面朝帛书方向站立或跪拜。镇域王没动。两只手叠在扶手上,背靠着椅子,坐得很沉,像是那把紫檀椅长在了他身下。

裴则方的嘴唇紧了一下,又松开。

他不可能让镇域王跪,这个他出发之前就想清楚了。但至少应当站起来。那是给帛书上那个名字的面子,不是给他裴则方的。

鸿安坐在那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挑衅,不是蔑视,而是一种更让人难受的东西,无所谓。

一息。两息。三息。

裴则方的左脚往后挪了半寸,随即又踩回来。

他选择不提这件事。

“,东鲁逆藩杨坚,拥兵自重,私铸火器,勾结叛臣苏衍,意图颠覆社稷。其罪昭然,天人共愤。杨贼割据两州,僭称王号,调集重兵北上兖州,刀锋所指,直逼天阙。朝廷虽有禁军拱卫,然火器之利尽在贼手,正面迎击恐伤国本,”

鸿安听到“恐伤国本”四个字的时候,右手食指在扶手棱角上刮了一下。

恐伤国本。翻过来就是两个字,打不过。一道圣旨写到这个份上,遮羞的绸缎已经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肉了。

裴则方还在念。

“,镇域王鸿安,坐镇北境,兵强马壮,火器精良,乃我朝柱石、社稷屏藩。今国难当头,逆贼窥伺神器,特诏镇域王即日起兵东征,会同朝廷禁军,合力剿灭东鲁叛藩,以正纲纪、以安天下,”

即日起兵东征。

鸿安的手指停住了。

裴则方的嗓音压了下来,最后几句念得缓慢而郑重,每个字咬得很实,像是要把那些字眼一颗一颗地钉进这座大殿的石板里。

“事成之日,朝廷当论功行赏,加封镇域王双字亲王衔,赐北境永镇之权,子孙世袭罔替。钦此。”

帛书卷起来了。裴则方双手捧在胸前,微微躬身。

正堂安静了。

灯火在两侧灯架上跳了两下,一根灯芯烧短了,偏了方向,一缕薄烟飘到了半空中,被高窗灌进来的穿堂风扯成一条细线。

鸿安坐在紫檀椅上,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双字亲王衔。北境永镇。子孙世袭罔替。

条件开得很大。大到离谱。大到像一张用金粉写在绸缎上的白条,好看,但不能花。

杨坚手里有火枪了。东鲁兵马加上火枪,正面打起来,就算北境的火炮能压制,那也是硬碰硬的消耗战。火炮的射程再远,总得有人推到阵前去。推的那帮人是北境铁骑,死的也是北境铁骑。

打完了呢?

打赢了杨坚,北境铁骑折损过半,火药消耗殆尽,炮管磨到报废,这时候奉天的禁军在干什么?在后方“会同”。圣旨上写得客气,“合力剿灭”,四个字拆开来看,北境出力,朝廷出嘴。等杨坚被灭了,北境精锐打残了,朝廷回手就能收拾一个疲弱的北境。

今天封你世袭罔替,明天就能找个由头削藩夺封。一道圣旨封的东西,另一道圣旨就能收回去。

驱狼吞虎。

《皇帝:朕的九皇子带兵,天下无敌》— 素笺墨香生 著。本章节 第104章 圣旨千里来求援,镇域王坐听不起身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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