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截炮绳放在案上,硝灰还没擦净。
鸿安没有立刻说话。
炮绳不值钱。
值钱的是它出现在金帐河谷塌方尸体手里。
一个东鲁军牌,一个陌生尸体,一截炮绳,三样东西摆在一起,金帐河谷塌方就不能再按天灾记账。
有人提前看过崖壁裂缝。
有人埋药。
有人点火。
还有人把替死鬼留在碎石底下。
东鲁这手,够脏,也够熟。
赵秉文的第二封密报在半个时辰后送到。
竹筒外泥浆未干,传信亲卫跪在殿中,肩甲上还沾着河谷碎砂。
“殿下,赵统领传回完整尸检。”
鸿安抬眼。
“念。”
亲卫展开纸。
“死者年约三十,虎口、食指根、肩窝皆有厚茧,非农夫,不是苦役。虎口茧纹与长期握持火枪相符。背部刺有东鲁火枪营暗号,针路旧,至少三年以上。”
殿内几名军官脸色都变了。
火枪营暗号,不是普通军卒能有的。
东鲁把这种人丢进北境矿场,绝不是临时起意。
鸿安指尖敲了敲桌面。
“继续。”
亲卫声音压低。
“尸身所在土层在塌方中段偏下,身上无二次搬动痕。赵统领判定,此人爆破时未撤出,被同伴留在药点附近。死因是胸骨塌陷、颈骨折断,非火药直接炸死。”
鸿安垂眼看着那截炮绳。
那人未必是来不及跑。
更像是被留在那里灭口。
可能先被打晕,也可能先被折断脖子,再由塌方盖住。
死人的嘴最稳。
杨坚不是只会举旗誓师。
苏衍也不是只会造枪。
他们已经把手伸到北境命脉上,而且伸了很久。
“正统东鲁精锐。”
赵秉文站在案旁,声音里压着火。
“不是商队护卫,不是买来的亡命徒。殿下,臣请扩大搜山,沿河谷上下游三十里挖人。”
鸿安看着舆图上的金帐河谷。
“挖人会挖出什么?”
赵秉文一顿。
鸿安道:“脚印被风埋了,渡口被水洗了,剩下几个被丢掉的药包、绳结、马粪。你抓不到活口,还会把河谷动静闹大。”
赵秉文咬牙。
“那就让他们跑?”
“让他们以为跑成了。”
鸿安把炮绳推到一边。
“炮绳留样。”
“东鲁军牌封存。”
“尸体不许公开,不许进城。”
“河谷那边,对外只报苦役被埋,身份不明。”
这口气要先咽下去。
咽下去,是为了让对方伸第二次手。
殿外又有脚步声。
第三只竹筒送到,封口是姚广忠的私印。
鸿安拆开只看两行,眼神停住。
赵秉文立刻察觉不对。
“殿下?”
鸿安没有马上递信。
他先看向侧边跪着的高福。
“高公公去偏厅候着。”
高福脸色一僵。
鸿安道:“奉天旧炮和火药账,稍后再议。没有传召,不许靠近议事殿。”
亲卫上前。
高福不敢多问,伏地一拜,被带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鸿安才把信递给赵秉文。
姚广忠的字写得急,却不乱。
“塌方震开河谷下方旧洞,洞中硝霜厚结,气味浓烈。老矿工入洞十七丈,疑其连通深层矿脉。洞底有地下水声,尚未探明水道走向。”
赵秉文看完,半天没骂出声。
军需官嘴巴张了张,又闭上。
鸿安眼底压着一点冷意。
东鲁炸崖,是想掐断北境硝石命脉。
这一炸,反倒把河谷底下的旧洞震了出来。
可旧洞不是现成的矿仓。
里面有没有毒气,风路能不能通,水道会不会倒灌,硝层到底多厚,都还要探。
“姚广忠怎么说?”
亲卫道:“姚大人请示,是否立刻大规模清挖表层碎石,重开露头矿。”
“不清。”
鸿安回答得很快。
众人抬头。
“表层碎石先放着。”
“越乱越好。”
“让外人看见北境在刨废墟,在拖苦役,在补账本,在吵谁担责。”
他拿笔在河谷下方画了一道线。
“主力转入旧洞。”
“探洞,测风,测水,测硝层。”
“工匠分三班,老矿工领路,先立临时支架。”
“地下水声先封口,不许传出去。”
新矿脉若能坐实,才是真命脉。
桐城旧工坊缺水,运水耗人耗马。
新址若真能借地下水,水力碾、洗硝、冷炮管都能省下一半力气。
但这件事只能烂在河谷里。
“对外怎么报?”军需官问。
鸿安看了他一眼。
“金帐硝矿彻底报废。”
“火器新炉停产。”
“北境火药只够二十日。”
“炮营药量再减半。”
军需官喉咙发干。
“殿下,这假消息若传到军中……”
“只传给该传的人。”
鸿安把笔搁下。
“黑石驿、东仓、方驿丞那条线,继续喂。”
“让杨坚以为他炸中了。”
“让宫里那只手以为北境已经瘸了。”
人会相信自己亲手造出来的局面。
东鲁已经点了火,北境就给他们一场灰。
片刻后,高福被重新带回议事殿。
他跪回原位,眼睛不敢乱抬。
鸿安看向他。
“十二门旧炮,明日不走。”
高福猛地抬头。
“殿下!”
“今晚走。”
高福一愣。
鸿安看向军械司主官。
“炮膛处理完没有?”
军械司主官出列,双手呈册。
“回殿下,十二门旧炮内壁已按令刻缺。前三日常规射击无碍,若连续高热发炮,膛壁会裂。裂纹从内走,外观不显,外人查不出预留痕。”
高福脸皮抽了一下。
赵秉文冷笑。
“高公公,别摆这副脸。真被杨坚抢了炮,还想让他拿北境炮反打北境?”
鸿安没有拦。
旧炮是救奉天的,也是断尾的。
能让鸿泽撑几日,不能让杨坚捡到北境火器路子。
拆准星不够。
炮膛也要留死门。
“火药账呢?”
军需官立刻道:“账面给奉天三日足量,另虚列两成损耗。实际随炮只发七成,余下三成由护送队分匣暗藏。若奉天守得住,暗匣再补。若城破,暗匣立刻焚毁。”
鸿安点头。
“炮手教习三十人。”
赵秉文接话。
“十人是暗卫。都懂奉天宫巷图,懂拆炮,懂埋药。”
“明面教装药、清膛、校距。”
“暗里查城内炮位、器用监内应、藏械库。”
“必要时炸掉,不等奉天点头。”
高福嘴唇动了动。
“殿下,这……这是在奉天城内行兵。”
鸿安看着他。
“城内有炮,四更开火。你们奉天若能自己查,黄绢就不会飞到金州。”
高福被堵得说不出话。
鸿安不想给鸿泽脸面。
脸面救不了城。
刀和账能。
“你回去告诉鸿泽。”
“炮给他,命自己守。”
“工部火器失败档案、炸膛记录、药比记录、废模废管,封箱送北境。”
“少一册,下一批炮弹没有。”
高福伏地。
“老奴记下。”
“还有。”
鸿安声音压低。
“北境教习不接奉天军令。”
“谁敢拿圣旨压他们上城死守,他们会先炸炮,再走。”
高福额头贴地,不敢再争。
夜半,十二门旧炮从金州西侧军械场出库。
车轮裹麻,炮身盖草,押车军士不打王旗,只挂奉天援运的破布牌。
高福坐在第一辆马车里,手里捧着血诏,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
鸿安站在门内看了一眼,便转身回府。
奉天那边能撑几日,不全看炮。
还要看鸿泽能不能从龙椅上爬下来,像个守城的人。
这种指望很薄。
但薄,也要用。
他刚回议事殿,陈砚已经等在里面。
桌上摆着三张草图和三枚铅弹。
鸿安扫了一眼,脚步停住。
“哪里来的?”
陈砚道:“难民营再抓三名煽动者。一人喊北境囤粮,一人说金州东门今晚换防空虚,一人想带人冲栅。搜身时,在鞋底夹层里搜出这个。”
他把草图推过来。
“新版金州东门城防图。”
“三日前刚调过岗哨,暗哨位置、换防时辰、弩机数,全对。”
殿内没人再出声。
鸿安拿起草图,目光一格格扫过。
三日前的东门调防,知道的人不多。
军部司官,城防营,王府文书处,赵秉文,还有他自己。
图画得不精,信息却准。
画图的人未必懂军,但一定见过原文书。
这比东鲁死士更麻烦。
外敌拿刀砍门,内鬼把门闩尺寸送出去。
“文书流转。”
鸿安把图拍在案上。
赵秉文刚卸甲回来,听见这四个字,脸色直接冷了。
“臣去查。”
“不止查谁看过。”
鸿安看他。
“查它在哪停过。”
“被谁端过茶。”
“被谁擦过案。”
“被谁借过灯。”
内鬼若能直接抄文书,早就抄全本了。
现在难民身上只有三日新版东门草图,说明对方接触时间短,或只能看局部。
越细,越能缩圈。
赵秉文领命出去。
半个时辰后,他带着文书署主簿、两名书吏回殿。
主簿跪得直。
两名书吏抖得厉害。
赵秉文把一册流转簿放到案上。
“东门调令从军部送王府核押,中途经二门、外书房、议事殿侧廊。按簿,无滞留。”
鸿安看他。
“按簿没有,就是有人不想有。”
赵秉文翻到夹页。
“臣查了门房更牌。”
“那日午后,送文书的小吏腹痛,调令匣曾在明棠院外廊滞留半刻。”
“更牌上无签押,是后来补的。”
明棠院。
殿内几人同时抬头。
那地方离王府内院不远。
柳如烟、夏侯芷若、沁如日常出入的路,都经过那条外廊。
王府周边的人,能碰到匣子,能补更牌,还能不惊动门禁。
内鬼范围从军部,缩到了王府边上。
鸿安没有说话。
越靠近自己,越不能急。
王府里每砍错一个人,敌人手里就多一把刀。
赵秉文声音发硬。
“殿下,臣请封明棠院外廊,拿当日所有经过的人。”
“不封。”
鸿安盯着那页更牌。
“封了,鬼就知道脚印被看见了。”
他把草图折起,放进袖中。
“明日照常。”
“明棠院外廊加一只废文书匣。”
“里面放假的北门调防。”
“谁碰,谁死。”
赵秉文抱拳。
“臣亲自盯。”
殿外忽然传来急步声。
一名内院小丫鬟被亲卫拦在门口,脸白得像纸,手里捧着半枚断开的铜签。
“殿下,明棠院管灯的刘婆婆不见了。”
她声音发颤。
“她屋里……搜出一张沁如姑娘亲笔签押。”
赵秉文猛地抬头。
鸿安的目光落在那半枚铜签上,没有看小丫鬟。
“封刘婆婆屋。”
“签押不许入内院。”
“沁如照常管粮,谁也不许惊动她。”
他抬手,把那张东门草图压在案下。
“先查签押从哪张账上撕下来的。”
《皇帝:朕的九皇子带兵,天下无敌》— 素笺墨香生 著。本章节 第115章 东鲁军牌埋崖底,旧炮南下藏杀机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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