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线急报传到金州议事殿时,天还没亮。
东门的血迹还没干透。
城中巡夜的铜锣声一阵紧过一阵,黑甲铁骑仍在马市四巷清点死士尸身,难民营那边也还飘着焦糊味。昨夜那场火烧得太狠,烧坏了几排草棚,也烧出了藏在人群里的东鲁刀子。
可东门刚刚合上,南面又递来一把刀。
黄封急筒被亲卫一路抱进殿中,封泥已经裂了半边,筒身被马汗浸得发暗。军部司官跪在地上,双手托筒,额头几乎贴住青砖。
“殿下,南线急报。”
鸿安坐在案后,没有立刻伸手。
殿里灯火未熄,几盏油灯烧了一夜,灯芯结了黑花。赵秉文背上缠着白布,白布下面隐隐透出血色。他一只手扶着椅背站着,脸色比死士尸身也强不了多少。
昨夜他才挨了二十军棍,又在东门更楼擒了刘承。按理说,这会儿该躺在榻上装死。
可他偏偏站在这里。
鸿安看了他一眼。
赵秉文咧了咧嘴,想笑,没笑出来。
“臣不碍事。”
鸿安没接这句话,只抬手。
亲卫拆开黄封,军部司官跪着念道:“高福炮车队在奉天城外二十里,被杨坚前锋军围住。旗号,东鲁银狼营。”
殿内瞬间静了。
静得能听见油灯里灯花爆开的细响。
赵秉文的手指猛地收紧,椅背被他捏得咯吱一声。
“十二门旧炮,三十名炮手,全落了?”
军部司官把头压得更低。
“是。高福亦被扣下。护炮队未能突围。随车内侍和押车杂役,皆被银狼营收拢。”
几名将官的脸色当场变了。
十二门炮,哪怕是旧炮,也是炮。
三十名炮手,哪怕只是教习,也懂北境炮法。
若这些东西真落到杨坚手里,奉天南门撑不过今晚。更要命的是,这炮不是东鲁从哪座废仓里挖出来的,是北境送出去的。
到时候炮声一响,奉天城楼一塌,鸿泽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哭着写下血诏,说镇域王勾结东鲁,借援兵之名送炮轰城。
朝堂那些人,别的本事未必有,可扣屎盆子这件事,向来又快又准。
赵秉文声音发沉:“殿下,臣带骑兵追。哪怕抢不回炮,也能一把火烧了它。”
鸿安看着案上的急报。
急报里的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火星,可他眼底反而静下来。
越是坏消息,越不能急着拔刀。
刀拔早了,只会砍在影子上。
“晚了。”
鸿安把急报放下。
“他们已经入了杨坚军阵。”
赵秉文牙关一紧:“那就更该烧。”
鸿安抬眼看他。
“烧给谁看?”
赵秉文一怔。
鸿安问:“烧给鸿泽看,还是烧给杨坚看?”
赵秉文闭了嘴。
他明白了。
如果北境骑兵这时候追上去,真把炮车烧了,杨坚会说北境毁证,鸿泽会说北境心虚。炮没开,也能变成罪证。
更何况,车里还有人。
陆少监那条线,到现在还没露面。
那个混进高福炮车队的东宫器用监少监,才是真正插在车轴里的锯。炮车落入杨坚手里,未必只是杨坚截得快,也可能是车里有人故意递了方向。
“殿下。”
陈砚从侧门快步入殿,靴底带着泥,手里拿着第二封密报。
“护炮暗线回信。”
鸿安眼神微动。
“念。”
陈砚拆开密信,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殿内所有人听见。
“十名暗卫未死,已随炮手一并被俘。有人假降,主动替东鲁校炮。”
几名将官猛地抬头。
赵秉文也愣了一下:“假降?”
鸿安手指在案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假降。”
殿中众人看向他。
鸿安淡淡道:“他们本来就是去投降的。”
这句话落下,殿中连杯盏声都没了。
几个将官脸上的惊惧还没褪干净,又多了几分茫然。
鸿安知道,这时候必须把话说透一半。
说少了,军心会乱。
说多了,棋局会漏。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落在金州到奉天的那条红线上。
“十二门旧炮,从离开金州那一刻起,就不是给奉天守城用的。”
军部司官喉咙动了动:“殿下是说……”
“诱饵。”
鸿安吐出两个字。
“炮膛内壁刻缺,连续高热发炮,第三轮必裂。苏衍懂炮,他一定看得出来。”
赵秉文眉头拧紧。
“他看出来,还会用?”
“会。”
鸿安抬手,指尖按住奉天南门。
“因为炮是旧炮,缺口是明陷阱。聪明人最怕什么?不是看不见陷阱,而是看见了陷阱之后,以为自己已经赢了。”
他声音很平。
“苏衍这种人,最怕别人把他当傻子。所以他一旦看见炮膛刻缺,就会认定北境杀招在炮身上。”
陈砚反应极快,接过话:“于是他会拆炮、验膛、降装药、换炮位,却未必会盯死火药。”
鸿安看了他一眼。
陈砚低头。
这人能用。
不止会查案,也会顺着棋路想。
鸿安继续道:“六桶火药里,混了迟燃药粉。短时点火无碍,单桶试烧也无碍。可若堆在炮阵旁,火星落入药粉,药性会先沉后爆。”
殿内几名将官脸色变了又变。
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赵秉文盯着鸿安,半晌憋出一句:“殿下,您这也太阴了。”
殿内几个人眼皮一跳。
赵秉文像是才想起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改口:“臣是说,阴得好。”
鸿安看了他一眼,眼底终于掠过一点极淡的笑意。
这货背上还疼,嘴先活了。
也好。
一屋子人绷得像弓弦,总得有人说句人话。人话有时候比军令还稳军心。
鸿安道:“传令南线。”
陈砚立刻拱手。
“护炮暗卫不许急着动。等苏衍亲自验炮。等十二门炮推上阵。等第二轮装填。”
陈砚迟疑了一瞬:“若第一轮炮击撕开奉天南门?”
鸿安目光停在舆图上那道红线。
许久,他才说:“那就让它撕。”
这话很冷。
冷得殿内众人心口都是一沉。
可谁都知道,他必须冷。
奉天南门原本就要破。若用一轮炮击,换苏衍的炮阵,换杨坚失去耐心,换东鲁火枪营提前强攻,那就值。
战争不讲善心。
善心若没有刀护着,只会被刻进墓碑里,供后来人哭两声。
“另传一令。”鸿安忽然道。
陈砚抬头。
鸿安声音微沉:“查陆少监。”
殿内气息一紧。
“车队被围,他若还在高福身边,暗线必须盯死。他若不在,便说明炮车入敌阵之前,他已经脱身。”
赵秉文脸色一变:“那孙子另有去处?”
“东宫器用监的人,不会只懂开箱。”鸿安道,“他若能碰炮车封箱,也能碰奉天城门封印。”
陈砚眼神一沉。
鸿安摆手。
“先不要惊他。奉天那座城里,现在不缺鬼。缺的是能把鬼一窝端出来的火。”
众人拱手:“是!”
奉天城外。
十二门旧炮被推到南门正面时,天色阴沉得像要压到人头上。
高福跪在泥里,脸上全是灰,嘴唇冻得发紫。他身上的太监袍早被扯破,帽子也不知道掉到了哪里,整个人狼狈得不像宫里出来的内侍,倒像个刚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逃奴。
银狼营骑卒围成半圈,刀尖压着北境炮手的脖子。
那些炮手一个个跪在炮车旁,双手被绑,脸上或惊或惧,看着像是真被吓破了胆。
远处,奉天南门城楼被前几日重炮轰掉了檐角,墙体上满是黑色炮痕。城上守军探头张望,很快又缩回去。
城里城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这十二门炮。
杨坚骑在马上,马蹄踩进泥水里。他盯着炮车,眼神像要把木轴都拆开。
“北境送来的?”
高福被人一脚踢在肩上,摔得差点趴进泥里。
他哆嗦着点头。
“是……是镇域王支援奉天的炮。”
杨坚冷笑一声。
“支援?”
他弯下腰,盯着高福那张发白的脸。
“鸿安会有这份好心?”
高福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他说是,杨坚不信。
他说不是,奉天也完了。
一名北境炮手忽然抬起头,声音发抖:“将军,炮虽旧,能用。小的愿替将军试炮。”
杨坚看向他。
“你想活?”
那炮手把头磕进泥里。
“想。”
他声音带着哭腔。
“小的只会打炮,不会尽忠。谁给小的活路,小的就给谁点火。”
旁边几个东鲁军卒哄笑起来。
有人骂了一句:“北境也有软骨头。”
杨坚却没笑。
他见过太多降卒。
怕死的人好用,但不能信。怕死是真的,咬人也是真的。越是这种人,越要用刀逼着,逼到他除了往前爬,没别的路。
“叫苏先生。”
不多时,苏衍到了。
他披着一件灰色大氅,左手捏着铜尺,右手戴着薄皮手套。走近炮车时,他先没有看那些跪地求生的炮手,而是绕着车轮、炮架、炮尾慢慢走了一圈。
十二门炮,他一门一门摸过去。
炮身旧,铜色发暗,炮架也有磨损痕迹。乍一看,确实像是北境仓里翻出来的旧器。
可苏衍的手指停在第三门炮的内壁处。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刻痕。
很细。
若不是懂炮的人,根本不会在意。
苏衍低头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抬起。
“果然。”
杨坚问:“有诈?”
苏衍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又验了几门炮。等十二门全看过,他才直起身。
“炮膛被刻了死门。连续发炮,第三轮后必裂。若按北境炮法高热速射,炮手和炮位都会炸。”
杨坚脸色沉下:“鸿安想坑我?”
苏衍看着炮口,淡淡道:“他想坑所有觉得自己聪明的人。”
杨坚眯眼:“那你觉得呢?”
《皇帝:朕的九皇子带兵,天下无敌》— 素笺墨香生 著。本章节 第118章 十二门旧炮为饵,奉天南门裂血缝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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