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衍把铜尺收回袖中。
“他太小看器物了。”
他抬手指向炮阵。
“换低装药,放慢冷膛,打两轮没问题。第三轮之前停炮拆检即可。”
杨坚看向奉天南门。
“能轰开?”
“能。”
苏衍答得很稳。
“南门墙体已伤,只要第一轮打准,裂口会继续扩大。第二轮之后,即便不塌,也足够动摇城防。”
杨坚道:“让他们装填。”
苏衍看向跪在地上的北境炮手。
“你们来。”
几个炮手脸色惨白。
东鲁军卒把刀往他们颈边一压,压出一道血痕。
“谁手抖,砍谁。”
那名最先求活的炮手连连磕头:“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他爬起来时,膝盖一软,差点又跪回泥里。
东鲁军卒大笑。
没人注意到,他低头那一瞬,眼底的慌乱退了半分。
高福跪在不远处,嘴被塞住,只能发出呜咽。
他认得这些人。
这些炮手离开金州时,还是北境军中沉默寡言的教习。如今一个个跪在东鲁刀下求活,连他这个宫中太监都觉得心口发凉。
他想喊,不能信。
也想喊,殿下不会这么简单把炮送给你们。
可他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火药桶被搬到炮阵旁。
六桶混了迟燃药粉的火药,被那几个“降卒”摆得不远不近。看着只是为了取用顺手,实则每一桶的位置都隔着炮火最容易溅落的距离。
苏衍看见了。
但他没有多问。
火药桶摆在炮阵边,本来就是炮队常规。若每一处都疑,仗便不用打了。
更何况,他已经找到了炮膛刻缺。
人一旦识破一个陷阱,就会不自觉地松一口气。
苏衍也是人。
哪怕他比多数人都聪明。
第一轮炮响时,奉天南门城头砖石乱落。
轰声传进城中,像一只巨锤砸在所有人心口。
城楼上,鸿泽被震得一屁股坐倒在地,冠带歪了半边,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有守军惊叫:“是北境炮!”
又有人骂:“北境炮在轰奉天!”
鸿泽猛地抬头,看见城外那一排旧炮,眼睛一下红了。
“北境炮!那是北境的炮!”
他指着城外,声音尖得变形。
“鸿安害孤!他要借东鲁杀孤!”
旁边几名内侍吓得跪地不敢说话。
奉天守将脸色铁青,却不敢当场反驳太子。城头火药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南门墙体又裂开半尺,砖屑簌簌往下掉。
高福被绑在阵前,听见城上的喊声,脸白得更厉害。
他拼命摇头,喉咙里发出呜呜声。
不是。
不是这样的。
可他说不了。
他说不了,便只能眼睁睁看着北境炮三个字,被奉天城里的人一口咬死。
杨坚眼里终于露出喜色。
“再打一轮。”
苏衍抬手:“降装药,冷膛半刻。”
杨坚冷冷看他:“半刻?”
苏衍皱眉:“将军,炮膛有伤。”
“奉天已经裂了。”杨坚指向南门,“先生还要等?”
苏衍不喜欢这种催促。
他看的是炮。
杨坚看的是城。
可战场上,将军的耐心往往比炮膛更容易炸。
苏衍沉默片刻。
“那就第二轮。”
暗卫炮手抱起火药包,走到第四门炮旁。东鲁军卒的刀一直跟在他脖子后面,刀尖几乎贴着皮肉。
他手臂微微发颤。
看起来像怕。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不是怕,是在等火绳落下的角度。
旁边另一个炮手装作搬桶时脚下一滑,肩膀撞在炮架上。火绳从他指间掉落,滚了两圈,落到桶边散出的药粉里。
东鲁卒脸色大变,抬脚去踩。
火星一闪,很快灭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
东鲁卒骂了一声,一刀背砸在那炮手肩上。
“废物!”
炮手摔进泥里,连声求饶,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苏衍看了一眼。
没说话。
若有异常,火药早该爆了。
杨坚也没理会。
他只盯着奉天南门那道裂口。
半刻后。
炮阵后方,先闷了一声。
声音不大,像木桶在里面鼓了一下。
苏衍眼皮猛地一跳,转头看去。
第二声更响。
堆在炮车旁的火药桶猛地鼓起,桶箍一根根崩开,蓝灰色火光从缝里喷出,像有一条火蛇从桶腹中钻出来。
“散开!”
苏衍只来得及喊出两个字。
火浪已经掀翻第一排炮卒。
六门旧炮被炸得横移出去,两门炮架当场断裂,三车炮弹紧跟着殉爆。铁片横飞,碎木四溅,马匹惊嘶着挣断缰绳,银狼营阵脚大乱。
一名东鲁校尉刚拔刀喝令,就被飞来的炮架铁钉钉穿了脸。
高福被爆风掀翻在泥里,耳朵里全是嗡鸣。他睁开眼时,只看见火光、断肢、翻倒的炮车,还有几个北境炮手被炸倒在地,不知死活。
苏衍被护卫扑倒。
一片铁屑擦过他的左臂,撕开衣袖,血很快渗出来。
他撑着地站起身,看着被炸塌的炮阵,脸上第一次没了笑意。
炮膛缺口是给他看的。
真正的杀招,藏在火药里。
鸿安不是赌他看不出陷阱。
鸿安赌的是,他看出了第一个,就会轻视第二个。
这比被骗更难受。
因为这说明,他的聪明,也在对方算计里。
杨坚从翻倒的马边站起,脸上沾着灰,眼神像要吃人。
“苏衍!”
这一声里,怒意几乎压不住。
苏衍捂着左臂,声音压低:“还有六门炮能用,但炮阵需重整。”
杨坚一脚踹翻旁边半截炮架。
“不整了。”
苏衍抬头:“将军,奉天未破,火枪营若现在强攻,伤亡会很大。”
“伤亡?”
杨坚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全是火。
“本将带兵,不是来给鸿安拆谜题的。”
他拔刀指向奉天南门。
“火枪营即刻推进。盾车在前,钩梯在后。今晚不入奉天,我砍银狼营三个校尉祭旗!”
号角声撕开夜色。
东鲁火枪营从后阵压上。
盾车碾过炮阵碎木,枪手列队前行。残余炮卒还在灭火,银狼营骑兵忙着收拢惊马,整座阵地像被人狠狠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衍站在原地,左臂的血一滴一滴落在指间。
他的目光却越过火光,望向北方。
金州在北。
鸿安也在北。
他忽然明白一件事。
鸿安从来不是守在金州等刀的人。
那个人的刀,早就伸到了奉天城下。
金州议事殿内,第三封急报送到时,天色已经黑透。
殿外风声刮过檐角,带着深冬的寒意。殿中众将等了一日,人人眼下都有青色。赵秉文坐在椅上,背不能靠,只能斜着身子,疼得额上冒汗,却硬是没走。
陈砚拆开急报,念到一半,殿中几名将官同时松了口气。
“炸毁六门火炮,三车炮弹。东鲁炮阵大乱。苏衍负伤。”
赵秉文咧嘴一笑。
“左臂伤?”
他冷哼。
“怎么没炸死他。”
鸿安没有笑。
没炸死苏衍,不算坏事。
苏衍若死了,杨坚未必会失控,反而会立刻收兵重整。苏衍活着,却伤了,且是在自己识破陷阱后仍然吃亏,这比杀他更能搅乱东鲁军心。
一个被打脸的谋士。
一个失去耐心的主将。
凑在一起,比一座完整炮阵更容易露破绽。
鸿安问:“奉天南门如何?”
陈砚翻到最后一页,脸上的松意很快沉下去。
“第一轮炮击撕裂墙体。之后东鲁火枪营强攻,被奉天守军压回两次。”
赵秉文眉头微松:“奉天那帮人还没全废。”
陈砚没有接话,继续念。
“第三次炮击在夜半。”
他停了一下。
鸿安看向他。
“念。”
陈砚声音沉了几分:“第三次炮击后,奉天南门墙体裂开一道竖缝,可容一人侧身通行。”
赵秉文脸上的笑没了。
殿中刚刚松开的气息,又一点点绷紧。
这不是好消息。
炮阵虽炸,门却裂了。
城墙一旦有缝,就不是单纯的墙坏了。外面的兵能往里钻,里面的鬼也能往外递刀。
陈砚继续念:“守军以木梁石包暂堵裂缝,火枪营两次冲近,皆被滚油和火罐压回。奉天南门校尉死三人,守卒折损七百余。”
殿中无人说话。
奉天还在守。
可守得很惨。
惨到只要里面有人松一只手,整座城门就会被撕开。
陈砚的声音更低:“深夜,有白布密箭自竖缝射出,落入杨坚前阵。”
殿内几人同时抬头。
鸿安指节按住案角。
“写了什么?”
陈砚把纸递上。
鸿安展开。
白布上的字很短。
短得像一根淬毒的针。
“南门三更换岗,内应愿开裂缝,引银狼入城。”
赵秉文当场骂了一句。
“奉天里面这帮狗,比东鲁还急!”
没人斥他失礼。
因为殿内所有人心里都在骂。
鸿安盯着那行字,半晌没说话。
奉天要破了。
不是被炮轰破。
不是被杨坚拿人命堆破。
是被自己人从里面咬破。
这才是最恶心的地方。
一座城,外敌攻一年未必能破。可里面的人只要肯开门,一夜就够。
就在这时,亲卫又奔入殿中。
他跑得太急,膝盖跪在石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殿下,奉天暗线急报!”
鸿安抬眼。
亲卫脸色发白,双手举着一片碎布。
那碎布边缘带着烧痕,像是从白布密箭上裁下来的。
“那支白布密箭上,用的是宫中朱砂印。”
殿内众人呼吸同时一滞。
宫中朱砂印。
这四个字,比东鲁火枪还要毒。
若是寻常内应,杀了便是。
若是宫中印信,那便说明奉天城内有人拿着正统名分,在替东鲁开门。
鸿安声音很轻。
“印名。”
亲卫咽了口唾沫,几乎不敢抬头。
“印名四字。”
他将碎布举过头顶。
朱砂印痕残缺,却还能辨出最中间那几个字。
亲卫声音发哑。
“东宫太子。”
殿里死一般安静。
赵秉文猛地站起,牵动背伤,疼得脸色一白,却顾不得了。
陈砚盯着那片碎布,眼神沉得像结了冰。
鸿安没有立刻说话。
灯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
东宫太子。
这四个字,可以是真的。
也可以是栽赃。
可不管是真是假,奉天城里的刀,已经从暗处递到了杨坚手中。
片刻后,鸿安伸手,接过那片碎布。
朱砂已经干透,红得像血。
他看了一眼,慢慢合上掌心。
“奉天不是守不住。”
他的声音低下来。
“是有人不想守。”
殿中众人心头一沉。
鸿安抬眼,目光越过舆图,落向南方。
“传令暗线。”
“查这枚印,从谁手里出去。”
“查三更换岗,是谁改的名册。”
“再查陆少监。”
他顿了一下。
“若他在南门附近出现,不必回报。”
亲卫抬头。
鸿安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先断他的手。”
《皇帝:朕的九皇子带兵,天下无敌》— 素笺墨香生 著。本章节 第119章 明陷阱骗聪明人,暗火药断东鲁阵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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