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上挂的是东宫旧号!”
亲兵把那块裂开的铜牌举过头顶。
铜牌不大,却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砸得满堂一静。
堂内刚要落下的朱砂印,也停在半空。
鸿安没有立刻去接。
他只是垂眼,看了一眼铜牌边缘被火燎过的黑痕。
那黑痕很新。
东宫旧纹却还在。
鸿泽。
这两个字,没有人说出口,却在堂内每个人心头重重一跳。
鸿安的手缓缓收回,把朱砂印重新压回印泥旁。
“侧册。”
周怀谦立刻会意,把封住的册子抽出半页。
他袖口掠过案边,笔尖悬在纸上,墨珠在笔锋上摇了一下,却没有滴落。
亲兵跪在门槛前,甲叶上泥点还未干,显然是一路急驰回报。
“殿下,南路斥候追到旧驿外,车队换了两次马,往海津方向去。”
“车上没有明灯。”
“护车的人用的是东宫旧暗号。”
堂内几名将校脸色顿变,当即往前一步。
“请殿下准末将带骑军追!”
“海津若封船,还来得及!”
“鸿泽不能走。他走了,海外便多一块东宫旧牌!”
有人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带了压不住的杀气。
太子鸿泽虽然早已失势,可他毕竟曾是奉天东宫。
若真让他带着东宫旧号逃到海外,日后不管投靠哪一路势力,都能扯出一面旧奉天的旗。
乱世里,兵马是刀,名分也是刀。
有时候,一块旧牌,比一队甲兵还麻烦。
李潇也看向鸿安。
他的手已经按在战盔边,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点精骑南追。
鸿安抬手。
堂内所有话头,被这一只手压了下去。
他没有急着答。
而是在心里把南路那条线重新推了一遍。
海津很远。
鸿泽身边未必只有东宫残人。
能够在奉天暗道里接出旧车,又能连续换马,还敢往海津走,背后必然有人接应。
若此刻抽精骑南追,确实有机会截住鸿泽。
可杨坚等的,未必不是这个机会。
皇城还在杨坚手里。
父皇还被囚在乾清宫偏殿。
只要金州主力稍稍偏转,杨坚便能借机在奉天皇城逼第二道诏,调旧臣闭关,命沿途关防迟疑,甚至让那些本就摇摆不定的人重新观望。
追鸿泽,是快刀。
可快刀若砍偏了,便会把北境大军的手臂一并带偏。
鸿泽那块牌还烫手。
但杨坚手里那座皇城,才是整盘棋的重心。
鸿安把那块东宫铜牌推到案侧。
铜牌划过木案,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记。”
周怀谦落笔。
“太子鸿泽,疑往海津。”
亲兵一愣,忍不住抬头。
“殿下,不追?”
鸿安看着他。
“追。”
几名将校眼神一亮,刚要起身。
鸿安的下一句话已经落下。
“瑶光外线斥候继续咬住。”
“不许进海津城。”
“不许暴露金州主力去向。”
“看清船号、商号、接应人。”
“船从哪来,人往哪去,银子走哪家票号,都送回侧册。”
亲兵背脊一紧,立刻低头。
“领命!”
鸿安目光落在那块裂开的铜牌上。
“鸿泽要走,让他走到本王看得见的地方。”
这句话落下,堂内方才那股急躁,终于散了一半。
众将也听懂了。
殿下不是放走鸿泽。
是放线。
鸿泽一个失势太子,不值得北境主力调头。
可他背后那些敢接东宫旧号的人,值得记进册子。
陈砚抱着案册从侧案上前。
最后一页已经写满。
金轴拓印、魏葵证词、封泥拓样、乾清宫备用御记缺口图,并排压在铜镇之下。
朱砂还新,纸边有潮意。
陈砚把铜镇往下压了压,声音比平时更沉。
“殿下,正册已成。”
鸿安走到案前。
书吏跪直,双手按着册页,按册复述。
“杨坚无诏攻宫。”
“杨坚将陛下囚于乾清宫偏殿。”
“东鲁骑卒二十,押金轴真诏至金州。”
“魏葵供称,封泥朱砂未干,乾清宫备用御记旧缺相合。”
堂内没人再提那句“洗干净脖子”。
那句话够解气。
可今日要用的,不是骂声。
是案。
是写给天下看的案。
鸿安的指背点在案册边缘,又移向亲兵展开的南境舆图。
舆图从长案垂下半尺。
奉天皇城、东鲁边界、鹿鸣关、白马隘、青石关,都被红笔圈住。
其中奉天皇城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三重。
鸿安点在奉天皇城。
“杨坚以为囚住父皇,便囚住奉天名分。”
他又点在金轴拓本。
“可他逼出来的每一笔字,都是他无诏攻宫的罪证。”
一名偏将喉结滚动,原本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
另一名老校尉盯着那份拓本,半晌才低头。
他们先前怕的是真诏。
奉天旧制压在骨头里。
皇帝亲笔四个字,能让刀出不了鞘。
能让关门迟疑。
能让一营士卒站在雪里,不知该朝谁跪。
可现在,那道真诏被翻了个面。
不是皇命。
是杨坚的罪状。
鸿安抬手。
“陈砚。”
陈砚抱册上前。
“臣在。”
“副册封入军府档匣。”
“连同魏葵证词,拓三份。”
“分交李潇、姚广忠、周怀谦。”
“主册摆在堂中。”
鸿安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堂中所有将校与文吏。
“让所有将校看清楚。”
陈砚双手一推,把主册摊开,推到堂中央。
纸页擦过木案,发出干涩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刀刃在鞘中慢慢抽出。
鸿安转身。
“南下,不是抗旨。”
“是救君。”
“是平乱。”
“是灭隋。”
堂内几名奉天旧臣出身的文吏抬起头。
其中一人本来一直把袖口压在册边,不敢看拓印。
此刻,他的手慢慢松开。
他原以为镇域王要撕诏起兵。
那便是乱臣争乱臣。
到时史书落笔,谁也不干净。
可镇域王没有撕。
镇域王把杨坚留在纸上的每一个痕迹,都摆到了所有人面前。
封泥。
旧缺。
押骑。
证词。
乾清宫偏殿。
这些东西一件件摊开,便不再是口舌之争。
这是案。
这是名分。
这是出兵的铁钉。
姚广忠却没有顺势恭维。
他起身,直接走到粮册前。
“殿下,臣先报难处。”
堂中气息又压下去。
姚广忠翻开第一册,纸页很厚,边角已经被翻得起毛。
“北疆刚整编,七大师团成形不久。”
“南下要过旧奉天关防,要破东鲁火器阵,还要供数十万军粮草。”
他把第二册推开。
“金州仓能撑前段,后续要靠北境屯田转运。”
“粮车十日一转,三十日一备。”
“路上有一处关门不开,就断一段。”
第三册被他压到舆图边。
“杨坚还能逼陛下写第二道、第三道削兵诏。”
“沿途旧臣、关兵,只要迟疑三日,东鲁火器便能重布阵线。”
几名文吏立刻把粮册、军械册、马料册搬到长案上。
册页堆了半案。
纸脊压得木案轻响。
刚才喊着出兵的将校全都闭口。
他们能冲城。
能打关。
能披甲冒炮火往前填。
可数十万大军一动,吃粮、耗药、换马、修桥、运炮,哪一项都能要命。
一封真诏也许砍不死人。
但能让一座关门迟疑。
迟疑,就够杀一营。
李潇没有请战。
他走到舆图前,拿起三根木签。
第一根压官道。
“主力沿金州南官道,压奉天旧地。”
第二根压关防。
“偏师控鹿鸣关、白马隘、青石关。”
第三根落在外线。
“骑军扫外围,截东鲁传令,断其小股回援。”
他转向堂中诸将。
“杨坚破皇城,得了名分皮壳,却耗了东鲁火药。”
“白马隘残件还在册,青石关那一夜的乱兵供词也在。”
“东鲁北线不稳。”
李潇把木签往下一压。
“现在打,他还没捆牢奉天旧臣。”
“再等,他就会拿陛下亲笔一道一道缠死我们。”
一名奉天旧将抬头。
他年纪不轻,鬓角有白,曾在奉天禁军里做过十几年。
他咬了咬牙,终于问出堂中许多人不敢问的话。
“李帅,若大军压境,杨坚狗急跳墙,害了陛下呢?”
堂内刚起的战意,被这句话压住。
这不是怯战。
这是奉天旧臣最怕的一点。
鸿景活着,金州起兵有名。
鸿景死了,天下痛骂杨坚,也会问鸿安为何逼得太急。
鸿安没有责那旧将。
他甚至看了对方一眼。
这句话必须有人问。
不问,军心里就会一直藏着刺。
鸿安把魏葵证词抽出,交给书吏。
“念偏殿那段。”
书吏立刻接册。
“魏葵供称,陛下在乾清宫偏殿。”
“殿外东鲁火枪兵两班轮守。”
“侍药、送水、验食,皆由杨坚亲兵盯办。”
“偏殿窗外另有弓手,夜间不灭灯。”
鸿安看向那名旧将。
“听清楚。”
“父皇活着,是杨坚手里的锁。”
“父皇死了,便是本王手里的旗。”
“杨坚看得懂。”
“所以他不会轻易递刀。”
那名旧将喉头一动,退后半步,跪下。
“末将失言。”
“你没失言。”
鸿安把证词放回案上。
“你问的是大军南下第一条险路。”
他指向乾清宫偏殿几个字。
“这道铁闩,不是杨坚的胜势。”
“是他亲手留下的破绽。”
堂内甲叶声渐渐停住。
廊下,一个东鲁押骑被亲兵按在那里。
他原本低着头。
听到这里,他的肩背缩了一下。
他是押诏来的。
来时只觉得金州不敢动。
皇帝亲笔真诏一到,镇域王再强,也要跪。
可现在他才发觉,乾清宫门口那两班火枪兵,连换班时辰都被写成了罪证。
杨坚守得越严,囚君的铁痕越深。
杨坚逼得越狠,纸上的罪越重。
这套打法,他在东鲁军中从未见过。
刀还没出,名分先被剥了一层。
鸿安把金轴拓本合上,推到舆图边。
“奉天朝廷名存,实权已亡。”
“杨坚占东鲁,根却扎在抢来的皇城里。”
“此时不南下,便是给他喘息。”
“此时不打,等他把奉天旧臣、关防、粮仓全用父皇亲笔捆住,再打,死的人只会更多。”
他看向堂外。
夜风卷过廊下灯火,火苗伏了一瞬,又猛地竖起。
“传令。”
廊下军令官同时跪地。
甲叶齐响。
“北境不再只守金州。”
“不再等待诏命。”
“七大师团主力,即日起转入南征编制。”
“目标,杨坚所据之地。”
《皇帝:朕的九皇子带兵,天下无敌》— 素笺墨香生 著。本章节 第138章 逼诏成罪证,七军南下灭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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