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9章 两个实验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往事的迷雾，重新落在眼前那个静立于棺顶的身影上。

此刻再看风太古，我心中已没有了最初的纯粹敌意。

那张帝王之气的脸上，那三只冰冷淡漠的眼睛背后。

我仿佛看见了那个曾经满怀热忱的少年，看见了他一次次伸出手却被狠狠踩碎的手指，看见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熄灭的瞬间。

他不是一个生来就想要毁灭一切的恶魔，他只是一个被理想灼伤、被现实压垮、被所有人背叛的……可怜人。

风太古也默默地看着我，眼中没有丝毫情绪：“看清楚了？这就是你拼死要保护的世界，这就是你口中天经地义的正义，这就是你所谓的真理，这些卑劣自私的蝼蚁有什么值得你拼命的！”

我咬紧牙关，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几乎说不出话。

“众生回到原点，只会忘记一切，重复错误，永劫轮回。”

风太古微微抬起下巴，语气中带着一丝悲悯的嘲弄：“这就是众生的悲剧，一切循环往复，从不知反思与超越，你能帮到什么？又能改变什么？”

我握紧双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声音嘶哑却倔强。

“可……可是你也不能毁灭我们啊，我们虽然有诸多劣根与不足，但仍然有善良且真诚的人存在，你不能因为我们的不完美，就剥夺我们活下去的权利，而且就算你真的重塑了这个世界，真的创造了你所认为完美的新生灵，你能够保证他们不会重蹈覆辙吗？ ”

我凝视着风太古，一字一顿地反驳：“退一万步讲，就算他们真的能够成为，你所期望的完美存在，那他们又和傀儡有什么区别？没有经历过黑暗的光明，根本不懂得光明的可贵，没有品尝过痛苦的欢乐，不过是空洞的麻木，人性的丑恶是天生的，人性的善良也是天生的，二者缺一不可，这世上哪有什么完美？残缺才是世间百态，天地本不全，人亦有缺憾，正是这些缺憾才让每一次的善意、每一次的扶持、每一次在绝望中的坚守，显得如此珍贵。”

风太古神色漠然地听着我的慷慨陈词，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讥讽弧度。

“你口口声声说要终结众生的苦难，可你有没有想过，苦难本身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没有挣扎过的人生，根本不叫活着！”

风太古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诡异的蛊惑力：“人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无非是一场贪欢，一场虚幻，做人太苦不如自行了断，成为没有思想的傀儡有什么不好？最起码不用再面对那些心碎的瞬间，不再在深夜独自吞咽眼泪，不用再在人群中强撑微笑，不用被回忆的荆棘反复刺伤，这对于悲剧的众生来说，是一种恩赐，而不是毁灭！”

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对于风太古这个已经走入极端的思想囚徒，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哀。

“可你和你的那些部下之前也曾说过，想在完成你们的目标后，创造出新的纯净生灵，你既然有这份心思，就证明你心里还有对美好的向往，你何不尝试换个方式，从世间那些善良、值得的人入手呢？我们可以慢慢改变这个世界，没必要操之过急、一步到位，正所谓水滴石穿，只要方向是对的，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就一定会有拨云见日的那一天的。”

风太古仰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哈哈哈！你小子省省吧，这套说辞本座已经完全不相信了，经过数千年的沉思，现在本座已经不想再创造什么新生灵，你有一点说的很对，那就是本座的确保证不了创造的新生灵不会重蹈覆辙，存在于我等认知内的生灵，他们骨子里的劣根性与自私本能永远无法根除，只要还有自我意识，就逃不开贪嗔痴慢疑的桎梏，不管怎么教化与引导，都无法成为真正纯粹无瑕的存在，本座现在只是期待毁灭，期待万物归墟的寂静，期待这永无止境的闹剧彻底落下帷幕！”

我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怒吼：“什么！你！难道你对你的那些部下也是这般想法？对那些风氏族人也是如此冷漠吗？他们都是跟你出生入死的追随者，你难道已经没有一点悲悯之心了吗？”

风太古嘴角的讥讽弧度扩大，最终化作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缓缓的从太古之棺上飘落而下，三尖两刃刀则是泛着幽冷寒光，无声地悬浮在他身侧。

“悲悯之心？那种东西数千年前就已经被本座亲手剜去，连同那些无用的软弱一起！”

他的三只眼同时看向我，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我的躯体，直视着我灵魂深处的每一丝动摇。

“你知道吗小子，本座曾经确实有过重塑世间，再造生灵的想法，也有过不让自己彻底坠入深渊的念头，但在我做了两个残酷的实验后，这念头便彻底烟消云散了，甚至还让我自己觉得曾经的那些犹豫与心软，简直是可笑至极。”

我心头一紧，追问道：“什么残酷的实验？”

当下，风太古缓缓挥动手臂，周围的黑色能量流再次翻涌凝聚，化作一幅幅清晰的画面。

画面中清楚地演示了神土大陆的兴衰起落、善恶交织的演变史。

和一个与世隔绝、时间流速与外界截然不同的小世界中，人性从纯真到崩坏的全过程。

这让我终于明白，为什么风太古会对神土大陆的人，实施那般冷酷彻底的清洗和区别对待。

那不是简单的复仇，而是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对整个族群的终极审判，或者说是让他们最后的狂欢。

正如我和苏浩、还有钟老在之前所推断的那样。

风太古并不是对神之地的那些神民们特殊照顾，也不是对神之地外的奴隶们格外残酷。

他之所以将神土大陆伏羲一脉的风氏族人，分化为神民与奴隶两个极端阶层，区别对待。

为的就是以最极端的方式清算过往罪孽，让善恶终有对应的归宿。

同时也是为了验证人性在权力与苦难中的真实反应，以及亲手为父母的理想主义划上最后的句号。

那些被他加封为神民的人们，全都是当初秉承他父母思想，认同“万物平等、众生一体”理念的人及其后裔。

他们坚守正道，在危难之际不离不弃，无论是王城内的王室贵族，还是王城外的平民，都受到了风太古的庇护与恩赐。

而被贬为奴隶的，则是受过恩惠、起初秉承父母理想，但最终在王权和世代传承的信念下背弃初心、苟全性命，冷眼旁观他父母受难的无奈之人。

这其中自然包括了苏浩和金婉儿，以及他们的家人。

这些人本心并非恶徒，也曾心怀善意，只不过是在强权与恐惧之下选择了沉默，终究没能坚守住心中的道义。

这两类被风太古加封为神民和贬为奴隶的人，并非是因血缘亲疏或地位高低而区分。

而是风太古以他们对他父母理想的态度，和对心中道义的坚守为唯一标尺。

风太古没有对他们偏心，只是按照心中那杆被血泪浸透的秤，正常的清算与裁决。

唯有那些从小对他充满歧视与敌意、不支持他父母思想、且受过恩惠不知感恩。

甚至在他父母惨遭处刑时煽风点火、落井下石、幸灾乐祸的人，遭到了风太古本人最为残酷、最极致的报复！

这些人中就包括族王风太戊、族内的众多长辈、和那些曾经接受过父母无私帮助、却翻脸无情反噬恩人的核心族人。

他们全都被风太古剥夺生机、受尽折磨，在无尽的痛苦和绝望哀嚎中死去。

至于风太古所说的实验，指的就是他最初想要重塑世间，而后再创造新生灵的想法。

想要实现这个想法，就需要他在留下一部分人作为新世界的“传道师”，而那些被他加封为神民的人们，无疑就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由于他的种种经历，使得他已经无法再轻易相信任何人的人性，他十分需要用极端的条件来考验这些人是否真的配得上“传道师”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