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被厨房里的声音吵醒了。
是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油烟机嗡嗡嗡的转动声。我妈在做早饭。我在床上躺了两分钟,听着那些声音——葱花炝锅的滋啦声、水烧开的咕嘟声、碗碟碰撞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很熟悉的、让人安心的背景音乐。这是小时候每天早上都会听到的声音,那时候我妈还没退休,每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给我做早饭,做完早饭叫我起床,我磨磨蹭蹭地穿衣服、洗漱、吃早饭,她在旁边催“快点快点要迟到了”。现在不用催了,我已经不会迟到了,但她还在做早饭。
我翻了个身,小哥不在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人已经起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不知道起来多久了。我穿好衣服走出卧室,看到小哥站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杯水,看着楼下的街道。阳光照在他身上,把白衬衫照得发亮。他听到我的脚步声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扫到我光着的脚上,皱了一下眉头。那个皱眉的动作很小,但意思很明确——“穿袜子。”
我回卧室穿好袜子,又走出来。
“小哥,你几点起的?”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指了指厨房的方向,说:“阿姨在做饭。”
我走进厨房,我妈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的粥已经煮好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她在煎鸡蛋,锅里的油花溅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然后用锅铲把鸡蛋翻了个面。煎蛋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漫开来,混着粥的米香、酱油的咸香、还有一点点葱花炝锅的焦香。
“妈,我来吧。”我说。
“不用不用,你出去坐着,马上就好了。”我妈头也不回地说,挥了挥手赶我出去,“你爸去买油条了,快回来了。小哥吃了吗?让他先喝碗粥,别饿着。”
我盛了两碗粥端到餐桌上,一碗放在小哥面前,一碗放在我面前。粥很烫,我用勺子搅了搅,让凉得快一些。小哥拿起勺子慢慢地喝,每一口都喝得很小口,像是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其实这就是普通的白粥,加了一点点碱,煮得稠一些,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在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喝一碗能治百病的药。
我爸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拎着两袋油条,油条还是热的,纸袋被油浸得半透明。他换了鞋走进来把油条放在桌上,说“趁热吃”。油条炸得金黄酥脆,咬一口嘎吱响,里面是空心的,软软的,有嚼劲。我妈端着煎蛋从厨房里走出来,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边吃早饭。
二叔也起来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坐在餐桌的角落,面前放着一碗粥、一个煎蛋、半根油条。他吃得不多,但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用吃饭来打发时间。他今天要去公司,吃完饭换了衣服就走了。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说:“晚上回来吃饭。”不是商量,不是询问,是通知。
我妈说好,我爸也说好。小哥没有说话,但他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但二叔看到了,嘴角动了一下,拉开门走了。
吃完早饭,我妈开始收拾碗筷,我爸去阳台上浇花。我把碗端进厨房,站在水池旁边帮我妈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洗洁精的泡沫在水池里堆起来,碗在水里滑来滑去。
“小邪,”我妈一边擦碗一边说,“等会儿我们回西湖那边住吧。那边的屋子你爸前两天去打扫过了,床单也换了,被子晒过了。你回来这几天就住那边,舒服点。”
我说:“行,您去哪我去哪。”
我妈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那么一点意外,又有一点高兴。她没想到我会这么爽快地答应,也没想到我会说“您去哪我去哪”这种话。在她印象里,我还是那个不愿意跟父母出门、不愿意陪父母逛街、不愿意在父母的朋友面前出现的叛逆儿子。但她不知道,那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你收拾一下,”我妈把碗放进柜子里,擦了擦手,“我换个衣服就走。”
小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白色的t恤,深色的休闲裤,一双黑色的帆布鞋。很简单,但穿在他身上就变得不简单了。他站在门口的鞋柜旁边,手里拿着我的包和他的包,背挺得很直,目光落在走廊的尽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哥,你背这么直不累吗?”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我的包。
他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
“你永远都不累。”
他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是“不累”,是“你说的不对”,但他懒得解释。
我爸从车库里把车开了出来,停在单元门口。车窗摇下来,他探出头来说:“上车吧,先回老宅子看看,再去西湖那边。”
老宅子就是西湖边那个宅子。说是“老”,其实比城西这个老房子新多了,只是我们习惯这么叫,因为它在西湖边上,在我们家所有的房产里历史最久,我妈说“老宅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对过去的敬意和怀念。
车子驶出了小区,拐上了大路。杭州的早晨车不多,路两边的梧桐树在晨光中投下斑驳的树影,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窗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的光带。我妈坐在副驾驶,我在后座,小哥在我旁边。车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很低,低到像背景音,不注意听根本不知道在唱什么,但那个旋律是熟悉的,小时候听过很多遍。
老宅子在西湖边上,靠近南山路。车子拐进那条巷子的时候,路两边的房子从高楼变成了小洋楼,灰砖的、红砖的、青砖的,一栋一栋地挨着,每栋都有自己的样子。路很窄,两辆车交会要很小心,路面上铺着石板,车轮碾过去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梧桐树比城西的更粗更老,树冠遮天蔽日,把整条路都罩在了一片绿色的阴影里。
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了下来。我爸按了一下遥控器,铁门缓缓地打开,露出里面的院子。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整齐——石板铺的地面,墙角种着一丛竹子,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另一角种着一棵桂花树,树干很粗,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树冠很大,秋天的时候满院飘香。树下放着一把藤椅和一张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老宅子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外墙是灰色的涂料,有些地方爬满了爬山虎,绿色的藤蔓在墙上蔓延开来,像一张很大的绿色的网。窗户是白色的塑钢窗,玻璃擦得很干净,阳光透过去能看到里面的窗帘——是浅色的,我妈喜欢的颜色。二楼有一个小阳台,阳台上放着几盆花,开得正盛。
我妈下了车,走到铁门前,把门推得更开一些。她站在门口回头看着我们,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进来吧,”她说,“家里收拾过了,但可能还有些地方没弄好。你们别嫌弃。”
“妈,说什么呢,”我走过去,跨进铁门,站在院子里环顾四周,“挺好的。干干净净的,花也开了。”
我爸把车停好,拎着包走过来。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这栋房子,目光从一楼的窗户移到二楼的阳台,从二楼的阳台移到三楼的露台。那个目光里有那么一点——我说不上来是什么,大概是“好久没回来”的感慨,大概是“还是要回来”的确定,大概两种都有。
小哥跟在后面走了进来。他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四处看了看——石板地、竹子、桂花树、藤椅、茶几、兰花、灰色的墙、绿色的爬山虎、白色的窗、浅色的帘。目光在这些东西上依次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我身上。
“好看吗?”我问。
他点了一下头。不是敷衍的点头,是真的觉得好看。他看过的风景比我不知道多了多少倍,高山、大海、沙漠、雪原,这个世界上大概没有他没去过的地方。但他觉得这个小小的、普通的、种着竹子桂花树、爬着爬山虎的院子好看。大概因为这不是随便的一个院子,这是我家的院子。
我妈已经进屋了,在楼上楼下地跑来跑去开窗户、通风、检查床铺有没有铺好、被子有没有晒过、卫生间有没有打扫干净。她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闷闷的,隔着楼板和墙壁,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小邪,你跟小哥住二楼的客房吧,床大一些。你以前那个房间在三楼,但三楼好久没人住了,被子可能有点潮——”
“妈,住哪儿都行。”我冲楼上喊了一声。
我妈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条毛巾,站在二楼的楼梯扶手上,一手撑着扶手,一手拎着那条毛巾。她从上面往下看,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小哥的脸上,像是在确认“你们真的不介意”。
“那你们住二楼,”她说,“我去把被子铺一下。”
“妈,我来吧,您别忙了。”
“你不知道被子在哪儿。”
我跟着她上了二楼。二楼有两个房间,一个主卧,一个客房。客房不大,但窗户朝南,阳光很好,照进来把整个房间都照亮了。房间里有一张一米八的床,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衣柜是白色的,门上有雕花。窗帘是浅蓝色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飘起来,像一面被风吹动的湖面。
我妈从柜子里拿出被子和床单,开始铺床。她铺得很仔细,床单的四个角都塞进床垫下面,拉得很平,没有一丝褶皱。被子的被套套好之后抖了抖,让被子在被套里均匀地展开,四个角都塞到位。枕头拍了拍,拍松了,放在床头,两个枕头并排,整整齐齐的。
“好了,”她直起腰,拍了拍床单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你们住这儿。洗漱用品在卫生间,毛巾在架子上,都是新的。有什么事叫我,我就在楼下。”
“妈,您别忙了,坐下来歇会儿。”
“不忙,不忙,”她摆了摆手,“我去给你爸帮忙,他一个人弄不了。”说完转身出了房间,脚步声在楼梯上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楼下的某个地方。
我站在房间中间,环顾四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地上、墙上,把一切都照得很亮。墙角有一个老式的衣柜,门上的雕花在阳光下投下浅浅的影子。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不知道是哪一年的杂志,封面已经泛黄了,卷了边。窗帘是浅蓝色的,风从窗户吹进来,窗帘轻轻飘动,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招手。
小哥把包放在床边,走到窗户前,推开窗户。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桂花树和竹子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西湖的水汽。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去拨,就那么站着看着窗外的院子。
“小哥,”我在床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床单,“过来坐。”
他转身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来。床垫微微沉了一下,他的重量不多,但足够让我感觉到他的存在。一米八的床,两个人坐上去,中间还有很宽的距离,不像老房子那张一米五的床,两个人躺上去翻身都会碰到。
“这张床大。”我说。
他看了看床,又看了看我,没有说话,但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那个弧度在阳光中几乎看不出来,但我知道他在笑。不是因为床大,是因为床大就不会挤了,不会挤就不会在我半夜翻身的时候碰到他,不会碰到他就不会吵醒他,不会吵醒他他就能睡个好觉。他想的不是自己,他想到的永远是“我不会吵到他”。
楼下我妈在喊:“小邪!小张!下来喝茶!你爸泡了新茶!”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小哥。他还坐在床边,阳光照在他身上,白衬衫在阳光中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肩膀和手臂的轮廓。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更乱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没有去拨,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阳光照亮的雕塑。
“走啊,”我说,“喝茶去。”
他站起来,跟在我后面走出了房间。
楼梯的台阶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那种声音很老,像是这栋房子在说话,在跟我们说“你们回来了”。我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听一下那种声音——吱呀,吱呀,吱呀——像是在跟这栋房子对话。小哥走在我后面,他的脚踩在木楼梯上没有声音,永远没有声音。但我知道他在,因为我的影子投在前面的墙上,而他的影子叠在我的影子上,把影子变深了,变厚了,变成了一团有温度的黑色。
楼下,我爸已经泡好了茶。茶具摆在客厅的茶几上,紫砂壶、公道杯、茶杯,一整套的,整整齐齐。茶汤在壶里冒着热气,茶香从壶嘴飘出来,弥漫在客厅里。我妈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换台,电视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到。
我在沙发上坐下来,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茶是新茶,清亮的,清香的,带一点点甜,在舌根上留下一种很舒服的回甘。小哥在我旁边坐下来,我妈给他递了一杯茶,他双手接过去,低头喝了一口。
“小张,”我妈看着他说,“晚上想吃什么?阿姨给你做。”
小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说了一个字:“都行。”
“‘都行’是最难做的,”我妈笑着说,“你想一个,阿姨给你做。”
小哥想了想,想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没什么”了。然后他开口了,说了两个字:“鱼。”我妈高兴了,那种高兴不是因为知道了要做什么菜,是因为小哥说了“鱼”这个字。他用了很长时间想,想得很认真,认真地给出了一个答案。这个答案,对我妈来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重要。
“好,那就做鱼,”我妈说,“让你爸去买,他知道哪里的鱼最新鲜。”
我爸在旁边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里有那么一点责任重大的意思。
小哥又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阳光下泛着光,竹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群在跳舞的人。我坐在他旁边,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有阳光,有风,有竹子,有桂花树。我旁边有他,有我妈,有我爸。
所有人都在一起了。
《all邪短篇》— 主角只是作者的oc 著。本章节 第331章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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