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的日子,我彻底变成了一个废人。不是那种“废了”的废,是那种“什么都不用干”的废。在雨村的时候虽然节奏慢,但每天还是有事情要做的——喜来眠虽然减少了桌数,但三十桌客人,一百多道菜,该洗的碗一个都不会少,该切的菜一根都不会多。到了杭州,连这些都不用做了。我妈不让我进厨房,说“你难得回来,歇着”;我爸不让我帮忙做家务,说“你坐着,我来”;小哥更不用说了,他连说话都觉得费劲,更不会指使我做什么。
我就真的什么都不做了。
每天睡到自然醒。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的时候,我才慢慢地睁开眼睛。那道光线每天的位置都不一样,随着太阳的移动而变化,从床头慢慢地移到床尾,像一条很慢很慢的河流在房间里流淌。有时候醒得早,光带还在枕头旁边,亮亮的,刺得眼睛有点睁不开;有时候醒得晚,光带已经爬到被子上了,暖洋洋的,像有人用手掌在被子上慢慢地抚摸。
小哥永远比我起得早。
我醒来的时候,床的另一半永远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放得端端正正,床单拉得平平整整,没有一丝褶皱。他起床的时候我从来感觉不到——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光线变化。他像一团雾一样从床上飘起来,飘进卫生间,飘下楼,飘到院子里的某个角落,然后在那里安静地待着,等我醒来。
有时候我下楼的时候,他在院子里看书。桂花树下的藤椅是他的固定位置,那本书还是那本古书,翻到了后面,大概又看了不少页。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的脸上和书页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那些光影在他的脸上晃动,一会儿落在额头上,一会儿落在鼻梁上,一会儿落在嘴唇上,像一群在跳舞的小精灵。他的表情很平静,目光在书页上慢慢地移动,一页看完,翻一页,不急不躁。
有时候他在厨房里。不是做饭——我妈不让客人动手——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爸妈忙碌。他不知道该做什么,站在那里又觉得自己碍事,就侧着身子靠在门框上,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我妈会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笑一下,说“小哥饿了吧?马上就好”。他摇摇头,继续站在那里,像一根沉默的门柱。
有时候他在阳台上。站在我妈养的那些花前面,低着头,看着那些开得正盛的花,不知道在看什么。我妈养的花品种很多——月季、茉莉、栀子、兰花,还有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花开的时候满阳台都是香味,混在一起,甜的、清的、浓的、淡的,像一瓶被打翻了的香水。小哥站在那些花中间,白衬衫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没有去拨,就那么站着,像一个误入了花园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我洗漱完下楼,我妈已经在厨房里忙了。抽油烟机嗡嗡嗡地转,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葱花炝锅的香味从厨房的窗户飘出来,弥漫在整个屋子里。那种香味是刻在记忆最深处的——小时候每天早上都是被这种香味叫醒的,不是闹钟,不是我妈的喊声,是葱花炝锅的味道从门缝里钻进来,钻进鼻子里,把胃叫醒,把脑子叫醒,把整个人从床上拉起来。
“妈,早。”我走进厨房,从我妈身后探出头去看锅里煮的是什么。
“早什么早,都几点了,”我妈头也不回地说,但语气里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有那种“你终于起来了”的无奈加一点点“看到你很高兴”的暖,“粥在锅里,你自己盛。小哥已经吃过了,他在陪你爸喝茶。”
“小哥吃过了?他吃的什么?”
“粥啊,还能吃什么。我让他多吃点,他喝了两碗。两碗!以前他最多喝一碗的。”我妈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好像能让小哥多喝一碗粥是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我盛了一碗粥,端到院子里。我爸和小哥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一人一杯茶,面对面地喝。我爸手里拿着手机,大概在看新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太好的消息。小哥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某一页,低着头慢慢地看,手指搭在书页的边缘随时准备翻页。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小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壶茶,茶汤已经泡出了颜色,琥珀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爸,早。”我在小哥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来,把粥碗放在膝盖上。
“早。”我爸放下手机,看了我一眼,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大概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还困着,确认完毕之后拿起茶壶给我倒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先喝茶,粥凉了再喝。”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今年的新茶,茶汤清亮,香气清雅,喝起来有一点点甜。我爸泡茶的水平比我妈高多了,水温刚好,茶叶的量刚好,泡的时间刚好,所有的“刚好”加在一起,就成了一杯很好喝的茶。
小哥从书里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移到我的头发上,停了一下。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头发——翘着的,后脑勺那边有一撮头发倔强地竖着,怎么都压不下去。每次睡醒都是这样,那撮头发像是有什么脾气,非要跟梳子对着干。
小哥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我一直在看他根本注意不到。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爸也看到了,但他没有笑,而是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头发翘着,用水抹一下就好了。”
“抹了,”我说,“抹了也没用。”
“那你用梳子蘸水梳。”
“梳了,还是翘。”
我爸沉默了几秒,大概是在想还有什么办法,最后放弃了,拿起手机继续看新闻。
我端起粥碗开始喝粥。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粥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米油,喝起来又香又滑。我妈在粥里加了一点点碱,这是她的独门秘方,加碱之后粥会更稠更香,但量要控制好,加多了会有碱味,加少了没效果。她练了很多年才练到这个火候,不多不少,刚好能喝出不一样但又说不出哪里不一样。
喝完粥我把碗送进厨房,我妈正在收拾灶台。她接过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用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着我。
“小邪,今天天气好,帮我把那些花修剪一下。春天到了,该剪枝了。”
“好。”
我妈从储物间里拿出了剪刀、手套、花肥,还有一个小喷壶。剪刀有两把,一大一小,大的剪粗枝,小的剪细枝,刀刃都磨过了,在阳光下闪着光。手套是棉线的,有点旧了,指尖的地方磨薄了,能透过棉线的缝隙看到手指。花肥是复合肥,装在塑料袋里,袋口扎着,打开会有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
我妈戴上手套,拿起大剪刀走到月季前面,弯下腰,仔细地看着那些枝条。她的动作很慢,每剪一刀之前都要想一下——这根枝要不要留,这根枝是不是长歪了,这根枝会不会挡住别的枝的光。她剪花的时候表情很专注,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工作,容不得半点马虎。
“小邪,你剪那边那棵,把那根横着长的枝剪掉,留着也没用,只会抢营养。”我妈用剪刀指了指墙角那棵栀子花。
我戴上另一双手套,拿起小剪刀走到栀子花前面,弯下腰,找到那根横着长的枝。那根枝确实长得很奇怪,别人都往上长,它偏偏往旁边长,伸出去老长一截,上面还长了几片叶子,看起来倒是挺有精神的。我犹豫了一下,问我妈:“这根枝留着不行吗?它长得挺好的。”
“不行,”我妈头也不抬地说,“它长在那里挡着别的枝了。你把它剪了,旁边那根才能长好。”
我看了看那根横枝,又看了看旁边的枝。旁边的枝确实被它挡住了,阳光照不到,叶子有点黄。我叹了口气,举起剪刀,对准那根枝的根部,“咔嚓”一声剪了下去。枝断了,切口露出淡绿色的芯,渗出一点点白色的汁液。断下来的枝拿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还有几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花苞别浪费了,拿个瓶子插起来,还能开几天。”我妈说。
我从屋里找了一个空玻璃瓶,装上水,把那几枝带着花苞的枝条插进去,放在茶几上。阳光照在玻璃瓶上,在水面上投下小小的彩虹,花苞在阳光下显得很饱满,像是随时都会打开。
《all邪短篇》— 主角只是作者的oc 著。本章节 第333章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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