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审问

魔都，灵能研究院，地下十八层。

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在银白色的金属墙壁上，反射出一种近乎冰冷的光。走廊很长，长得看不到尽头，两边的门紧闭着，门上的编号在灯光下一清二楚。

负十八，零一，零二，零三，一路排过去，像是一条通往地心的隧道。

李银柱的办公室在走廊的最深处。门上的符文已经暗下去了，暗金色的纹路在冷白色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办公室的中央，透明的舱体里，淡蓝色的液体在缓慢地流动。林逍遥漂浮在里面，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灰紫，眼窝深陷。他的身体被那些液体托着，像是在水中沉睡。翠绿色的光点从舱体底部升上来，一颗一颗的，围着他的胸口打转。那些光点很慢，慢到像是时间在这里被拉长了，每一秒都变得很重。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不是那种痛苦的皱，是一种更深处的、像是被困在什么地方出不来的皱。

李银柱站在舱体旁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他的白发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银色的光泽，衬着那张年轻清秀的脸，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他的眼睛盯着舱体里那些翠绿色的光点，盯着林逍遥胸口那颗灰暗的生命之核。

那支药剂已经开始起作用了。生命之核的表面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纹，不是碎的那种裂纹，是裂开一条缝，让里面的光透出来。那光很弱，弱到要眯起眼睛才能看到，但它确实在亮。

林秋月站在舱体的另一边，双手撑着透明外壳。她的灰色战甲已经脱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内衬，左肩的白色绷带露在外面，白得刺眼。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泪光。她已经哭过了，在来的路上，在车上，在只有她一个人的时候。现在她不哭了，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弟弟。

李银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传得很远。

“秋月，有件事，我一直想找机会跟你说清楚。”

林秋月没有转头，只是听着。

“你父母离开魔都之前，跟你和逍遥说的是什么？”

林秋月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们说要去旅游。说在燕京那边有点事情要办，出差几个月就回来。”

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们没有多说什么，他们只让我和弟弟好好的。”

李银柱沉默了两秒钟。

“他们不是去旅游，也不是去出差。”

林秋月的手从舱体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知道。我弟弟也知道……”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们走的那天，我看到母亲的眼睛是红的。我父母从来都不擅长撒谎。”

“父亲上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像是去旅游的人会有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知道他们不是去玩。但我不知道他们去干什么。他们不说，我也就不问。”

李银柱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们回燕京了。回林家了。”

林秋月的手攥紧了。

“几个月前，燕京那边出了大事。赵家在高层那边动了手脚，翻出了二十年前的旧账，说你父亲当年做的事情违背了四大家族之间的约定。”

“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你父亲没有跟我说过细节。但我知道，如果他不回去，那本账就会翻到你和你弟弟头上。”

林秋月的声音很紧。

“所以他们骗我和逍遥，说去旅游，说去出差。”

“嗯。”

“他们回去，把所有的注意力都引到燕京。你和你弟弟在魔都，暂时是安全的。”

李银柱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被太多人知道的秘密。

“你父亲说，这是他能做的最好的选择。他让我告诉你，不要怪他们。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不能回来。”

“他们不是不想告诉你们真相，是不敢告诉你们。怕你们担心，怕你们冲动，怕你们跟着回去。”

林秋月的嘴唇在哆嗦。

“所以他们宁愿让我们以为他们是在外面玩，是在出差。让我们以为他们很快就会回来。”

“嗯。”

“然后他们自己回去，被软禁在林家，扛下所有的事情。”

李银柱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林秋月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红了，红得像被火烧过，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舱体里的林逍遥。

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逍遥受了这么重的伤，他们知道吗。”

“知道。你父亲说，他相信逍遥。他说逍遥是他儿子，他比谁都了解他。逍遥不会逃，不会退，不会做任何对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李银柱的声音低了下去。

“你母亲说，等逍遥醒了，她一定要亲自来接他。”

“他们回不来，但他们的心在这里。”

林秋月的手又搭上了舱体的外壳。她的手指按在那些翠绿色的光点上，像是在替她的父母触碰他们够不到的儿子。

“赵家。”

两个字。不是问句，是陈述。

李银柱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赵家现在还在试探。他们不知道逍遥伤成什么样，不知道他还能不能醒过来。”

“但他们已经开始动作了。外面应该很快就会有传言。”

林秋月转过头，看着李银柱。

“什么传言。”

李银柱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什么。

“说逍遥临阵脱逃，说巫马星辉是为了给他断后才牺牲的。”

“他们要把英雄变成罪人。这样，就没有人护得住他了。”

林秋月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

“他们敢。”

李银柱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玻璃幕墙后面的深渊。那截骨头又亮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在试探什么。

八岐大蛇的残肢。它感觉到了林逍遥身上的黑渊气息。那个气息很淡，淡到几乎不存在，但对于一个沉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宿敌来说，再淡的味道都像是黑夜中的火把。

它在苏醒。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苏醒。但它还在等。等那个气息变得更浓。等黑渊再靠近一些。等林逍遥身上的伤口再深一些，深到那四股力量再也压不住，深到它不得不出来。

李银柱收回目光，看着舱体里的林逍遥。

“你父亲说，你身上有一股不服输的劲。”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林逍遥说话。

“他说，你一定能走出自己的路。”

“别让他失望。”

舱体里的翠绿色光点还在上升，一颗一颗的，像倒着下的雨。

林逍遥的眉头皱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听到了什么。

然后他又安静了。

沉在那片无边的、翠绿色的光里，等着醒过来。

魔都，军部临时基地。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金黄色的阳光铺满了整个院子，照在老槐树上，照在那些一夜没睡的人身上。

铁山还坐在台阶上。纸杯里的营养液已经完全凉了，他没有喝，也没有倒掉，就那样端着，看着杯子里那层薄薄的奶皮在杯壁上一点一点地干裂，翘起来，像是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树皮。

他的头上缠着绷带，额头的部分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的硬块。他的战甲脱了，穿着一件黑色的内衬，胸口有一大片暗褐色的印记，那是血干透之后留下的。他的拳头松开了，掌心里的血痕已经结痂，指甲缝里还塞着黑色的粉末，分不清是黑曜石的碎屑还是干了的血痂。

陈青柠坐在他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营养液。她已经喝完了，杯子空了，杯底还剩一小层白色的奶渍。她没有去扔，就放在脚边，风吹过来，纸杯在地上滚了一下，又滚了回来。

她的战甲也脱了，穿着一件灰色的内衬，很薄，被晨风吹得贴在身上。她的左肩还是歪的，身体的重心偏向右边，但她坐得很直。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盯着树皮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裂纹，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看。

刘锋蹲在老槐树下，背靠着树干。他的纸杯放在旁边的地上，里面的液体已经洒了一半，洒在泥土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眼睛闭着，但他的手指在动，在捻什么东西。不是佛珠，是他从战甲上扯下来的一小截线头，黑色的，细得像头发丝，在他指间翻来翻去，翻过来，翻过去。

他的战甲脱了，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脚边，深蓝色的胸甲上印着黄色的铲形徽记，徽记上面全是灰。阳光照在胸甲上，那层灰被照得发亮，像是镀了一层银。

红豆坐在花坛边上，双手捧着纸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

她的眼睛还是肿的，但已经不红了。她的脸上有几道细小的擦伤，左颧骨上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边缘已经卷起来了，沾着一点灰，她也没有去擦。

她的头发扎了起来，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从额前垂下来，被风吹得轻轻飘动。她穿着一件白色的内衬，是她自己的衣服，不是军部的制式。白色的棉布，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花边，是她平时最喜欢穿的那件。

西门凌云靠在院子门口的墙上，面朝基地外面的方向。他的战甲还穿着，深灰色的，肩甲比标准制式更宽，胸甲更厚，表面有一层哑光的涂层。他的背挺得很直，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搭在唐刀的刀柄上。

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远处，盯着魔都灵能研究院的方向。他一夜没有合眼，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刀锋。阳光照在他脸上，照在他那两道很浓的眉毛上，照在他下巴上那道很浅的疤痕上。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抿得很紧。

张大春和悟馋和尚站在老槐树的另一边。张大春的个子不高，但很结实，肩膀很宽，脖子很粗。他的手里攥着那串佛珠，拇指在一颗一颗地捻着，很慢，很稳，每一颗珠子转过去都发出很轻很轻的碰撞声，哒，哒，哒。

悟馋和尚站在他旁边，体型很圆，圆到战甲的胸甲和腹甲之间有一道缝隙，露出里面灰色的内衬。

他的脸也是圆的，圆到眼睛被挤成了两条缝，但那两条缝里透出来的光很亮。他手里没有佛珠，没有纸杯，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站着，站在张大春旁边，像一块圆圆的石头。

王小丫坐在院子角落的石墩上。她的战甲已经报废了，只穿着内衬的黑色紧身衣，右肋处贴着一块止血贴，止血贴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她的头发披着，黑黑的，直直的，垂在肩膀两侧，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的脸很普通，不是那种让人记不住的脸，而是一种干干净净的、像邻家女孩一样的脸。眉毛不浓不淡，眼睛不大不小，鼻子不高不塌，嘴唇不薄不厚。扔进人群里会被淹没，但看久了会觉得舒服。她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她的嘴唇上有一道很浅的牙印，是她自己咬出来的，结了很小很小的痂，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手里没有营养液，什么都没有。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影子很短，就在她的脚边，缩成一团。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黑发被照得发亮，像是抹了一层油。

齐诺斯站在她旁边。他的身体除了头部，几乎都是机械。金属躯干在阳光下泛着哑光的黑色，关节处有细微的蓝色指示灯在闪烁，一闪一闪的，很规律。

所有人都在沉默，都在等待着什么。

虽然对于即将到来的审问，所有人都心有怒气，但却明白这是避不开的。。

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步伐很整齐，很硬，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