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缓缓推移,太子年届十二,终于正式出阁,随侍御前听政。
其实早在太子七岁时,便已有朝臣上疏奏请太子出阁读书、参预政务。
永熙帝本也属意,打算待太子十岁便行此大礼,让他正式步入朝堂。
可偏偏那一年,太子私自离京,即便归来,满心满眼仍系着江南诸事,非要盯着新式纺织机一一安置妥当,才肯将心神转回朝政之上。
今年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由着太子这般混赖过去了,否则满朝文武难免揣测,以为皇帝对储君心存芥蒂、有意压制。
毕竟太子出阁,方能开府建衙、自置僚属,拥有合法参政之权与独立班底,既可历练政务、树立威望,又能培植心腹、稳固储位,为日后承继大统、执掌皇权铺路。
若皇帝长久拖延不许太子出阁,落在朝臣眼中,便是信号隐晦、储位不稳,极易引发人心浮动、派系暗生,甚至有人会借机揣摩上意,另寻攀附之机,朝局便再难清明安稳。
可没过几日,太子便溜溜达达地寻了过来,张口便道:“父皇,儿臣想去江南一趟。”
永熙帝顿时不悦:“总往江南跑做什么?江南有谁啊?”
太子当真掰着手指一一数来:“陈鼎,钟继恒,陈正西,陈正北,陈明安,方谟,郑航……”
自他吐出“陈鼎”二字时,永熙帝脸色便已沉了下来。
待到太子越数越多,皇帝慢慢变得无奈:“不行,不许去。你刚出阁听政,满朝文武都盯着,你擅自离京,成何体统?”
太子如今年长几岁,也愈发懂事,再不似幼时那般一言不合便躺地撒泼。听了也不纠缠,只怏怏应了声:“那好吧。”
永熙帝瞧着他这副蔫蔫的模样,反倒比他撒泼打滚更让人难受。
可一想到太子对着陈鼎那等逆贼一口一个“爹”地喊着,他心头便压着火气,实在不愿放任太子总往江南跑。
永熙帝岔开话题:“小五也六岁了,该进上书房读书了。你素来最疼这个弟弟,他刚入学,你也不多照看着些?”
他总得给太子寻些事绊住心思。
一提及小五,太子果然来了兴致,眉眼都亮了几分:“那儿臣这就回去把当年上学的旧物找出来。还得去跟师傅们好好说说,小五性子乖巧,师傅们下手可别太严。对了,还有……”
永熙帝听了也并不是很高兴:“怎么偏小五就合你心意,没见你对其他弟弟这般上心。”
太子理直气壮:“儿臣对其他弟弟也不差啊,只是对小五格外好罢了,谁让小五最合我眼缘。”
这话倒也不假。
永熙帝不愿再与他闲扯,随手将一叠请安折子推过去:“正好你来了,这些请安折子,替朕看了。”
太子转身便想溜,不料刚回头,便撞在了早已候在一旁堵他的高有成身上。
当即恼道:“高伴伴!”
高有成连忙躬身赔罪:“哎哟哎哟,太子殿下恕罪,您怎的忽然转身?奴才也未料到,殿下可撞疼了?”
永熙帝拉偏架:“怎么当差的,这般毛手毛脚,罚扣一个月月钱。”
继而又看向太子:“还不过来,愣着做什么。”
太子看看永熙帝,又瞧瞧高有成,哼哼唧唧磨蹭了片刻,终是不情不愿地坐了过去。
一边翻看折子,一边小声嘟囔:“这有什么好看的,烦死人了。”
“啰哩啰嗦,全是一堆废话。”
“我要出去玩,出去玩,出去玩……”
永熙帝听得头疼,拿起一本奏折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闭上嘴,安分些。”
太子顺势讹人,当即抱住脑袋:“哎哟……嘶……”
永熙帝被唬了,当即慌了神,连忙起身查看:“怎么了?哪里疼?快,传太医!”
太子顺势窝进他怀里,眉眼皱起,委屈巴巴道:“父皇方才敲得儿臣脑袋疼。”
永熙帝一时语塞,自己下手轻重,他再清楚不过。
深吸一口气,转头呵斥一旁的高有成:“还愣着作什么?传太医来,太子头痛,岂是小事?”
高有成暗暗瞥了眼演戏的太子,心下了然,直接将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尽数请来。
太子浑然不觉,依旧装模作样,虚弱开口:“父皇不必忧心,儿臣无事。只是如今脑袋昏沉,怕是没法再帮您批阅奏折,一动脑子便疼得厉害。”
永熙帝看破不说破,面上满是忧心忡忡:“不可大意,头颅乃是重中之重。都怪父皇方才失了分寸,若是你真落下病根,朕于心何安。”
太子明显心虚,语气都结结巴巴:“也……也没有那么严重。”
“不行。”永熙帝态度强硬,“你哪怕受一点磕碰,朕都心疼不已,何况是脑袋。”
一众太医很快到了,围上前来问诊,轮番询问体感。
太子瞄了眼皇帝,硬着头皮一口咬定:“头疼,前后都疼,整个脑袋都疼。”
待太医轮流诊脉完毕,个个神色凝重,斟酌开出药方时,太子从原先的淡定慢慢慌了神:“父……父皇,儿臣究竟怎么了?”
永熙帝缓缓叹气,神色沉敛,安抚:“无事,有父皇在。就算太医院束手无策,朕便下旨广召天下神医,定会治好你。”
太子瞬间急了,再也装不下去:“父皇,我没事!头疼都是我装的,我只是不想看奏折,想出去玩,才故意骗您的!”
永熙帝伸手,慢条斯理替他掖好被角,语气温和:“朕知晓你素来懂事,是怕朕操心才强撑。别怕,安心休养便是。”
“乖乖按时服药,父皇守着你。”
太子急得摆手辩解:“我脑袋一点都不疼,全是瞎说的!父皇你信我!”
永熙帝:“你那点小心思与拙劣演技,朕岂会看不破。此事并非脑袋的问题,说了你也不懂。往后乖乖吃药,不许再任性胡闹。”
太子半信半疑:“那到底是哪里不对?”
永熙帝抬手,在他胸口胃的位置使劲按了按:“是肺有点问题。也怪朕,前几日你偶有咳嗽,朕未曾放在心上。此处按压,是不是隐隐发闷作痛?”
太子感受了一下,当即皱起眉头:“是有些疼,还……想吐。”
那不废话嘛。
谁被大力在胃上摁摁,也疼也想吐。
太子不知道啊,眼底瞬间漫上惧意,紧紧抓着永熙帝的衣袖,慌声喊了一句:“父皇!”
永熙帝轻轻拍着他的手柔声安抚,转头看向太医时,语气凝重:“太子的病症,可有把握诊治?”
被点名的太医低着头,拼命憋着笑意,脸颊都微微发僵,反倒显出几分面对疑难重症的为难之色,躬身回禀:
“回陛下,太子脉象虚浮,症候复杂,臣等需先开两剂调理汤药,服下看其成效,方能进一步斟酌药方,下定决断。”
谁知道陛下要收拾太子多久啊,反正开的都是滋补的药材。
永熙帝转头看向神色慌张的太子:“听到了?安心服药,不许再任性胡闹。”
太子看看一脸凝重的太医,又瞧瞧满眼担忧的父皇,心里又怕又慌,强忍着眼眶里的水汽,乖乖点了点头:“儿臣知道了。”
不过片刻,内侍便端着熬好的药汤轻步进来。
白瓷碗里盛着乌黑浓稠的药汁,还未凑近,一股又苦又涩的浓烈药气便先扑面而来,太子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脖子。
他捏着鼻子,硬着头皮用舌尖轻轻抿了一小口,下一秒,极致的苦涩瞬间在舌尖炸开,苦得他浑身一僵,眉头死死拧成疙瘩,当即捂着嘴往后躲,反悔道:“太苦了!这药好苦!儿臣不喝了!”
加了足足几倍剂量的黄连,当然苦得钻心。
永熙帝看着太子百般抗拒的模样,怀疑:“真有那么苦?”
太子满脸都是抗拒:“就是极苦,儿臣不喝!”
“不行,身子要紧,岂能由着你任性胡闹。”永熙帝沉下脸。
太子:“太苦了,实在喝不下,我还不如……”
“胡沁什么浑话!”永熙帝当即厉声打断,不许他说不吉利的话。
太子被吼得缩了缩脖子,却依旧不肯妥协,梗着脖子顶嘴:“我就是不喝!父皇说得轻巧,有本事您自己尝尝!”
永熙帝:“这是太医为你开的调理药方,朕怎么能喝?”
“我不管!父皇不喝,我便坚决不碰!”
永熙帝终究是软了神色:“你啊,朕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转头吩咐身旁的高有成:“去,给朕也盛一碗过来。”
随即又看向太子:“先说好了,朕喝一碗,你便必须乖乖喝完,若是敢耍赖,朕就让内侍强行给你灌下去,到时可由不得你。”
太子满脸不情愿,犹犹豫豫地应下:“父皇尝尝便知道了,这药苦得根本没法下咽!”
不多时,高有成端来一小碗红糖水放到永熙帝面前。
永熙帝端起碗,浅尝了一口,眉头微蹙,倒吸一口凉气:“确实是苦。”
太子连忙用力点头,满眼认同:“哪里是有点苦,是苦得钻舌头!父皇,您让太医重新想个方子,既要保住药效,又不能这么苦好不好?”
“朕知道了,可哪能一时半会儿就改好药方。”永熙帝说完便仰头将碗中“药汤”一饮而尽。
放下空碗,他看向太子:“朕已经喝完了,轮到你了,不许再耍赖。”
太子盯着永熙帝空空如也的药碗,满是怀疑:“不对,这里面肯定有问题!父皇喝的药,和儿臣这碗根本不一样!”
他凑过去仔细嗅了嗅:“我在这满屋子苦味里,闻到了一丝甜味,你是不是偷偷加了蜜水?”
永熙帝神色不变,一本正经地哄劝:“这叫物极必反。药是苦,可你小口抿着尝,苦味全聚在舌尖,自然难以下咽;若是仰头一口闷下,反倒能品出几分回甘来。”
太子也不争辩,直接将自己面前那碗乌黑浓稠的药汤往前一推:“父皇若是把这碗喝下去,儿臣就信您!”
“往后几日吃药,儿臣绝不含糊,乖乖照喝。若是我耍赖,这辈子都再不提去江南的事!”
这对于太子是极重的誓言。
永熙帝咬牙心一横,当即端起太子那碗药,仰头直接一饮而尽。
顷刻间,浓烈苦涩直冲头顶,在味蕾里疯狂炸开,苦得他脑子一阵恍惚,周身都僵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
等他勉强缓过神来时,舌头发麻发僵,口齿略不清地问身旁的高有成:“太子呢?怎么没影了?”
高有成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禀:“陛下,方才永和宫来人急报,说五殿下情况不太好。您一直没反应,太子殿下心急,便先赶去永和宫了。”
他心里惊叹,陛下当真是狠人,喝下那般苦药,脸上半点失态的表情都没有,硬是撑得毫无破绽。
永熙帝一路疾行,踏入永和宫的瞬间,满室慌乱扑面而来。
宫人们端着铜盆、药碗、干净锦帕来回奔走,脚步仓促不敢出声,个个面色惶急,整座宫殿都笼罩在焦灼的气息里。
寝殿内更是一片凄惶,德妃鬓发微散,伏在床边满是无助与悲戚,早已没了平日的端庄仪态,只死死守着榻上的幼子,生怕一松手便天人永隔。
太子正在一旁与为首的太医问话,眉眼间满是焦灼。
永熙帝顾不得安抚痛哭的德妃,凑到太子与太医身边:“小五怎么样了?”
太医连忙回话,额间布满冷汗:“回陛下,五殿下前几日受了风寒,邪热未解,继而引发小儿急疹、肺热壅盛,如今高热不退,咳喘气促,症候十分凶险,臣等正全力施药救治,只是……只是还需稳住高热,方能徐徐调理。”
永熙帝看向床榻,五皇子小脸烧得通红,双目紧闭,呼吸微弱急促,小小的身子时不时因难受蜷缩一下。
他压下心疼,吩咐道:“传朕旨意,太医会诊,药材不限,全力医治五皇子,务必将人救回来!”
“但凡有一丝懈怠,或是诊治不力,朕严惩不贷!”
永熙帝看着身旁神色惶急的太子,打发他:“你先回去老实待着,这里太医、宫人都在,你留在这儿非但帮不上忙,反倒容易添乱。”
他心里藏着一层顾虑,小五此刻病症凶险,若是过了病气到太子身上怎么办。
太子满心都是不安,可也没敢添乱,只望着永熙帝,声音发紧地追问:“父皇,小五一定会没事的对不对?儿臣打算好好送他去上书房读书呢,他都六岁了,怎么可能出问题……”
永熙帝看着太子眼底的痛苦担忧,语气放缓了几分:“去吧,安心等着。有事,朕会派人通知你。”
几日光阴转瞬即逝,太医院倾尽全力施救,终究没能留住五皇子的性命。
噩耗传来的那一刻,永和宫彻底陷入死寂,德妃发出撕心裂肺的恸哭。
太子知道消息,彻底崩不住,抱着永熙帝放声大哭:“我再也不要喜欢弟弟了,再也不要亲近他们了!”
“当初姨母生的弟弟,说是我最亲的人,还不到两个月就去了;我掏心掏肺疼小五,他明明都已经六岁了,还是……还是没留住……呜呜呜,我再也不要喜欢任何弟弟了!”
听着太子这番泣不成声的话,永熙帝心头酸涩难当,想起早些年也是这样,宫里孩子接连早夭,他身为帝王,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个幼子离去,那种无力又痛楚的滋味,此刻尽数翻涌上来。
他紧紧搂着痛哭的太子,心疼的一遍遍顺着他的背安抚:“好,好,咱们不喜欢了,往后再也不跟他们亲近了。”
太子哭得浑身发抖:“父皇,我心里疼,走到哪里都难受。看见书房里我给小五备好的笔墨纸砚,心里难受;去御花园,想起从前带着他一处玩耍嬉闹,心里更难受……”
看着太子痛苦的模样,永熙帝心乱如麻,下意识就想寻个法子让他疏解心绪:“那……要不你去江南,散散心?”
这话一出口,永熙帝自己先愣在原地,嗯?
《从炮灰到主角,我在三千世界补位》— 山药咕咕汤 著。本章节 第567章 炮灰太子59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4803 字 · 约 12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