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了看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那棵树的影子还在晃,风一吹,碎成一片一片的,然后又合在一起,再碎,再合。
她想起爸爸说过的话。
那是在妈妈离开后的第一个星期,她躲在被子里哭,爸爸推开门,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小雅,爸爸可能不是最好的爸爸,但爸爸会一直在。”
“你保证?”
“我保证。”
她信了。
她信了整整三年。
小雅站在会展中心的门口。
是那个女警察带她来的。她说爸爸今天本来要在这里办一场讲座,有很多人在等他。
会展中心的大厅很空旷,灯光很亮。门口立着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印着爸爸的照片和名字。
“陈默——高考志愿填报专家,资深升学规划师。”
照片里的爸爸穿着白衬衫,微笑着,看起来很精神,很可靠,像一个能把所有问题都解决的人。
展板前面围着一些人,有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有来听讲座的家长。他们都在议论着什么,表情复杂。
“听说是在夜跑的时候……”
“太突然了,才三十九岁吧?”
“留下一个女儿,才上小学。”
“唉,做这行的,太累了。白天上课,晚上直播,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哪天能休息?”
小雅站在展板前,仰着头,看着爸爸的照片。
照片里的爸爸也在看着她,微笑着。
那个笑容她太熟悉了。爸爸对着镜头笑的时候,永远是这种表情——温和的、专业的、让人安心的。
但他私下里不是这样的。
私下里的爸爸,很少笑。他总是皱着眉头,总是在看手机,总是在忙。偶尔小雅考了好成绩,他会笑一下,但那种笑很快就会被另一个电话、另一条消息打断。
小雅有时候觉得,爸爸的笑是一种消耗品,用在工作上太多了,留给她的就不够了。
但她不怪他。
她知道爸爸很累。她知道爸爸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她知道爸爸的保温杯里泡的不是枸杞,是各种提神的茶包。她知道爸爸抽烟越来越凶,咳嗽越来越厉害。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只是个十一岁的孩子。她能做的,只是在自己数学考砸了的时候,不告诉爸爸;在自己做噩梦的时候,不叫醒爸爸;在深夜听到爸爸在书房里咳嗽的时候,不推门进去。
她以为这样就是在帮爸爸。
她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懂事,够不让人操心,爸爸就不会那么累。
可是爸爸还是累了。
他累了,他出去跑步,他倒在了河边的长椅上,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他甚至没有来得及说一声再见。
小雅伸出手,摸了摸展板上爸爸的照片。
指尖碰到的是光滑的打印纸,凉的,硬的,没有温度。
“爸爸。”她轻轻地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展板上的爸爸还是那样微笑着,温和的、专业的、让人安心的微笑。
小雅把手收回来,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有点疼。但她需要这种疼。这种疼让她知道自己还活着,让她知道自己还有感觉,让她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
她多希望这是一个梦啊。
一个很长很长的、很黑很黑的噩梦。她会在梦里哭,会在梦里喊爸爸,会在梦里沿着一条河拼命地跑。然后她会醒来,枕头湿了一小块,窗外天亮了,走廊里传来爸爸的脚步声。
他会推开她的房门,探进头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声音沙哑地说:“小雅,该起床了。”
她会假装没醒,蜷缩在被子里,等爸爸走过来,轻轻拍她的背。
然后她会猛地坐起来,扑进爸爸的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咚、咚、咚——不紧不慢,还算规律。
“爸爸,我做了一个噩梦。”她会说。
“什么梦?”
“我梦见你……你不在了。”
爸爸会笑,会揉揉她的头发,会说:“傻孩子,爸爸不是在这儿吗?爸爸哪儿也不去。”
然后她会哭。
不是因为噩梦,是因为庆幸。庆幸那只是一个梦,庆幸爸爸还在,庆幸他的心脏还在跳,庆幸这个世界没有把她一个人留下。
但现在,她站在会展中心的大厅里,面前是一块巨大的展板,上面是爸爸的照片,照片下面写着“陈默”两个字。
没有心跳。
没有沙哑的声音。
没有揉头发的手。
什么都没有。
小雅终于哭了。
她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从紧闭的眼睛里涌出来,滚烫的,一滴一滴地砸在地上。她的肩膀在抖,整个身体在抖,像一片在暴风雨中瑟瑟发抖的树叶。
她哭得没有声音。
因为她记得爸爸说过——“小雅,哭可以,但不要吵到别人。”
你看,连哭的时候,她都在听爸爸的话。
女警察蹲在她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王老师也来了,站在一旁,眼眶红红的。
会展中心的工作人员送过来一包纸巾,放在小雅的脚边。
没有人说话。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低沉的嗡嗡声,和一个小女孩无声的哭泣。
展板上,陈默还在微笑着。
那个笑容,将永远停留在三十九岁。
温和的、专业的、让人安心的。
只是再也无法开口说话了。
三天后。
追悼会在殡仪馆的小厅里举行。
来的人不多,但也不少。培训机构的同事、直播间的一些老粉丝、几个关系好的家长、还有陈默在老家的父母。
小雅的妈妈从深圳赶回来了,站在小雅身边,一只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小雅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是妈妈临时买的。她站在灵堂前面,看着爸爸的遗像。
还是那张照片,白衬衫,微笑。
她以为自己在来的路上已经把眼泪哭干了,但看到遗像的那一刻,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没有擦。
就让它流。
仪式结束后,工作人员把遗体推出来,准备火化。
小雅的奶奶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你怎么就舍得走啊——”
爷爷站在旁边,老泪纵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摇头。
小雅没有扑上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推车慢慢地往前移动,穿过一扇门,消失在帘子后面。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周,爸爸难得早下班一次,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小雅从房间出来倒水,看见爸爸歪在沙发上,睡着了。
电视还开着,放的是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
爸爸睡得很沉,呼吸很重,胸膛一起一伏的。
小雅没有叫醒他。她回房间拿了一条毯子,轻轻地盖在爸爸身上。然后她站在沙发旁边,看了爸爸很久。
睡着了的爸爸,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一些。眉头没有皱,嘴唇微微张着,鬓角的白发在电视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弯下腰,在爸爸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爸爸晚安。”她小声说。
那是她最后一次亲爸爸。
她现在无比后悔——那天晚上,她没有推开那扇门。
凌晨三点,她从噩梦中醒来,枕头湿了一小块。她想去爸爸的房间看看,但走廊太黑了,她不敢。
如果她敢呢?
如果她穿过了那条走廊,推开了那扇门,发现爸爸不在家,她会不会给爸爸打电话?爸爸会不会接电话?如果接了,她会不会说:“爸爸,你在哪里?我做噩梦了,你快回来。”
爸爸会回来的。
他一定会回来的。
他会跑回来,气喘吁吁地推开家门,走进她的房间,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说:“爸爸在,爸爸哪儿也不去。”
然后他的心脏就不会停。
因为他在回来的路上,而不是坐在那张冰凉的长椅上,一点一点地失去温度。
可是她没有推开那扇门。
走廊太黑了。
她不敢。
火化的烟囱里升起一缕青烟,慢慢地升上天空,越来越高,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云层里。
小雅仰起头,看着那缕烟消失的方向。
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很暖。
她想起那天晚上,爸爸在河边,是不是也看到了这样的天空?不,是夜晚。他看到的应该是星星。很多很多的星星,其中有一颗是织女星。
“爸爸,织女星在哪里?”
“在那里,你看,最亮的那颗。”
“她真的不害怕吗?”
“不怕。因为她知道,有人在等她。”
小雅看着天空,嘴唇微微动了动。
“爸爸,你不怕。因为你知道,我也在等你。”
那缕烟已经散了。
天空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一片干净的、空旷的、无边无际的蓝。
那天晚上,小雅一个人睡在自己的床上。
妈妈在隔壁的房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小雅闭着眼睛,听着窗外的声音。风在吹,树叶在响,偶尔有一辆车从楼下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弧线,然后消失。
她把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感觉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不快不慢,很有力。
她想起爸爸的心跳。最后一次听到是什么时候?她已经不记得了。也许是某一天,她扑进爸爸怀里的时候,耳朵贴在他的胸口,听到了那个声音。
咚,咚,咚。
她以为那个声音会一直在。
她以为每一个“晚安”之后,都会有一个“早安”。
她以为每一个“我出门了”之后,都会有一个“我回来了”。
她以为爸爸说的“我保证”,就真的是一辈子的保证。
可是“一辈子”这个词,对不同的人来说,长度是不一样的。
对有些人来说,一辈子是八十年、九十年。
对陈默来说,一辈子是三十九年。
对小雅来说,“和爸爸在一起的一辈子”,只有十一年。
十一年。
四千多个日夜。
十万多个小时。
听起来很多,但当你真正失去一个人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时间远远不够。你还有那么多话没说完,那么多问题没来得及问,那么多拥抱没来得及给。
你以为明天还会再来,明天还有明天,明天之后还有明天。
可是有一个明天,他不会再来了。
小雅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没有哭。
她把右手从胸口移开,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一个小小的东西。
那是一枚纽扣。
爸爸的一件旧衬衫上的纽扣。那件衬衫洗了很多次,颜色都褪了,有一天爸爸要扔掉它,小雅说不要扔,然后把纽扣剪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这枚纽扣。也许只是觉得,爸爸的东西,不能就这么扔了。
现在,她把这枚纽扣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
纽扣是塑料的,圆圆的,边缘有一点点毛糙。它没有温度,没有心跳,不会说话,不会笑。
但它是爸爸的。
是她此刻拥有的,关于爸爸的全部。
窗外,风停了。
树叶不响了。
整座城市都安静了。
小雅闭上眼睛,把纽扣贴在脸颊上,轻轻地叫了一声——
“爸爸。”
没有人回答。
但她好像听到了什么。
也许是风,也许是梦,也许只是自己的心跳。
但她选择相信,那是爸爸的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小雅,爸爸在。”
“爸爸哪儿也不去。”
“爸爸保证。”
2026年3月25日,农历二月初七。
宜:纳采、交易、立券、安床、安葬。
忌:嫁娶、开光、作灶。
宜安葬。
《吓你的365天》— 摸鱼一哥 著。本章节 第892章 第301天 猝死(3)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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