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27日, 农历二月初九, 宜:纳财、交易、立券、栽种、捕捉, 忌:入宅、造屋、竖柱、安葬。
我叫陈默,是个养猪的。
这话搁在以前,我说得挺硬气——养了十五年猪,从二十头养到三百头,从土坯房养到标准化猪舍,十里八乡谁见了我不得喊一声“陈老板”?可如今再说这句话,我只觉得嘴里发苦,像是嚼了一把猪食。
农历二月初九,夜里十一点多。我蹲在猪圈外面的过道上,屁股底下垫着半袋发霉的玉米,手里攥着一根没点的烟。风从东边刮过来,裹着猪粪和氨水混合的气味,熏得我眼睛发涩。可我懒得挪地方——这味儿我闻了十五年,早就不觉得臭了,倒像是命里自带的一股子穷酸气,洗都洗不掉。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潇潇下午发来的微信消息,一共三条:
“饲料厂小王说下个月豆粕还要涨两百。”——我没回。
“小雅下周学校要交一千二,说是春季研学。”——我还是没回。
“你是不是又去猪圈了?回来吃饭。”——最后这条是晚上七点发的,我回了句“你们先吃”,然后就一直蹲到现在。
不是我不想回,是我不知道怎么回。豆粕涨两百,饲料每吨又多出三百块,三百头猪一天吃掉两吨料,一天就是六百块没了。生猪价格呢?昨天收猪的老赵给我打电话,说现在好猪才四块八一斤,差一点的没人要。四块八——我养了十五年猪,头一回见到这个价。
我算过一笔账,算了无数遍,翻来覆去地算,算到后来那几个数字像钉子一样钉在我脑子里,拔都拔不出来:一头猪从出生到出栏,饲料成本一千一,加上疫苗、水电、人工、折旧,摊下来一头猪的成本至少一千六。两百斤出栏,按四块八算,一头卖九百六。卖一头,净亏六百四。三百头猪,如果全部出栏,亏损将近二十万。
可要是不出栏呢?猪每天都要吃,饲料每天都要买,一天六百块往里砸,越砸越深,像个无底洞。
我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又揣回了兜里。戒烟三个月了——不是想戒,是戒不起。一个月省下四百块烟钱,够买两包饲料了。你看,我现在连想事情都开始用“饲料”做计量单位了。
猪圈里的猪不知道我的难处。它们哼哼唧唧地挤在一起,有的睡了,有的还在拱食槽。我养的是外三元,大白、长白、杜洛克的杂交后代,瘦肉率高,长得快,是市场上最主流的品种。它们白白胖胖的,耳朵耷拉着,看起来憨态可掬。可我知道,它们不是什么可爱的动物——它们是商品,是会呼吸的钞票,是压在我身上的一座山。
前年行情好的时候,生猪价格最高到过十二块一斤。那一年我赚了四十万,把猪舍翻新了一遍,装了自动饮水器和风机水帘,还给潇潇买了一条金项链。潇潇嘴上说“花这冤枉钱干啥”,但戴上之后在镜子前照了半天,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小雅那年上初中,成绩好,考了年级第三,我高兴得杀了一头猪请全村人吃了一顿——那时候觉得日子真好啊,好得像做梦一样。
现在梦醒了。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猪圈的墙才站稳。墙上的水泥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我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我往里看了一眼,靠近门口这间圈里养的是最后一批育肥猪,大概有四十头,每头都已经长到二百二三十斤了,早就该出栏了。可我不敢出——出一头亏一头,不出的话,至少猪还在,还能骗自己说再等等、等行情回暖。
“再等等”——这三个字大概是全天下养猪人最常说的一句谎话。
我沿着猪圈走了一圈。东边是母猪舍,养着二十头能繁母猪,这会儿大多都睡了,只有一头临产的在产床上哼哼,尾巴下面吊着一串水亮的黏液,估摸着明天天亮之前就能下崽。搁在以前,母猪下崽是喜事,一头母猪一窝生十二三个,活蹦乱跳的,长大了就是钱。可现在呢?生下来也是赔钱货。我前天甚至动过一个念头——要不要把几头母猪处理掉?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我自己摁了下去。养了十五年的猪,这些母猪就是我的根基,把根基都刨了,我这养猪的路就算是走到头了。
我叹了口气,往回走。过道尽头是饲料仓库,里面堆着三十多吨饲料,是半个月前赊来的。饲料厂的老周跟我合作了七八年,算是老交情,可上回送料的时候他也说了,赊账不能再拖了,月底之前至少得结十万。十万——我现在兜里连一千块都掏不出来,哪来的十万?
我蹲在仓库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好一会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怎么就弄成这样了呢?”
没有人回答我。风停了,猪圈里也安静下来,连猪都睡熟了。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我一个人,和一个装满了负债的猪场。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可能是太累了,身体和精神都到了极限,就那么靠着仓库的门板,脑袋一歪,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猪圈中间,四周全是猪,密密麻麻的,把过道都挤满了。它们不叫,也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几百双猪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幽幽的光。我想迈步,却发现脚陷在了猪粪里,越陷越深,一直没过脚踝、没过膝盖、没过腰。我拼命挣扎,可越挣扎陷得越快,猪粪漫到了胸口、漫到了脖子、漫到了下巴——
我猛地睁开眼。
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我第一个感觉是冷——三月的夜里还是凉的,可这种冷不太对,不是皮肤表面的冷,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凉。我想活动一下手脚,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了。
不对。
我的手呢?
我想抬起手,可眼前出现的不是我的手。是一只猪蹄——黑色的、厚实的、带着粗糙硬壳的猪蹄,前端有两个主蹄和两个悬蹄,正正地摆在我眼前。
我以为是梦,使劲眨了眨眼。可那只猪蹄还在,而且我能感觉到它——那种笨重的、不属于自己的肢体,像是被人硬生生嫁接在了我的手腕上。
我慌了。我想站起来,可身体太重了,重得像一堵墙。我试着扭动脖子,视线缓慢地移动——我看见了猪圈的地面,看见了水泥食槽,看见了铁栏杆。这些东西我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都能画出来。可我现在的视角不对。我的视线离地面很近,近到能看清地面上的每一道裂缝。
我趴在猪圈里。
我低下头,看见了自己的身体——一个圆滚滚的、覆盖着白色短毛的、肥硕的猪的身体。
我想尖叫,可从我嘴里发出的不是人的声音。是一声尖利的、刺耳的、拖得长长的猪嚎。
“嗷——”
那声嚎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像一把刀划破了整个猪场的沉默。我听见周围的猪被惊动了,它们纷纷站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有几头猪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拱我的脸——拱我的猪脸。
我的脑子像被人浇了一锅开水,所有的思绪都在沸腾,却没有一个能成形。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的每一根神经。我想跑,可四条腿根本不听使唤——我当了一辈子人,从来没学过用四条腿走路。我试着挪动前腿,结果整个身体往前一栽,猪鼻子杵进了地上的粪水里,又咸又臭的液体灌进了我的鼻腔。
我剧烈地咳嗽——不,是剧烈地喷鼻,猪不会咳嗽,它们只会从鼻子里发出“哼哼哼”的喷气声。粪水从我的鼻孔里喷出来,溅了一地。
我趴在猪粪里,浑身发抖。
不对,这不是真的,这一定还是梦。我再睡一觉,再醒来就没事了。我闭上眼,拼命地告诉自己这是梦、这是梦、这是梦。
可我能闻到猪圈的气味——比当人的时候浓烈一百倍的气味。我能听到猪圈里所有的声音——隔壁圈里猪翻身的声音,水龙头滴水的声音,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声。我能感觉到猪粪的潮湿和冰凉,能感觉到粗糙的水泥地面硌着我的膝盖和肋骨,能感觉到身上短而硬的猪毛被风吹动时那种微妙的触感。
这一切都太真实了。
我再次睁开眼,看见的还是猪圈的铁栏杆。我试图抬起前腿,看见的还是一只猪蹄。我用猪蹄去碰铁栏杆,听见“铛”的一声,金属的震颤从蹄子传到肩膀,疼得我直哆嗦。
不是梦。
我陈默,养猪的陈默,真的变成了一头猪。
这个念头像一根烧红的铁条,从我脑子里直直地捅进去,把我所有的理智都烫成了焦糊。我开始发疯一样地撞栏杆,用头撞,用肩膀撞,用这具陌生的、肥硕的、不属于我的身体去撞。铁栏杆发出“哐哐哐”的巨响,在夜里传出去老远。我的肩膀撞得生疼,皮下的脂肪和肌肉像一层厚厚的铠甲,把疼痛包裹得钝钝的、闷闷的,像隔着一床棉被挨打。
猪圈里的猪都被我吓醒了,四散奔逃,挤在角落里惊恐地看着我。有几头胆子大的,又凑过来用鼻子拱我,大概是觉得我疯了。
我确实是疯了。
我撞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筋疲力尽,瘫倒在猪粪里。我的额头破了——不,是猪的额头破了,血从眉骨上方的一道口子里渗出来,顺着猪鼻子流下去,滴在地上。血是红色的,和人的血一模一样。
我盯着那滩血,突然觉得荒诞到了极点——我陈默杀了十五年猪,见过无数的血,现在流的居然是我自己的血。
不,不是我自己的。是一头猪的血。
可那就是我的血。
《吓你的365天》— 摸鱼一哥 著。本章节 第896章 第303天 猪变(1)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3405 字 · 约 8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