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迂回地先找娘亲说一说,托她开个口,自己再顺理成章在爹爹面前提起这事。
可周舟又觉不妥,思来想去踌躇不前,愁得在房里绕圈。
郑则见不得夫郎这般为难。
书肆卖书或话本卖价之类,他是不大懂的,也帮不上忙。不过去长辈跟前说一两句话、挨一两句骂倒没什么,便说:“我去打个头先开口,放心吧,爹不好责怪于我,你在房里等等。”
周舟看他走出房门。
过一会儿自己悄悄来到门边,贴着门试图听堂屋的动静……说话声没听见,光听得满满气势十足叫唤了。
又在房里转圈。
也不知郑则怎么说的,大半天没见人回来。转念一想,自己在房里啰啰嗦嗦做什么?有什么用?横竖要坦白的,干脆自己主动去找吧!于是转身去拿书稿。
刚如此想,喊声随后而至:“粥粥——来堂屋说话。”
周舟心头一跳,强打的勇气消了,难为情的感受再次浮现。
周爹靠在躺椅,表情不恼不喜,见儿子来了依旧没挪动身子,也没主动开口。
周舟快速看了郑则一眼,见他点点头,才硬着头皮开口:“爹爹,我写了本书……”
周爹故意问:“什么书?”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写书?”
周舟脸一红,干脆自己揭了老底:“哎呀,是话本!我写了一册话本书稿!”
说出口后不再觉得困难,羞窘情绪也消了些,赶紧塞过书稿催促道:“您快给瞧一瞧吧,内容好或不好?能不能卖上价?”
周爹默然。听小则提起是一回事,听小宝自己承认又是另一回事,后者说完,他心中有一种孩子逆反其道的不悦,不由皱起眉头,老大不赞成地道:“你可知何人才会去写话本,缺你钱花……”
话没说完,周娘亲走近前道:“写都写了,孩子叫你看就看吧!终归是要看,何必再闹不高兴,非得把人说一顿再看吗?”
妻子这么一打岔,周爹也不好再说什么,伸手接了书稿,也没着急翻看,只抬眼望了望小宝一眼。
后者恼道:“干嘛啊,看稿吧!”
周娘亲拢了一豆油灯在旁,光线一亮,坐在摇篮床的满满抬头看。
小娃娃久等不见有人来抱,大大小小缝成的布玩意儿围在身边也不乐意玩了,两手扒着床栏“啊啊”嚷了两嗓子。
陪在旁的孟辛怕他扰了年叔,更怕坏了粥粥哥的事,赶紧“嘘嘘”出声制止。
满满哪里会看眼色?
看了看小叔叔,闭着眼睛又嚷了两声。被他爹掐着咯吱窝,提走了。
周爹翻得不快,偶尔停下来问一问儿子,有时还往回翻了两页对照着看。
好慢啊!
好慢好慢好慢……
周舟内心焦灼,比白日等钱掌柜读书稿还要煎熬、还要羞耻。他偷偷想好了,若等会儿爹爹批判太过,难听的话不听也罢,二两半他直接卖给钱掌柜了,随他怎么改!
反正,反正他是经不起一丁点儿打击的。
这么想着,椅子也坐不住了,心里七上八下在堂屋来回踱步。满满的目光跟着小爹移动,周娘亲没受那父子俩影响,热了一小碗羊乳坐在一旁喂他。
许久后,周爹将书稿放在桌面上,手指拍了拍,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怎么样,写的怎么样啊?”
知道儿子急,他也不为着教训人故意拖延,咽下茶水便道:“还成。钱掌柜说出口的话是真,也没骗你俩,只是他隐去真正想法没说。”
周舟坐在爹爹旁边,追问道:“隐去什么没说?”
“他只给二两半买断,我是觉得钱少,可他说是不好卖难赚钱,一口价卖掉至少钱是实实在在拿在我手上。”
“傻子,不这么说怎么压你价?若真嫌路子偏,哪里会费功夫和你闲扯。”
周舟一哽,乖乖不说话了。
“你这话本,印册抄书单卖,在坊间确实不好卖,那钱掌柜是想收了转手卖去茶馆呢!茶馆说书什么最叫座?”
周爹没等儿子回答,继续道:“一来是讲史,二来是讲公案,三来是讲刀枪棍棒的打斗故事,最后是讲神怪,精怪作乱、女鬼幽魂等最叫人听上瘾。”
听书他听了不知多少场,说起这些信手拈来。
“这册书稿悬念多、吸引人,放在茶馆正好。说书先生铺垫一番,真真假假神秘莫测,底下的人交头接耳地猜,待讨论如火如荼时再“啪”一拍醒木!哎,这不就有意思了吗。”
周舟恢复了点高兴样儿,好歹知道自己写的东西并非一无是处了,于是又问:“爹爹,那到底能卖多少钱?”
周爹瞅了他一眼,又拿起书稿弹了弹,“说书是表演,底本一般写得简洁流畅,全靠说书先生演绎,卖之前,你这册确实得请专人删改一番。”
什么嘛,说半天没说能卖多少钱。
周舟自己十分矛盾,一面觉得自己写得好,一面又忍不住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想得美,又问:“我能不能直接卖给说书先生啊,爹爹有路子没有?”
周爹抓到机会,不轻不重说了一句:“我一个做小本事生意倒卖的,只管认识些同样做小生意的,哪里知道自己儿子有一天会不听话去写话本?”
“……”
周舟理亏,不敢再言语,委委屈屈朝娘亲看了一眼。
周娘亲放下空了的小碗,倒是说了句公道话:“小宝,直接卖给说书先生反倒卖不上价,没人会高价买的。”
郑则和周舟一同看向她,年轻夫夫俩一头雾水,真不懂得这些门道。
周爹解释说:“故事再叫座,连续说上一段时间也就歇了,得及时换新书才能吸引茶客,书肆赁给说书先生的底本价格更便宜。”
郑则问了:“价格更便宜,那书肆如何赚钱?”
“只赁不让买断,平良镇也不止一位说书先生。”
周舟气恼道:“说到底,只有书肆老板最赚钱!”
一家人在堂屋聊了许久,最后决定仍是卖给钱掌柜,明日由周爹再去和他谈一谈。
写话本一事算是过了明路。
心中大石落下,周舟浑身轻松,在大床里滚了一圈犹不满足,催促郑则快点来躺。
“小宝,明日我不能陪你一起去书肆,谈事听爹的吧,听他准没错。”郑则将换下的脏衣裳甩上衣架,寝衣也不穿,走到梳妆台前翻找东西。
“我知道,”周舟翻身而起,半跪着手撑台面给他找到了梳子,又示意他坐下,边解开发束边说,“小则,明天收了酸笋汁回家就补觉吧,家里的事等我回来做。”
后天要往酒楼送鱼,再过几个时辰,天没亮郑则就得起床和林家兄弟去河边下网,回来睡一会儿又驾车去收酸笋汁。
睡眠乱七八糟,身子再健壮也受不住折腾。
周舟从背后抱住他,心疼道:“我写话本赚钱,赚多多的钱,让你哪儿也不用忙,就在家陪我和满满。”
郑则嘴角含笑,偏头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小小声的,“……没有郑怀谦打扰,夜晚可真舒服自在。”
小娃娃去长辈房里睡觉了,捞鱼期间都是如此。
一听这话,刚刚还温柔小意的周舟立马起身推了他一下,不高兴道:“你别这么说嘛,他这么喜欢你,你怎么天天嫌弃他。”
“谁嫌弃他。”
“你就仗着满满不会说话,你等着吧,你得意不了多久了。”
郑则笑得更厉害了。
次日去书肆路上,周舟在摇摇晃晃的车厢中突然想起一事:昨晚光和郑则讲孩子了,别号也没商量……他看了闭目养神的爹爹一眼,终是觉得自己写话本是三脚猫功夫瞎折腾,羞于与他讨论,也就没开口。
游五德这日在书肆各处整理书籍,见一辆马车停在店门前,写话本的小哥儿领一位中年汉子进门,他不由在二人脸上打量,暗自揣测应当如何恰当称呼,迟疑了一瞬,没能抢在前开口。
周舟主动道:“这是我阿爹,这是店伙计游五德,多亏他,我的书稿才有眉目。”
这下再明了不过,三人招呼,周爹进里间与钱掌柜详谈之前对儿子说:“爹去就行,你在外头等一等吧。”
周舟呆站门前,挠挠头,一面庆幸一面担忧,又想踱步转圈。
游五德便劝他道:“不如你翻翻话本,近日来了几册新的……”
翻完两册话本后,小门打开了,两人一道出来。周舟先是看向自家阿爹,才又移到钱掌柜脸上,后者笑着朝他问道:“小哥儿,你的别号想好了没有?”
“……所以别号取了什么。”
郑则睡眼朦胧看着把他摇醒的夫郎,睡得脑子迷糊,声音沙哑地问道。他心想,昨晚还提醒我好好睡觉,自己出门一趟回来全忘了,恐怕是得了顶高兴的结果。
周舟从他胸口起来,去桌上茶壶给他倒了一杯水,笑有几分不好意思:“我只想到家中有一池荷花、一座小亭,干脆叫观荷亭主……很难听吗?爹爹当时听完当场就笑了,回到马车上还问怎么不叫观荷居士。”
郑则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水,清醒多了, 跟着问道:“那怎么不叫观荷居士?”
“居士,多文雅啊!我又不是什么文人雅士,”周舟怀疑爹爹是嘲笑他,不再纠结此事,转而笑眯眯问道,“你可知话本卖了多少钱?”
郑则靠坐在床头,挑挑眉,大胆猜测:“二十两?”
“……不是。”
“十两?”
“不是!”
“三十两?”
周舟自己先急了:“不是!哪有这么多啊,爹爹又不是去抢!”
说完在郑则的注视下,支支吾吾小声道:“才四两……”
爹爹去帮着谈,也才多了一两半,哎,可见是自己写得不算如何如何好。
“四两银子买断,书稿如何改动都不关我的事了。”周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高兴钱多了点,可一想到自己写了小半年的东西从此就是别人的了,又觉得空落落。
当时在马车上他并不怎么高兴。
周爹瞧出儿子的心思,揽着他却说起另一件事:“早年时,你娘亲的绣品有的绣了半年不止,她一开始也是舍不得卖钱,想自己留着,后来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后来满意绣品越绣越多,之前的绣品,你娘亲越看越羞耻、越看越不满意,曾经压箱底呢,果真就压箱底了,还不许我再提一字半句的,提了她就急。”
周爹兴许是觉得往事有趣,说着就笑了,“后来再卖绣品,她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不再说什么‘舍不得’,只想着‘下一幅’。”
“要我说,过两年你还得庆幸这一册卖掉了。”
周舟起初听得津津有味,听到最后一句脸一板眼一瞪,生气道:“什么啊,话轱辘转了一圈,不就是想说我写得不好呗!留着今后会不忍直视呗!”
周爹仰头大笑,“冤枉啊!”
“哪里有冤屈?你明明就是这意思。”周舟不满地扭动肩头,不乐意让爹爹搭了。
周爹笑完又暗暗找补:“我是想说,才第一本书你自然宝贝得很,等写多了便不执着了。”
“那改了还是我的书吗?”
“怎么不是?没有你写出来,如何有别人的改动?”
周舟稍有安慰,又十分遗憾地道:“可都没能印册传阅,只能给茶馆说书。”
“第一本不打紧,就当是敲门砖了,你先前没有作品,现下卖不出高价、卖不出印册也正常,等慢慢写出名头写出本事,下一本就好谈了。”
这些话周舟都迫不及待说给不在场的相公听了。
郑则点头说爹说得对,随即牵着他的手笑道:“恭喜你啊小宝,我们小宝有出息了,靠话本赚了四两银子。”
“那是~”周舟得了夸又得意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粒银豆豆,拉着相公的手, 郑重其事地放进他手心里,用一种十分豪气大方的口气宣布道:“说好的赚钱养你,给,大胆拿着吧!”
郑则掂了掂,迟疑道:“四两……吗?”
“不到一两啦,”周舟红着脸道,他转身伸手一指,“剩下的在那儿。”
郑则顺着看去,长案上满满当当摆了许多东西。
“……”
润笔费这就花完了。
收回视线再一看,挣钱的人朝他讨好笑笑。
《那个大龄汉子,你要夫郎不要?》— 拿不住铁 著。本章节 第479章 观荷亭主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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