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们回来了!”季凛推开院门,大嗓门一喊,整栋楼都听得见。
张桂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
她是个圆脸的女人,四十不到的样子,皮肤因为常年在灶台边转所以有些发黄,但笑起来的时候整张脸都亮堂堂的,让人觉得温暖。
她看到梁望年站在季凛身后,眼睛一亮,锅铲在围裙上擦了擦,伸手就把梁望年往屋里拽。
“望年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又没穿够衣服?小凛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自己穿暖和了也要看着点望年——”
“妈!”季凛哀嚎一声,“我才刚进门你就开始念,你能不能让他先进屋再说?”
张桂兰笑骂了一句,放开梁望年的手,转身回厨房继续忙活去了。
梁望年被季凛拽着进了堂屋,堂屋里的八仙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菜了——红烧排骨、蒜蓉空心菜、一盘煎得金黄的荷包蛋、一碟花生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汤上面飘着几片葱花和油星子,香气漫了整个屋子。
梁望年在桌边坐下来,眼睛看着桌上的菜,一动不动地看了几秒钟。
季凛在他旁边坐下,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发什么呆?饿了就吃,在我家不用客气。”
“等你爸。”梁望年说。
“我爸今天夜班,不回来吃,”季凛说着已经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到梁望年碗里,“就咱仨,我妈做饭好吃吧?我跟你说她今天超常发挥了,平时可没这么多菜——”
话音未落,张桂兰端着一大碗面条从厨房出来了,面条上面卧着两只荷包蛋,撒了一把葱花,面条汤是骨头汤熬的,白白的,浓得像牛奶。
她把面碗稳稳地放在梁望年面前,用围裙擦了擦手,笑眯眯地看着他。
“长寿面,”她说,“吃之前先许个愿,许完愿把面从头吃到尾,不要咬断,长命百岁。”
梁望年低头看着那碗面,喉结动了一下。
他没有闭上眼睛许愿,只是那么低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张桂兰,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谢谢姨。”
张桂兰笑了一下,伸手在他头顶上摸了摸,掌心的温度和季凛的手不一样,更厚实,更干燥,带着葱花和洗洁精的味道。
她没有说什么“不客气”之类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对面坐下来,把排骨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多吃点,你太瘦了。”
季凛在旁边已经开始吃了,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混不清地说:“妈你别管他了,他这个人吃饭慢得很,你先吃你的,等他吃完天都亮了——”
张桂兰拿起筷子在季凛手背上敲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声音不小:“吃饭别说话,咽下去再讲。”
季凛咽下去了,但只老老实实了不到三秒钟就又开口了:“妈,我跟你说,今天在堂口梁望年整我,他举我的时候故意晃了一下,我以为我要摔了,结果他把我往肩膀上一坐,笑得可坏了,你都不知道他——”
梁望年在旁边安静地吃面,听着季凛添油加醋地描述刚才发生的事情,嘴角微微弯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张桂兰做的长寿面很好吃,面是自己和的,揉了很久,筋道弹牙,汤底是排骨汤,熬了一个下午,骨头都熬酥了,骨髓化在汤里,又浓又白,上面漂着几颗红彤彤的枸杞。
张桂兰往梁望年的碗里夹菜:“对了,排骨留了一碗,面也留了,在锅里温着呢,待会儿你吃完带回去给奶奶。”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
好到梁望年觉得不真实。
张桂兰不停地给他夹菜,排骨夹了好几块,空心菜夹了一大筷子,荷包蛋也夹了一个,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季凛在旁边吃醋,嚷嚷着“妈你是不是亲妈”,张桂兰笑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空心菜,说“你吃菜你多吃菜”。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日光灯的光把整个堂屋照得亮堂堂的,墙上贴着去年的年画,画着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笑意盈盈地看着他们。
就在梁望年把鸡蛋夹起来、刚要往嘴里送的时候,院子外面忽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噼里啪啦地踩在青石板路上,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和慌慌张张的说话声。
那些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显得格外刺耳,像是有人拿石头砸进了一潭清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把所有的平静都打碎了。
季凛抬起头,筷子停在半空中:“谁啊?这么晚了——”
院门被猛地推开了。
大壮站在门口,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脸上全是汗,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吓的,在路灯的光线下显得蜡黄蜡黄的,嘴唇发白,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全是慌乱和恐惧。
他是梁德庆的徒弟之一,十八岁的小伙子,平时在堂口里话不多,闷头练功,胆子大得很,去年社日的时候一个人扛着龙头走完了全程,气都不带喘的。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刮着的树叶。
“望年——”大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望年你快跟我走,你爸出事了——”
梁望年的筷子还举着,筷头夹着那颗白嫩嫩的鸡蛋,一动不动地停在半空中。
他脸上的表情变化不大,但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下,不是熄灭,是猛地沉了下去,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是有人拉开了一道闸门,所有的情绪都涌了出去,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荒芜的平原。
“什么?”张桂兰先反应过来,椅子往后一推,人已经站了起来,“出什么事了?”
大壮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声音抖得更加厉害:“师父他——他喝醉了,从南坡那边的土坡上摔下去了,磕到石头上了,好大一个口子,流了好多血——现在人在卫生所,卫生所的老陈说止不住血,让赶紧送镇卫生院——”
季国良在路上遇到他们已经听说了这件事,三步并作两步走进门口,一把抓起挂在墙上的摩托车钥匙,回头看了一眼季凛和梁望年,只说了一个字:“走。”
摩托车发动的声音在夜色里炸开来,嗡嗡地震动着。
季国良坐在最前面,梁望年在中间,季凛在最后面,三个人挤在一辆摩托车上,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冷得刺骨。
梁望年没有抱季国良的腰,他的两只手撑在身后,手指死死地扣着摩托车后座的铁架,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季凛从后面伸出手来,隔着梁望年的后背,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掌按在他的肩胛骨上,稳稳地按着。
梁望年走进卫生所大门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那个房间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泄出来,在地面上铺了一片惨白的矩形。
何勇站在门口,身上全是血,深色的外套被血浸透了,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的两只手也是红的,红得发黑,在白色的灯光下像两只刚从染缸里拿出来的手套。
他看到梁望年的时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梁望年从他身边走过,走进了那个房间。
老陈正站在那里,双手举着,袖子和白大褂的下摆上全是血。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或者说那种表情梁望年还看不懂——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像是一块巨石沉入水底后水面终于归于平静的无能为力。
梁德庆躺在那张窄窄的诊疗床上。
梁望年看到他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难过,而是一种奇怪的、不合时宜的困惑——他忽然觉得自己的父亲原来这么瘦。
在他所有的记忆里,梁德庆都是一个高大威猛的形象,像一座山,像一堵墙,像堂口墙上挂着的那只最大最沉的狮头,结实得好像永远不会倒。
他的头上缠着纱布,纱布被血浸透了,殷红的一片,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后脑勺。
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沿着纱布的边缘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枕头上,洇开一朵一朵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花朵。
他的脸是灰白色的,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不知道在看哪里,也许什么都没在看。
老陈走过来,把手搭在梁望年肩膀上,那只手在发抖。
“我们尽力了,”老陈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送来的时候就已经——”
他没有说完。
不是说不下去,是觉得对一个十岁的孩子说这些话太过残忍。
他转过脸去,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梁望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诊疗床上那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看着那些暗红色的血在白色枕头上晕染开,像某种不详的沼泽。
房间里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让他胃里一阵翻搅。
他想叫爸爸。
这个称呼在他喉咙里卡了十年,从他会说话开始,就很少有机会用。
大部分时候他称呼“他”,或者什么也不叫。
可此刻,那个被血染红的人躺在那儿,胸口再也没有起伏——他忽然想叫一声爸爸。
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想过去摇醒他,像摇醒任何一个醉酒的夜晚。
可这次不一样,这次梁德庆不会在被他碰触的瞬间暴怒地挥开他的手,不会含糊不清地咒骂,不会在第二天早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只把一碗冷掉的面条推到他面前。
梁望年向前走了一步,鞋底摩擦水泥地面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伸出右手——那只手在抖,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手指悬在梁德庆肩膀上方,离那被血浸透的衣料只有一寸。
“爸。”
终于叫出来了,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没有回应。
梁望年的手落下去,落在梁德庆肩上。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皮肤还带着一点点余温,很微弱,像烛火熄灭前的最后一点光。
他推了推,很轻,像怕弄疼他。
“爸。”
又推了一下,重了些。
梁德庆的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侧过去,眼睛还是半睁着,瞳孔散着,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
“爸,你醒醒。”梁望年的声音开始发抖,像绷紧的琴弦被风吹动,“你起来,我们回家。我不讨厌你了,你起来——”
他双手抓住梁德庆的肩膀,用尽全力摇晃。
“你起来!你起来骂我!打我!你起来啊!”
嘶吼从喉咙深处冲出来,破碎不堪。
梁望年不知道自己哭了,直到咸涩的液体流进嘴里,他才意识到脸颊上全是湿的。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宽厚,温暖,带着烟草和机油的味道。
季国良捂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笼罩下来的瞬间,梁望年整个人僵住了。
他最后的抵抗停止了,身体软下来,靠在季国良怀里。
那双手捂得很紧,掌心粗糙的老茧贴着他的眼皮,挡住了所有光,也挡住了诊疗床上那个再也不会醒来的男人。
“别看。”季国良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哑得厉害,“孩子,别看了。”
梁望年被半抱半推地带出了房间。
走廊里,大壮、何勇和另外几个师兄弟围了过来,把他团团围在中间。
他们脸上都还挂着泪痕,眼睛红肿,但此刻他们都强忍着,用身体筑起一堵墙,挡住了房间里的一切。
“望年,没事的……”
“师父他……”
“别怕,有我们在。”
语无伦次的安慰从四面八方涌来,梁望年什么也听不清。
他透过季国良的指缝,看见走廊尽头那扇敞开的门,看见里面漏出的惨白灯光,看见老陈弯下腰,拿起一张白布,缓缓盖在诊疗床上。
那天晚上,十岁的梁望年正式失去了双亲。
他站在卫生所冰凉的走廊里,被一群半大的少年围在中间,像一株忽然被连根拔起的小树,暴露在凛冽的寒风里,从此再也没有了来处。
《死遁后男主黑化成反派了》— 小猪爱饭团 著。本章节 第659章 乡村小伙爱舞狮6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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