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后视镜里,街角暗影处泊着辆墨色轿车,车窗开了道细缝,一双眼睛藏在昏暗中,像蛰伏的兽,瞳仁里映着他们三人的身影,直到车拐过路口,那道目光才像收回的丝线般缓缓隐去。
路上,范慎拧开收音机,咿咿呀呀的京剧唱段淌出来,在车厢里漫开。他本就耐不住静,见后座父女俩默不作声,先开了话头:“听杜大哥说,悦悦姐已是成家了?”
“姐”这个称呼让悦悦指尖无意识地蹭了蹭脸颊,那处皮肤细腻,却忽然觉出几分岁月的纹路。再过几年,怕是要被人喊“阿姨”了,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怅然,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
“悦悦嫁的是位军人。”林世轩答得实在,眼角的皱纹里盛着笑意,但凡不碍着什么,向来是问什么便说什么,语气里满是对女儿安稳生活的欣慰。
“军婚?”范慎语气里添了几分兴味,从后视镜里瞥了眼悦悦,目光像探照灯似的,带着点探究。
悦悦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关注。家里家外,仿佛总绕不开“军人”二字——丈夫一家,公公退伍前是军人,勋章在抽屉里闪着光;二姐和二姐夫如今仍在部队,迷彩服的颜色比什么都熟悉;自己娘家更不必说,靖司令与哥哥都是军中要职,军装的肩章早成了她生活里最醒目的印记。
“中国的军人总带着些神秘感。”范慎对着后视镜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灯光在他牙齿上跳了跳,像撒了把碎银。
悦悦心里暗忖,可不是么。哥哥整日揣着说不得的秘密,喉结滚动间都是不能说的话;丈夫也从不对她提部队里的事,保密原则像道看不见的墙,竖在两人之间。
“悦悦姐有没有因这些身份遇过麻烦?”范慎话锋轻轻一转,声音里的随意淡了些,多了点认真。
“麻烦?”悦悦微微蹙眉,眉心蹙起个小疙瘩,有些诧异。
中国军人千千万,军属更是多如繁星,她不过是其中最普通的一颗,像沙滩上的一粒沙,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会招来麻烦,日子过得和寻常人家没两样,柴米油盐,平淡如水。
“嗯,”范慎解释道,“比如在美国,有些政府要员的亲属,偶尔会接到威胁电话,多和竞选扯得上关系。不过中国没有总统竞选,想来是用不上这一套的。”
范慎常年在国外,见识广得像摊开的世界地图,悦悦与林世轩虽觉自己像守着一方小院的井底之蛙,脸上却都带着平和的笑意,不羡慕也不局促,守着自己的小日子就很好。
“我们就是普通人,沾不上那些事。”悦悦轻声说,语气里透着对安稳日子的笃定,像磐石落在地上。
“对。”林世轩跟着点头,眼里的光很淡,却很踏实,像晒过太阳的被子。
范慎看着后视镜里的两人,越看越觉得投缘。并非容貌相似,而是那种长年累月相处养出的默契——说话的语速都带着点慢,待人的温和像春日暖阳,甚至连面对陌生话题时那份淡然,都透着志同道合的亲近,比起有些面和心不和的亲父女,反倒更像真正的一家人,骨血里都透着股合拍。
车到部队大院门口,范慎停稳车,看着悦悦走进那扇熟悉的大门,身影消失在门后,才掉转车头送林世轩回家。车厢里重新落回安静,连京剧的调子都仿佛低了些,他忽然压低声音,像怕惊扰了空气里的尘埃:“林叔,我听人说,悦悦姐并非您亲生?”
“是,”林世轩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浅潭,不起半点波澜,他本就是随遇而安的性子,从不会为往事斤斤计较,“她现在回亲爸家了,也好。”最后两个字说得轻,像怕碰碎了什么瓷娃娃。
“那对方是什么意思?我见悦悦姐还没改姓。”
范慎隐约听说,这事在林家族里吵得厉害,像一锅煮沸的粥。不少人愤愤不平,觉得靖家说认回女儿就认回,连句热络的感激都没有,太不像话;加之温凤姊姐妹向来能说会道,舌头像抹了蜜,把悦悦说得一无是处,林家长辈们本就对这个养女没什么了解,听多了闲话,自然更谈不上喜欢,提起她来都带着点不屑。
林家的心思,是想把悦悦从家谱里除名,还不想让靖家顺顺当当认回,非要出这口气不可,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要知道,悦悦如今是以长女身份记在林世轩名下的,这在族里本就是特例,像朵不该开的花。可除名之后让谁填补这个位置,族里还没个定论——有人提温浩雪,有人说让廖雅舒改姓过继,也有人想到林世轩的亲女儿林晓妍,各有各的盘算,像一群争食的麻雀。
范慎原本对这些事毫不在意,听多了“养女大逆不道”的说法,也觉得她受些处罚是理所当然。可真正接触下来,才发现并非传言那般,反倒觉得这姑娘身上有种韧劲,像石缝里钻出的草,让人佩服。他觉得,只要林世轩肯开口留养女,以林家的根基,未必争不过靖家,像两棵树较劲,谁也未必输。
“这得看悦悦自己的意思。”林世轩慢悠悠地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像在捻着什么看不见的线,显然不想插手女儿的决定,只愿做个远远看着的宽和父亲,孩子舒心比什么都强,像老母鸡护着小鸡,只要它们暖和就好。
范慎握着方向盘,指节轻轻叩了叩,忍不住在心里叹气。这与世无争的性子,如何能护得住想守护的东西?在竞争里摸爬滚打长大的他,实在无法理解这样的思维,像隔着层看不透的雾,摸不着边际。
没曾想,林世轩的另一个女儿,却让他有些意外,像平静的水面扔进了颗小石子。
车停在门口时,林晓妍正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条瘦长的鱼。见车到了,她快步迎上来,步子迈得不大不小,透着恰到好处的急切,像怕慢了一步就错过了什么。
范慎只好下车,与这位算是远房亲戚的姑娘打了照面,目光在她脸上短暂停留,像蜻蜓点水。
“这位是范经理。”林世轩给小女儿介绍,语气里带着点局促,像怕女儿失了礼,手都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林晓妍低下头,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像朵刚开的花,声音不高不低:“范经理好,多谢您送我爸回来。我本想去接他的,又怕路不熟找不着地方,添麻烦。”
话说得得体周到,每个字都透着对长辈的尊敬,像在舌尖滚过一遍才说出来。若不是她飞快眨动的眼睫毛像藏着小秘密,忽闪忽闪的,泄露了几分刻意,范慎几乎要给她打个满分,甚至会误以为林世轩教女有方,两个女儿都这般出色,各有各的亮眼处,像两朵不同的花,一朵沉静,一朵明艳。
“她在哪儿念书?”范慎故意问道,目光落在林晓妍微微泛红的耳尖上,像染了点胭脂。
林晓妍抿紧嘴唇,指尖悄悄绞着衣角,布料都起了点皱,按捺住抢先答话的冲动,乖乖等着父亲开口,像只听话的小兽。
林世轩答道:“明年考大学,现在高中成绩还不错,就是性子躁了点,像头小倔驴。”
范慎看着林晓妍,忽然笑了起来,脸上的酒窝陷得浅浅的,带着几分稚气,眼神里却另有一番吸引力,像藏着星星:“林叔是我的朋友,往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别客气。”
林晓妍猛地抬头看他,路灯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那笑容像碎在水里的星辰,晃得她有些眼晕,心跳都漏了半拍。那句承诺更是像根救命稻草,让她在焦灼的泥潭里抓到了一丝光亮,仿佛能顺着这根稻草爬出去。
林世轩不知道,她与杨以修已经断了联系,电话打不通,消息石沉大海,像扔进了无底洞,等于断了她最后的资金来源。她从不信父亲那点微薄的收入能供得起她念好学校,更别说支撑她未来想做的“大事业”,那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范慎年轻有为,举手投足都透着家境不凡的样子,或许真是她的转机,是老天爷送来的机会,像在沙漠里遇见了绿洲。
“谢谢范经理。”不等林世轩回应,林晓妍先低下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指尖却悄悄舒展开来,像松了口气的鸟。
范慎点点头,转身要上车时,眼角余光无意间扫过楼梯口的阴影,那里竟站着个少女。他不认识,只觉她像株刚抽条的柳树,亭亭玉立地立在那儿,朴素的蓝白校服洗得有些发白,却更衬得她眉眼干净,像浸在溪水里的玉,有种说不出的清新动人,连空气都仿佛被她染得清甜了些,像含了颗薄荷糖。
心头莫名一动,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下,他仓促收回目光,连眼角都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指尖碰上车门把时竟微微发颤,像触到了烫的东西。他走了不少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从没见过这样干净的姑娘,像山里刚融的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子。悦悦是一个,带着韧劲的清;眼前这个偶然瞥见的女孩,是另一种,纯粹的净,像张没被染过的纸。
看着范慎的车尾灯渐渐消失在路尽头,像颗流星划过,林晓妍直起腰,猛地回头看向楼梯口,目光尖利如刀,像要把那片黑暗戳个洞。可那里黑漆漆的,空无一人,只有墙根的杂草在风里轻轻晃,像在嘲笑她,仿佛方才那抹身影只是她的错觉,是眼花了。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嘴角撇出个不屑的弧度:狐狸精,就知道躲在暗处勾引人,有什么本事光明正大站出来!
悦悦握着钥匙,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爬着楼梯,金属钥匙插进锁孔时,屋里传来母亲的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质问,像被捂住的锣鼓:“靖君不是说好了明天坐飞机回来吗?怎么又变了?”
哥哥向来谨慎,尤其母亲曾有过精神不稳的状况,他说的每句话都会在心里反复掂量,像打磨珠子似的,磨得圆圆满满,绝不会轻易说可能让母亲不安的话。如今临时变卦,定是出了什么事,像平静的湖面起了风浪。
“那边出了点状况,估计要多待些日子。”父亲的声音有些含糊,像含着块糖,带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像被什么事搅得定不下心,坐立难安。
靖欢的声音紧跟着钻出来,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担忧,像没关紧的水龙头:“不会是哥出了什么事吧?”
悦悦猛地倒抽一口冷气,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慌,像溺水的人抓不住东西。掌心里的钥匙尖硌得肉生疼,一道细小的红痕慢慢渗出来,像条小血虫,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那疼顺着指尖往心里钻,密密麻麻的。
“欢儿!”母亲厉声打断小儿子,声音里带着后怕,像踩了地雷,“别胡说八道!”
“不会有事的,”父亲的脚步声在客厅地砖上踱来踱去,“咚咚”响,像敲在人心上,“他不是一个人去,带了一队人呢,都是好手,个个能打。”
话没说透,悦悦却瞬间明白了。这次出行,哥哥是领队,是主心骨,像雁群里的头雁。
无论出了什么事,若真有人心怀不轨,第一个要盯上的,定然是作为领头者和决策者的哥哥,像猎人瞄准羊群里的头羊,一射一个准。
心一下子悬到了嗓子眼,惴惴不安,心脏跳得又响又重,“咚咚”地撞着胸腔,像要跳出来,让她想起了很久以前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像暴雨来临前的闷雷,在远处隐隐滚动,随时要劈下来。
哥哥到底怎么了?
“姐好像回来了。”靖欢耳尖,听到楼道里钥匙落地的轻响,像颗珠子掉在地上,一下子跳了起来,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轻快,想冲淡屋里的凝重,像想吹散乌云。
父亲和母亲立刻闭了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悦悦在弟弟走过来前推开门,尽量让脸上带着如常的笑意,声音放得平缓:“今天回来晚了点。”
“姐,你小心点禁门令,”靖欢凑过来,语气半开玩笑半提醒,像在说件无关紧要的事,“要是被哥突然回来撞见你这时候才到家,有你受的。”
“他要突袭,也得先回来才行。”悦悦扯出个勉强的笑,眼角的纹路里藏着掩不住的忧虑,像藏了颗苦杏仁,连自己都没察觉。
靖欢心里其实也不安。哥哥是家里的顶梁柱,不知不觉中,大家都习惯了有他在的安稳,像习惯了太阳东升西落,觉得天经地义。若是这根柱子真出了什么事,天会不会塌下来?谁也不敢想,想了就心慌。
看着弟弟转身去帮她收衣服、放热水,脚步有些沉,像灌了铅,悦悦坐在客厅沙发上,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那里的心跳声格外清晰,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震得她耳膜嗡嗡响。她到底在担心什么?是担心哥哥,还是担心那个看似稳固、实则脆弱的家?
此时,伦敦是下午两点一刻,比北京时间晚八个小时,阳光正烈,像要把地面烤化,却照不进街角的阴影,那里藏着不为人知的暗涌。
靖君在前往谈判地点前,站在客房的窗前,指尖捏着份文件,指节泛白,像要把纸捏碎。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的随行人员,眼神像淬了冰,语气斩钉截铁,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这个条款,没有退步的余地,绝不能让。”
众人神色肃穆,像接到了冲锋的号令,没人说话,只重重点头,眼里的坚定像生了根。军令如山,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都必须执行,没有退路,像过河的卒子。
一行人走出旅馆时,闻爷眉头锁得像打了个死结,快步追上高大帅,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低声喝问,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急,像燃着的火星:“人都安排好了吗?别出岔子!”
《落寞千金终成凰》— 酷酷雪 著。本章节 第335章 哥不会出事了吧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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