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给你个惊喜。”陆瑾有些无奈地挠挠头,指腹蹭过刚冒出点胡茬的下巴。他从没见过媳妇吓成这样,连指尖都在发颤,像秋风里抖个不停的杨树叶,连带着声音都飘着颤音。
他剑眉微挑,目光在她低垂的脸上转了两圈——她睫毛垂着,像两把小扇子遮着眼,连耳垂都红透了。见她始终不肯抬头,便懒洋洋地挪到办公桌边,伸手拿起桌上那本蓝色封皮的财务日记。封面是悦悦自己绣的小算盘,针脚歪歪扭扭的,倒透着股认真劲儿。那是她用来记家用开销的,字迹娟秀,偶尔还会在数字旁画个小小的笑脸或哭脸,标记着“买贵了”或“划算”。
悦悦这才回过神,眼角余光瞥见老公正饶有兴致地翻着日记,心稍稍放下——还好,跟苏母学的饭馆记账都存在公司加密文件夹里,家里这本干干净净,只有柴米油盐的流水账,最多记着“给东子买了块橡皮,五毛”。
陆瑾翻到某一页,指尖轻轻划过“买了三斤苹果,十五块,老板多送了个小的”的字样,抬头问:“我听说大哥回来了?”
“是,刚回来没多久。”悦悦答得飞快,眼神却像被磁石吸着,飘向窗外晾衣绳上飘动的衬衫。那是陆瑾最喜欢的件军绿色t恤,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鸟。
陆瑾一眼就看穿了她的闪烁其词,嘴角勾起抹了然的笑,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洞察。他弯下腰,单手撑着下巴,手肘抵在膝盖上,做出和东子撒娇时一模一样的调皮模样,眼底却藏着侦察兵般的审视:“悦悦,我之前跟你说过吧?千万别惹大舅子炸毛,他那脾气,比炮仗还灵,一点就着。”
“我有这么傻吗?”悦悦猛地拉开他的行李袋,拉链“刺啦”一声响,把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扯出来往洗衣篮里扔。动作带着点泄愤的狠劲,一件格子衬衫的领口都被她扯得变了形,像只被揉皱的纸船,“他那火药桶,我躲还来不及,哪敢往跟前凑?”
陆瑾看着她差点把衬衫扯烂的样子,心里更有数了——这哪是没惹?分明是惹了还揣着不敢说。他眉宇跳了跳,太阳穴突突地跳,语气沉了沉:“他回来,你们没拌嘴?”
“没有。”悦悦说得斩钉截铁,拿起条军绿色裤子抖了抖,裤脚的褶皱里还沾着点沙粒,“就在客厅坐了会儿,他说累,先去睡觉了。妈和闻夫人都在跟前,能吵什么?”
“那你全身绷得跟拉满的弓似的做什么?”陆瑾伸手拍到她耸起的肩头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去,带着常年握枪磨出的薄茧,“我回来了,你倒紧张得像只受惊的兔子?”
悦悦心里直犯嘀咕:老公这是怎么了?回来就跟揣了放大镜似的,审了又审,看了又看,连她呼吸重了点都像要看出花来。她板起脸,推着他往浴室走,手心都冒了汗:“今晚要去妈那边吃饭,你赶紧洗澡去,一身汗味混着尘土气,能熏跑蚊子。”说完甩开他的手,腮帮子鼓着,装作真生气的样子。
“我——”陆瑾赶紧把袖口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喊冤道,“我回来前特意在招待所洗过澡的!这是阳光晒过的味道,健康!”
把老公推进浴室,听着里面传来哗哗的水声,像下雨似的,悦悦耳根才算清净了些。她拎着洗衣篮走到阳台,打开洗衣机盖子,一件件往里扔衣服。棉的、麻的、军布的,触感各异,做着这些熟悉的事,心却像悬在半空的秋千,晃个不停——她这是在躲什么呢?又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不过是开了家饭馆,碍着谁了?
“悦悦,洗衣皂呢——”浴室里传来老公的喊声,带着点回音,尾音还拖了个弯。
悦悦弯腰翻了翻洗衣机旁的小盒子,里面空空如也,只剩点肥皂沫。她拿起钱包下楼,想着走远点去超市,顺便买点话梅——最近总想吃点酸的。五点多的太阳还带着余温,斜斜地晒在背上,暖洋洋的,像小时候妈给她焐的暖水袋。她抬手遮了遮额头,手背触到发烫的皮肤,忽然想起前几天这时候,自己还在饭馆里和大家忙得团团转。切菜声“咚咚”,炒菜声“滋啦”,苏瑶的笑声“咯咯”,混在一起像支热闹的曲子,虽然累得腰酸背痛,却充实得很,连做梦都在数钱。
她真不适合整天待在家里。只花钱不赚钱的滋味太难受了,像揣着空口袋走在人群里,总觉得抬不起头。还是数钱的时候心里踏实,指尖划过钞票的纹路,那触感比什么都让人安心。手里攥着钱,哪怕天塌下来,都能多几分底气,能给自己买块糖,给在乎的人添件衣。苏瑶总笑她是小财迷,一点不假。只是没人知道,小时候攥着皱巴巴的毛票去买酱油,被售货员白了眼的滋味;看着别的孩子拿着新文具,自己却只能用捡来的铅笔头的滋味。那些轻飘飘的目光,比拳头更伤人,像细小的针,扎进心里,经年累月下来,成了一道磨不掉的疤,一碰就隐隐作痛。
超市门口,几个打扮新潮的男孩骑着改装自行车,车把上挂着彩色挂坠,车座调得老高,慢悠悠地往前晃,嘴里说着笑话,露出一口白牙,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身后,像在逗弄什么。
离他们一米远,一个微胖的女孩推着辆旧自行车,车筐上还缠着胶布,气喘吁吁地追,额前的碎发都汗湿了,贴在脸上:“你们骑慢点!等等我!”
男孩们非但没停,反而脚底下加了劲,车铃“叮铃铃”响个不停,像在嘲笑。女孩急着追赶,车轱辘猛地撞到块小石子,“哐当”一声摔了个四脚朝天,自行车压在腿上,篮子里的练习本散了一地。男孩们回头看见她摔得鼻青脸肿,膝盖上渗出血来,却爆发出一阵哄笑,笑声像针一样扎人,连路过的大妈都皱起了眉。
眼前这幕像老电影重放,猛地攫住了悦悦的心,让她呼吸都顿了顿。她看着女孩红着眼眶,咬着唇没哭出声,慢慢扶起自行车,捡起散落的本子,纸页都沾了土。她调转车头,慢慢往回走,背影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像只被雨淋湿的小兽。
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个男孩这样,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骑着锃亮的自行车,利用她的仰慕,肆无忌惮地欺负她、嘲笑她。悦悦皱了皱眉,那男孩的脸已经模糊了,像被水打湿的画,她从没刻意去记,早该忘了,可那笑声,却像刻在骨子里,一听到就发颤。
走进超市,冷气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拿了一排柠檬味的洗衣皂——陆瑾喜欢这味道,又挑了几个蓝色衣夹子,夹力大,晒被单不容易掉。
“一共二十二块六。”收银员接过钱,刚要找零,忽然瞪圆了眼睛看着她,手里的硬币都差点掉了。
“怎么了?”悦悦被她看得发毛,伸手摸了摸脸,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黏腻——是鼻血,红得刺眼。
她一慌,下意识又抹了一把,血反而流得更凶了,滴在浅色裤子上,洇出小小的红点,像开了朵难看的花。
“哎呀,别抹!赶紧仰头!”收银员是个热心的老大妈,系着条蓝布围裙,经验十足地扶着她的后颈让她仰起头,又抽了几张纸巾,仔细搓成小条,小心翼翼地塞进她流血的鼻孔,最后搬来张塑料凳让她坐下,“姑娘,坐好别动。”
悦悦仰着头,感觉血顺着鼻腔流回咽喉,带着点铁锈味,咸腥咸腥的,只能一口口往下咽,胃里都有点发腻。
老大妈拿了把蒲扇给她扇风,扇叶“呼嗒呼嗒”地转,带来点凉风:“姑娘,你有没有啥毛病啊?比如高血压啥的?”
“没有。”悦悦肯定地说,喉咙里还带着血腥味,声音有点哑,“小时候天太热也会流鼻血,医生说是鼻黏膜薄,老毛病了。”
“那就是热气重,天干物燥的。”老大妈摇着蒲扇,语重心长地说,“多喝点水,别老在太阳底下晒着,北京这天气,干得能冒火,鼻孔里的皮都能裂开来。”
悦悦乖乖应着,眼角余光瞥见墙上的挂钟,指针快指向六点了,急道:“大妈,这头得仰多久啊?”
“半个钟头吧,最少也得二十分钟,不然还得流。”老大妈说。
半个钟头?老公洗完澡见不到她,怕是要急得跳脚,说不定还会惊动哥哥。她赶紧摸出手机,屏幕上沾了点汗,指纹解锁试了两次才打开,给陆瑾发了条短信:“出来买东西,有点事耽搁,别担心,很快回。”
这节骨眼上,可不能让刚回来的哥哥抓到任何把柄,不然她那饭馆,怕是真要关门大吉了。
超市里人来人往,有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有抱着零食的小孩,老大妈回了收银台,把蒲扇留给她自己扇。悦悦百无聊赖地扇了几下,其实坐着的地方挺阴凉,冷气直往脖子里钻。
这时,一辆银色兰博基尼“吱呀”一声停在超市门口,引擎声低沉悦耳,像豹子低吼。车窗降下,露出张戴着墨镜的脸,引得路过的人都多看了两眼。一男一女走下车,男的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块价值不菲的手表,女的一身碎花连衣裙,踩着细高跟,看着像是路过歇脚。他们没走向货架,直接走到收银台,男的开口,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优越感,像在吩咐下属:“两瓶雀巢咖啡,带走,多少钱?”
老大妈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小跑着去货架找咖啡——这种一看就住别墅区的贵客,可不能怠慢,手脚慢了都怕被投诉。
悦悦稍微低下点下巴,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两人。男的长得确实周正,鼻梁高挺,嘴唇薄薄的,只是眉宇间那股子显摆的劲儿,像孔雀开屏似的,看着让人不舒服。而且这五官,让她心底某个落满灰尘的角落忽然翻出点模糊的影子,像老照片被风吹起了一角。
尤其是他扫过她身上洗得发白的t恤和牛仔裤时,眉角微微上挑,嘴角噙着点若有若无的笑,那眼神算不上不屑,却带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像在看一只误入天鹅湖的丑小鸭,比直接的鄙视更让人难堪——仿佛在说“真可怜”。
刚才路口那个被嘲笑的女孩,和眼前这一幕,忽然在她脑海里重叠了,像两滴墨融在一起,晕开一片黑。
记忆猛地翻滚起来,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当年,他也是这样,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骑着全校最洋气的自行车,和一群男孩在前头,她和另外两个女孩骑着旧单车跟在后面,以为他是个温文尔雅的好学生,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直到那天,他们故意带她们骑过一段陡坡,看着她们摔得人仰马翻,自行车压在腿上,疼得眼泪直流,他却站在一旁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白衬衫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后来她才知道,那根本不是恶作剧,是故意的,他们就爱看女孩们狼狈的样子,不止她们几个遭过这种罪。
这个把人命当玩具的男人,名叫江明晖。
“怎么了,你认识她?”江明晖忽然问身边的女伴,目光还停在悦悦脸上,像在研究什么稀奇物件。
巧的是,这女伴悦悦也认得。廖雅舒,当年总跟在江明晖身后,像只骄傲的小孔雀。
廖雅舒盯着悦悦那张塞着纸巾的脸看了三秒,先是茫然,随即眼里闪过震惊,嘴巴张了张,半天没说出话来,手不自觉地绞着连衣裙的衣角,像见了鬼似的。
悦悦可不会认她。她现在不是林家那个看人脸色的养女了。她不想在这两人面前自取其辱,只是摇了摇头,连眼皮都懒得抬,把蒲扇往脸上挡了挡。
江明晖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在悦悦脸上转了又转,从她沾了点尘土的帆布鞋,到洗得发白的裤脚,最后落在她那副普通的黑框眼镜上,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眼底闪过一丝惊诧,接着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整齐的牙:“我好像记得这个人。”
廖雅舒被他这话吓得心头一跳,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包带,指节都泛白了,生怕他说出什么来。
“我不是跟你说过,当年在你老家上过一年小学吗?”江明晖语气带着点刻意的怀念,看向悦悦,像在叙旧,“说不定是遇到老同学了,世界真小。”
听着他这副“他乡遇故知”的感慨,悦悦在心里冷笑:你对自己做过的缺德事,倒是记得一清二楚,怎么不说说当年笑得有多开心?
“不过她好像不记得我了。”江明晖的目光再次撞上悦悦的眼镜片,镜片反射着超市的灯光,忽然一紧——这女人的眼神里,没有陌生,没有怯懦,分明是藏不住的鄙视?
她竟敢鄙视他?
江明晖从小到大都是众星捧月的存在,老师夸他优秀,同学敬他能干,长辈赞他懂事,走到哪都是焦点,从没被人这样看过,尤其是被一个穿着普通、还流着鼻血的女人鄙视。他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眼神里多了点探究和不悦,像被冒犯的孔雀,羽毛都快竖起来了。
《落寞千金终成凰》— 酷酷雪 著。本章节 第343章 流鼻血了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4547 字 · 约 11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