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范慎轻轻应了声,抬头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对面,正撞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不安,像受惊的雀儿猛地敛了翅膀,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本是血脉相连的双胞胎,此刻面对面坐着,目光间却蒙着层淡淡的疏离,像隔了层薄雾。可这终究是表象,不消片刻,那些深埋在骨血里的默契便会苏醒,总能找到彼此都心照不宣的话题,像藤蔓悄悄缠回旧枝。
“你近来又去野外拉练了?”范慎的声音带着点沙,目光落在她晒得黝黑的脸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比上回你发照片时黑了不少,颧骨都显出来了。”
范淑霞本是养在深闺的大小姐,哪里受过这般风吹日晒。她那点怯生生的模样,眼尾眉梢还藏着当年千金小姐的影子,只是被风霜磨得淡了些。
“部队挺好的。”她像只小兔子似的咬着吸管,可乐桶外壁凝着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滑,打湿了袖口,“越忙越好,累得沾床就睡,反倒不用胡思乱想,踏实。”
部队的苦,是能让她暂时忘掉那些纸醉金迷里的荒诞,还有那些藏在暗处、像毒蛇般随时可能窜出来的罪恶。这里的号声、口令、整齐的步伐,是她能抓住的、最实在的安稳。
范慎听着她说话,看着她脸上漾开的浅浅笑意,那笑意里裹着种历经打磨后的安详,心口突然像被细针扎了下,密密麻麻地泛着疼。若是让她知道,那个恶魔已经离得这么近,近到能轻易撕碎她现在的安宁——他不敢深想,只觉得喉咙发紧。
必须想个办法!他在心里狠狠发誓,指节攥得发白,连指腹都嵌进了掌心。
“你呢?”范淑霞说着,忽然发觉自己絮叨了太多,松开那截被咬得发皱的吸管,脸颊微微发烫,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画着圈,“近来怎么样?怎么突然回大陆了?”
“奶奶让我回来,一是看看能不能帮家族里的人在京城搭个创业的架子,二是想把部分投资转回国内。”范慎轻咳两声,说起回国后的种种——遇到的廖明,还有林世轩。
听到悦悦的名字时,范淑霞猛地抬眼,眼里的惊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荡开一圈圈涟漪:“你说的是那个被靖家认回去的姑娘?她原来是林家的养女?”
“嗯,林叔从小把她捡回去的,二十多年,待她比亲闺女还上心。”范慎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敬重,像是想起了林世轩那双布满老茧却总带着暖意的手。
这其中的牵绊竟如此盘根错节。范淑霞听得有些发怔,垂下的眉睫轻轻颤动,像蝶翼在梳理一团乱麻,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可乐桶的拉环。
范慎说起林世轩时,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林叔是个实在人,你只要跟他打过交道就知道,他身上那股憨劲儿,能让人打心底里信赖。”他望着窗外商铺的灯火,像是在回想那些相处的片段——林世轩不爱说话,手上的粗茧磨得发亮,看着就是最普通的劳动者,可那双眼睛里的真诚,比任何华丽的辞藻都让人踏实。
或许是因为自己从小没了父母,跟着奶奶长大,他总在林世轩身上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如山般的安稳,像迷路的孩子突然摸到了家门的门环。
范淑霞听得有些新奇,手里无意识地摇着空了的可乐桶,冰块撞击桶壁发出细碎的响声,在这安静的角落里格外清晰。
“你现在住在哪?”范慎问,目光落在她沾了水珠的袖口,“电话里说你不用再住部队驻地了?”
“嗯,最近调到一个新单位,说是进修,其实是帮忙做些翻译的活儿。”范淑霞说得有些吞吐,手指绞着衣角,布料被拧出几道褶子,“单位有宿舍楼,今天下午刚搬过去,还有些行李在原来的驻地没来得及取。也不知道能在这待多久。”
这次英国之行后,她从原来的军部机关被调到了君爷所在的单位。她心里清楚,这里是精英扎堆的地方,能进来学习已是烧高香,她想拼尽全力留下。可究竟能不能真正站稳脚跟,她一点底都没有,夜里总忍不住胡思乱想。
她甚至想学高大帅那样去跟领导处好关系,可那溜须拍马的功夫,哪是她这性子能学来的?平常跟领导说句话都要在心里打半天草稿,舌头像打了结。
范慎一听她要在市区住,心里顿时多了层顾虑,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下:“住的地方安全吗?”
“安全的,是部队的宿舍楼,门口有哨兵24小时站岗,荷枪实弹的,老远就能看到枪杆子反光。”范淑霞连忙说,语气里带了点安抚的意思。
“那也得仔细着。”范慎还是不放心,眉头拧成个结,“别一个人往偏僻的地方去,周末出来玩最好找个伴,哪怕是同事也行。”
范淑霞被他这老气横秋的叮嘱逗笑了,眼里闪过一丝轻松,像乌云里透进点阳光:“我不是以前那个胆小鬼了,在部队学过格斗,真遇到坏人,说不定还能把他撂倒呢。”她说着,还下意识地挺了挺胸,像只努力撑开翅膀的雏鸟。
范慎一时语塞,看着她眼里的坚定,才忽然意识到,她早已不是那个需要躲在他身后的小姑娘了。她现在是个军人,是能拿起枪保卫自己的军人,肩膀上扛着的,是与他不同的责任。
“我送你回去吧。”范淑霞起身时,范慎说道,抢先一步拉开椅子。
他先一步推开玻璃门,出门前习惯性地左右张望,目光像雷达般扫过街角的阴影,确认没什么异样,才侧身让她出来,像护着什么稀世珍宝。
范淑霞跟在他身后站在路边,等他去取车。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斜对面,“天下第一饭庄”的霓虹招牌亮得刺眼,红的绿的光在夜色里张扬地闪烁,像只张着嘴的巨兽。
一辆银色兰博基尼缓缓停在饭庄门口,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考究西装的男人迈着长腿下来,身姿挺拔如松,浑身透着股贵族般的优雅与矜贵,连晚风都像被他驯服了,轻轻拂过他的发梢。
周围顿时投来不少目光,尤其是女人的,像飞蛾扑向火焰,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痴迷,窃窃私语声像潮水般漫过来。
范淑霞隔着一条街和熙攘的人群,虽然距离很远,光线也暗,却只一眼,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些深埋在记忆最深处的恐怖画面,像决堤的潮水般猛地涌出来,带着腥咸的气息——
“贱人!竟敢勾引我儿子!”尖利的骂声像刀子划破耳膜。
“狐狸精!小小年纪就不学好!”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脸上。
“还当自己是大小姐?跟那些浪荡女人有什么两样!”鄙夷的目光像针一样扎过来。
“没爹教的野种,就是这个德行!”字字句句都往心上捅。
“奶奶,我没有……我是被冤枉的……”她哭着辩解,声音却细得像蚊子叫。
“淑霞,走吧,奶奶护不住你了……去大陆,找个地方藏起来,再也别回来……”奶奶的声音带着哭腔,手却把她推上了船。
冷汗一下子从额头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像两条冰冷的蛇钻进衣领,后背的衣服瞬间湿透了。她何曾想过要离开家人,独自漂洋过海来到这里,钻进部队这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刚开始那几年,她想家想得发疯,夜里抱着被子哭到天亮,枕头总是湿的。
这一切,都是那个男人害的!
恨意像毒藤般缠住心脏,越收越紧,可恐惧也如影随形,像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来,让她浑身发僵。
刚要走进饭庄的江明晖忽然停下脚步,像是感觉到什么,猛地转过身。背后传来两道淬了冰般的目光,带着刺骨的恨意,几乎要在他背上烧出两个洞。可他扫视一圈,只看到来往的行人,女人在他看过来时羞涩地低下头,男人则带着几分羡慕或嫉妒,没人敢与他对视。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抹嘲讽的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他得罪过的女人多了去了,多这一两个记恨他的,又能怎样?
他做事向来天衣无缝,举手投足都是完美绅士的模样。谁会相信那些龌龊事是他做的?不过是些跳梁小丑的怨毒罢了。
范慎把车开出来时,却发现路边不见了范淑霞的身影。他心里一紧,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连忙拨通她的电话,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一声比一声急,敲在他心上。他沿着路边焦急地寻找,终于在一个昏暗的巷口看到了她。
“淑霞!”他慌忙下车,心脏跳得像要炸开,脚下的石子都被踩得咯吱响。
范淑霞蜷缩在巷角的阴影里,像只见不得光的小兽,身体抖得厉害,牙齿都在打颤,双手死死捂住耳朵,仿佛想隔绝什么,又像在抗拒什么。
范慎一看就知道,她的老毛病又犯了。他跑回车里拿了件外套,快步走过去盖在她头上,挡住所有光线,然后用力将她扶起,声音都带着颤:“别怕,我在。”
她的双腿软得像面条,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体重压得他胳膊都酸了,嘴里却只是喃喃地叫着:“阿慎……阿慎……”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别说了,我们先上车。”范慎拉开后座车门,小心地把她塞进去,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自己则迅速回到驾驶座,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像离弦的箭般冲了出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一边开车,一边用余光看着身旁的妹妹。她即使被外套蒙着头,身体仍在不停地颤抖,像秋风里的落叶,停不下来。
在这里不比美国,他不认识可靠的心理医生,更不能贸然带她去医院——这事一旦传出去,她在部队的前途就全毁了,那些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平静,会像玻璃一样碎掉。
“阿慎,我没事。”在一个红绿灯路口,范淑霞掀开了头上的外套,露出一张苍白如纸的脸,嘴唇却抿得紧紧的,透着股不肯认输的倔强,只是眼角的红还没褪去。
脸色虽差,眼神却还算清明,像雨后蒙着水汽的玻璃。
范慎喉咙发紧,想问她刚才是不是看到了江明晖,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听到那个肯定的答案,怕捅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让她好不容易稳住的情绪再次崩溃。
可她终究转过脸,睁着一双通红的大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有质问,有恐惧,还有一丝了然,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在心上:“你早就知道他来了,对不对?”
范慎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前方的红灯,红色的光晕映在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像未开的闸,早已说明了一切。
红灯转绿,他猛地挂挡踩油门,引擎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甚至有些发颤:“你别担心,我会解决的。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没用的小孩了,我能保护你和奶奶。”这话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打气。
“我想下车。”范淑霞的声音带着点虚脱的无力,胃里像被什么东西搅着,一阵翻江倒海。
范慎连忙把车靠边停下,轮胎在路边擦出一道浅痕。
她推开车门,刚站稳就蹲在路边干呕起来,一阵接着一阵,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才肯罢休,连眼泪都呛了出来。
范慎拍着她的背,心里满是焦灼与无奈,手都在抖。这种时候,他能找谁帮忙?他抬头四望,昏黄的路灯照亮了小区门口的牌子,忽然发现车子竟停在了一个熟悉的地方——林世轩住的小区。
他扶着虚弱的范淑霞,一步一步走进小区,她的脚步虚浮,几乎是被他半扶半抱着往前走。
此刻,林世轩正在家里打磨厨刀。前阵子出了点事,领导让他在家休息几天,可他闲不住,手里的活计一停,就浑身发痒,坐立不安。他正琢磨着打几把趁手的新刀,刀锋要利,手感要沉,等回饭馆了,好给客人们露一手,让他们尝尝真正的好刀工。磨刀石上,钢屑簌簌落下,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落寞千金终成凰》— 酷酷雪 著。本章节 第346章 不堪的过去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4187 字 · 约 10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