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心脏衰竭

君爷与林家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他回国这些时日，早已看得如明镜般清晰。水火不容的气场，仿佛连空气都能冻结。

赵汀文低下头，指尖捻着病历纸页的边缘，纸角被捻得微微发皱。心思翻涌如潮，像被投入石子的湖面，却还是强压着波澜，逐页仔细看了下去。越看，心头越像压了块铅，沉甸甸地往下坠，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她这病，我看不了。”

陆静刚把老公的药箱拎到脚边，金属锁扣“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分明，恰好撞上这句让人心里一沉的话。

悦悦一听，急得猛地站起身，肚子微微隆起的弧度在灯光下投出柔和的阴影，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赵大哥，您要怨就怨我，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千万别不管她！”

“你误会了。”赵汀文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沉静，带着医者特有的审慎，“我不是怨你，更不是拒绝收治。只是她目前吃些药尚能维持，若要进一步治疗，我这里的条件确实跟不上，强撑着反而会耽误事。”他耐心地给一众人解释，指尖在病历上某行字上轻轻点了点，那里记录着一项关键的指标异常。

陆瑾感觉到媳妇抓着自己胳膊的手猛地一紧，指节都泛了白，像是要嵌进他的肉里。他伸手覆上她的手背，轻轻拍了拍，扶着她坐下，自己也在对面椅子上落座，语气尽量沉稳：“其实下午我们和您介绍的那位医生谈过，她说这病潜伏期太长，如今发作起来，内科怕是没办法了，才特意让我们来找您。”

“确实棘手。”赵汀文叹了口气，眉头微蹙，形成一道浅浅的沟壑，“若是早期发现还好，现在看她这状况，唇色发绀，呼吸浅促，怕是已经心衰了，说明内里的病变应该不轻。当然，具体情况还得看进一步检查结果。”他和那位教授一样，几乎不用额外检查，单看李静怡这模样，便大致能判定是心衰的迹象，“如果需要外科干预，得找心外科的专科医生开刀，这领域我不擅长，实在帮不上忙。”

“那找外科医生该找哪位？”悦悦攥着老公的袖子，指腹都快嵌进布料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赵汀文，像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生怕对方说出“不知道”三个字。

赵汀文扶了下眼镜，镜架在鼻梁上轻轻滑动，沉吟道：“这得看找哪位医生，还要看对方能不能排开手术档期。她年纪轻轻，正是好时候，自然是找位经验丰富、手稳的医生主刀最好。”

“我父亲认识阜外的医生，我拜托他去联系，您看可行？”陆瑾请教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着，心里盘算着该如何跟父亲开口。

“阜外当然没问题，在这方面的技术是国内顶尖的，那里的医生见多识广，经验也足。”赵汀文点头赞同，语气里多了几分肯定，像是给他们吃了颗定心丸。

得了专家认可，陆瑾当即拨通了蒋父的电话。悦悦坐在一旁，屏息听着老公与公公沟通，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自己的肚子，那里有个小生命正在悄然成长，让她心里生出一丝莫名的坚韧。

陆静从厨房端了几杯水出来，玻璃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她分给客人和病人，刚放下杯子，就见小儿子蹲在药箱边，小手正蠢蠢欲动地想掀开那个棕色的皮质盖子。她抬手轻轻拍了下儿子的脑瓜，掌心带着点温热：“回自己房间去，爸爸工作的工具不能乱动，里面的针针会扎手。”

小东子不满地瘪了瘪嘴，小眉头拧成个疙瘩，声音闷闷的：“我还没吃完饭呢！”话音未落，趁妈妈伸手来拉他之前，像只泥鳅似的滑下椅子，溜回了饭桌，小皮鞋在地板上踏出“哒哒”的轻响。

悦悦循着孩子的声音望去，才发现彭芳也在，不由得有些诧异，语气里带着点惊讶：“你不是在大学军训吗？听说军训管得严，怎么回来了？”

“今晚她有事请了假。”赵汀文三言两语带过，扶了扶眼镜，镜片反射着灯光，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宁，像被风吹动的湖面。

彭芳像是接收到表哥的示意，悄悄缩回了探向客厅的脖子，连出去打个招呼的勇气都没了，端起碗机械地扒拉着饭粒，心思却早已飞出了食厅，像断了线的风筝。

小东子爬回她身旁的椅子上，小脑袋歪着打量她，忽然皱了皱小鼻子，像只嗅到陌生气味的小狗：“姐姐，你不喜欢我妈妈做的饭吗？我妈妈做的鸡腿可香了。”

彭芳被问得一愣，筷子在碗里顿了下，随即勉强笑了笑，嘴角扯出个僵硬的弧度：“喜欢啊，表嫂做的饭很好吃。”

“喜欢怎么我们出去这么久，你才吃了这么点？碗里的饭都没动多少。”小家伙眨巴着圆溜溜的眼睛，语气里满是笃定的怀疑，像个小大人。

彭芳只觉后背冒起一层冷汗，顺着脊椎往下滑，她缓缓转过头，正对上小家伙那双透着得意的小眼珠，干巴巴地扯了扯唇角：“我……我这是缓一缓，等下再吃，现在有点饱。”

小东子耸起两条小眉头，一本正经地说：“姐姐爱撒谎可不好哦，老师说撒谎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彭芳简直想举着白旗投降——这小家伙人小鬼大，说得一点没错。她此刻心里乱成一团麻，像被塞进了无数根线，哪还有胃口吃饭。看着李静怡病成那样，若是姚子宝知道了，不知会闹成什么样，光是想想都觉得后怕，手心沁出了薄薄一层汗。

被人扶着起来喝水的李静怡，感觉呼吸稍顺了些，胸口的憋闷感减轻了几分。她目光在屋内逡巡，像在寻找什么，很快就瞥见了食厅里吃饭的人影。

那个背影……

她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脑海里一样。第一次从窗口望下去时，看到的就是这个人和姚子宝站在一块，两人说着什么，姚子宝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轻松笑意。论样貌，对方算不上出众，甚至有些寡淡，却让她打心底里生出妒忌——那是她生平头一回妒忌一个人，像有根小刺扎在心里。

至于妒忌的缘由，她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是身份的差异，或许是生活背景的悬殊，让对方能轻易获得长辈的喜爱，说话做事都透着股从容，而不像她，总像个多余的人，动辄被人厌弃，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彭芳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一道炙热的目光射来，像针一样扎在背上，让她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咬住筷子头，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眼底的慌乱，指尖紧紧揪着桌布的一角，把那块布料都揪得变了形。

大院门口。

“陆上校。”哨兵见君爷出现，立刻立正敬礼，声音洪亮。

君爷递去一个示意的眼神，让他们不必声张，免得惊动了外面的人，指尖在帽檐边轻轻顿了下。

门外的大街上，路灯亮得刺眼，把地面照得如同白昼。杜宇的小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路边，像只蛰伏的兽。林世轩在车旁来回踱步，低着头，双手反复摩擦着，掌心都快擦热了，难掩焦灼与不安，像困在笼子里的鸟。

忽然听到渐近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林世轩像受惊的动物般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警惕，像只竖起尖刺的刺猬。

君爷走到他面前，两人近距离相对。他的目光扫过对方的眉眼、鼻梁，甚至衣角的褶皱，一遍遍在脑海中过滤，最终剩下的那个轮廓，竟与记忆里的人几乎重合，像面模糊的镜子。他早已知晓，认错林世轩的，似乎不止他一个，连母亲有时都会恍惚。

他原以为自己能理智地站在这里和对方谈话，结果却发现根本做不到。他恨透了这张脸，即便明知不是同一个人，也无法抑制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像被投入了石子的深潭。

“你——”林世轩在夜色里眯了眯眼，像是看了许久才认出来，故作恍然道，“你是悦悦的大哥吧？这么晚了，怎么会在这里？”

他表现得太过平静镇定，甚至带着点刻意的疏离，反倒更容易惹起怒火，像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一块巨石。

君爷终于明白，妹妹那股遇事慢吞吞、专与他作对的性子是从哪学来的了——无疑是眼前这个男人潜移默化影响的结果，连那股子看似温和实则执拗的劲儿都如出一辙。

“是，我是悦悦的大哥。”他嗓音慵懒，却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深意，像蒙着层薄雾，“你怎么会在这？这地方可不常有人来兜风。”

林世轩脑子卡了一下，像生锈的齿轮转不动了，才找到说辞：“我……我没事出来兜兜风，开着开着就到这附近了，想着进来看看，又怕不方便。”

“兜风到这里，是想见我妹妹？”君爷的目光陡然锐利起来，像鹰隼锁定了目标，带着审视的意味。

“没有，不是！”林世轩慌忙摆手，眼神闪烁，不敢与他对视，生怕被看出破绽，声音都带了点发飘，“我就是随便逛逛。”

他自问没做什么亏心事，可养女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他不想节外生枝，破坏了这来之不易的平静。

眼前这个养女的兄长，从第一次见面他就知道对方讨厌自己，那眼神里的疏离和戒备藏不住。后来从陆老头等人的只言片语中，他大致猜到些缘由——似乎是自己和某个男人长得太像，才让他们产生了误会，把对那个人的恨意转嫁到了他身上。

他抿了抿唇，向来直肠子的人不懂拐弯抹角，也不想兜圈子：“我想你该知道，那都是场误会。我和那个人根本毫无关系，甚至从没见过，连听都没怎么听过。”

一阵冷风从路面刮过，卷起几片落叶，打着旋儿飘远，带着深秋的凉意。

君爷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像烟雾般消散在风里，带着点嘲讽：“或许吧。但不管有没有误会，我们先后给你送过几笔钱，算是答谢你这么多年抚养我妹妹的花费，你却一直没收。怎么，是嫌钱不够，还是觉得另有价值更高的东西？”

“钱，我不需要。”林世轩像是没听出对方语气里的嘲讽，摇了摇头，语气坦诚，“我现在自己做点小生意，有钱，足够生活，不用旁人资助。而且，我从来都把悦悦当亲生女儿看待，养她是应该的，从没指望过什么抚养费，更没想过要从中捞什么好处。”

“是，你把她当成了亲生女儿的替身，那个早夭的孩子。”君爷的声音冷了几分，像淬了冰，“可你有没有想过，她终究不是你的亲生女儿，她是我们靖家的血脉。你打算什么时候，才愿意对我妹妹放手？”

林世轩这才听出些不对劲，一愣之后，满脸惊愕地抿了抿唇，嘴唇动了动：“这……我已经把她送回你们家了啊，她现在过得很好，我没打扰她。”

“但她的心还在你那里，因为你仍在纠缠不休，时不时地出现在她面前，提醒她那段过去。”君爷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们可以和平共处，像亲戚一样来往。但对我，对我们靖家来说，办不到。我们没法和别人分享唯一的女儿，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外人’。”

林世轩再次愣住，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路灯的光晕落在君爷脸上，给那张素来冷峻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暖色，柔和了他的轮廓，可说出的话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别问为什么。你自己也有女儿，该明白这种感受。若是亲生骨肉口口声声认别人做亲，对你嘘寒问暖，对自己的亲人却敬而远之，你能接受吗？反正我们靖家不能。更何况，当年是我们对不起她，让她流落在外那么多年，受了那么多苦。只有她完完全全地回来，心也回来，我母亲、父亲、爷爷，还有我，我们一家人才有可能抚平心里的伤痛，淡忘掉那些不堪的过往。而你，就是这其中最大的阻碍，像块绊脚石。”

林世轩紧紧皱起眉头，眉心的疙瘩拧得死死的。让他放弃养女？光是想想，就像要再次失去那个早夭的孩子一样痛彻心扉，五脏六腑都像被揪着。对方说得没错，他的确把悦悦当成了那个孩子的替身，可这么多年的相处，早已生出了真真切切的父女情，她是他灰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怎么，不愿意？”见他久久不语，君爷的眼眸重新覆上一层冰霜，像冬日的湖面，“我早该料到的。”

他早该料到的，这个男人怎么可能为了钱就放弃妹妹。他一点都不傻，知道一个孝顺的孩子远比任何物质都珍贵，是千金难换的，那是用多少金钱都买不来的牵挂。

“让悦悦自己决定吧。”林世轩沉默许久，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像被砂纸磨过，“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该由她自己选择。”

他尊重孩子的选择。若是悦悦需要他留在身边，他说什么都不会走。他养了她这么多年，她带来的慰藉早已超越了物质，是精神上的支撑，他只想作为一个养父，好好地陪着她，看她平安顺遂。

听到这话，君爷发出一声粗重的喘息，像匹即将挣脱缰绳的野马，最终却硬生生压了下去，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声音暗沉如夜：“好。既然你不喜欢钱，那我们就等。等你需要什么，我们靖家总会有能满足你的东西，总有你无法拒绝的条件。”

林世轩困惑地眨了眨眼，眼里满是不解——他连钱都不要了，眼前这个信誓旦旦的人，到底哪来的底气，觉得自己总有能让他妥协的东西？

君爷没再解释，只转身准备离开，黑色的风衣在夜风中扬起一角，临走前不忘叮嘱，声音低沉：“今晚我们说的话，不要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悦悦。”

意思是不让告诉悦悦吧。林世轩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我不会跟她说的。”

他也不想，让两家的矛盾再激化了，让悦悦夹在中间为难。她已经够苦了，不该再为这些事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