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
一道人影也是从拐角出现。
李栓子走在街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从牛婆子茶铺出来之后,他心里那块压了好几天的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周大人给了路,向老板拿了主意,刀疤刘那莽汉也没闹——一切都妥了。
他沿着已经整治过的街道慢慢走着,目光不由自主地打量着周围。
变了啊。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多年。
从记事起就在这片烂泥地里打滚,哪儿有条沟、哪儿有块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来。可如今再看,竟有些认不得了。
街道平整了,两旁的违建拆了大半,露出了原本被遮挡的墙壁。
那些墙早就该重新粉刷了,灰扑扑的,但至少能见着光了。路边新设了几个垃圾堆放点,虽然还是乱七八糟的,但比起以前满街都是脏东西,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远处工地上,号子声此起彼伏。
他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认出那是泥洼巷方向——第一批安置房的骨架已经立起来了,再过些日子,就能住人了。
李栓子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复杂——有感慨,有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失落。
想当年,他也是从这些泥巴地里滚大的。小时候饿得狠了,跟野狗抢过食
大一点了,跟着街头的老混混偷鸡摸狗
再后来,不知怎么就混进了丐帮,成了这城南地界上的一条地头蛇。
这些年,什么事没干过?
偷过、骗过、讹过,替人收过债,也帮人平过事。手上干净不干净?
他自己都不敢细想。
可谁能想到呢,到头来,居然还有机会重新做人。
周大人。
他想起那张年轻的脸,想起那双看似惫懒、实则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眼睛,心里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
好人。
这年头,好人不多。
周大人是个好人。
他给活路,是真给。不是嘴上说说,是真的给银子、给路引、给安排。连吴瘸子那种人,他都肯放一马。
可惜啊……
李栓子摇了摇头。
吴瘸子那事儿,他也听说了。
刚出城就被抓,那帮人下手真快。要不是周大人今天把话挑明,他们几个还蒙在鼓里呢。
走吧。
他想起向运虎说的那些话——
“走得越远越好,最好过了永江,去南边。那边没人认识咱们,从头开始。”
从头开始。
这四个字,说起来轻巧,可真要做起来……
李栓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粗糙、皲裂,指节粗大,满是老茧和旧伤。这双手,这辈子干过多少见不得人的事?
可周大人说,能从头开始。
他忽然想起自己攒的那点银子。
这些年,虽然干的都是些不上台面的事,但他脑子活,知道留后路。攒下的银子,换成碎银,藏在几个稳妥的地方。
等拿了周大人的五十两,一合计——
他眼睛亮了亮。
到时候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买两亩地,或者开个小铺子。等风声过了,再悄悄回来看看。
陈婆那边留着根,向老板他们在外头也能照应……
日子,有盼头了。
他想着想着,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自己没妻没儿,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走起来利索,没什么牵挂。
比向老板他们拖家带口的,轻松多了。
等安顿好了,说不定还能……
他正想得美,忽然感觉衣角被人轻轻拉了一下。
李栓子一愣,低头看去。
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姑娘站在他身边,仰着头,正看着他。
那姑娘穿着半旧的青色袄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蛋白白净净的,一双眼珠子黑亮黑亮,就这么直愣愣地盯着他。
李栓子眨眨眼睛,又眨眨眼睛。
这姑娘……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他怎么一点没察觉?
他下意识地往四周看了看——街上人不多,最近的行人也在十来步开外,没人注意到这边。
他又低头看向那姑娘。
姑娘双手背在身后,就那么仰着头看他,也不说话。
李栓子蹲下身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和善些:
“小姑娘,咋啦?是不是找不到家了?”
姑娘摇了摇头。
李栓子又问:
“那是迷路了?要找衙役叔叔帮忙不?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远处街口站着的两个穿号坎的人,“那边就有,叔叔带你过去?”
姑娘又摇了摇头。
她抿了抿嘴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口:
“能……能跟我过来一下吗?有事情。”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却透着一股奇怪的笃定。
李栓子愣住了。
他蹲在那里,看着眼前这张干净的小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不对劲。
他混了这么多年,这点警觉还是有的。
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莫名其妙出现在街上,莫名其妙拉着他,莫名其妙要他跟过去……
他直起身,目光往四周扫了一圈,又往姑娘身后那些巷口瞄了瞄。
“你找我?”
他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警惕,“谁让你来的?”
姑娘没有回答,只是咬了咬下唇,脸上露出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李栓子正要再问,姑娘忽然从背后伸出一只手。
她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往他眼前递了递。
李栓子低头一看——
那是一块木牌。
巴掌大小,做工精细,上面刻着字。
他凑近了些,眯着眼睛辨认。那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那几个字凑在一起,他见过——
那是周大人的官牌。
李栓子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站直了。
“哎呀!”
他压低声音,脸上的警惕瞬间换成了惊喜和恭敬,
“是周大人的人啊!小姑娘你怎么不早说!”
他搓了搓手,又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问:
“周大人有什么吩咐?是要找我去哪儿?还是有什么话要带?”
姑娘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块木牌收回去,转身往巷子里走去。走了两步,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等。
李栓子连忙跟上去。
“走走走,小姑娘带路!”
他小跑着跟上,心里却忍不住琢磨——周大人不是刚跟他们说完话吗?怎么又派人来找?是有什么忘了交代?还是出了什么变故?
他一边走,一边试探着问:
“小姑娘,周大人叫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姑娘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
“到了就知道了。”
李栓子不敢再问,乖乖跟着走。
姑娘走得很快,对这片地方熟得很。
李栓子跟在后头,看着她七拐八绕地穿过一条条巷子,心里暗暗称奇。
这姑娘看着年纪小,可对城南的路,比他还熟。
有些巷子,他自己都不记得叫什么名,姑娘却走得毫不犹豫。
走了一阵,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化。
起初还是那些整治过的街道,干净、规整,偶尔能看见几个行人。
渐渐地,巷子变窄了,两旁的墙壁开始斑驳,地上也开始出现一些没有清理干净的杂物——破筐子、烂席子、不知堆了多久的垃圾堆。
李栓子认得这地方。
这是城南还没整治到的区域。
泥洼巷那边改完了,这边的活儿还没来得及干。
住在这里的人,大多是最穷的那拨,连挪窝的力气都没有。
越往里走,巷子越窄,两旁的房子也越破旧。有些房子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张张张开的嘴。
李栓子心里有些发毛。
他忍不住开口:
“小姑娘,周大人怎么约在这种地方?”
姑娘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往前走。
李栓子咽了口唾沫,加快脚步跟上。
又走了一阵,姑娘在一处巷口停下。
那是一条死胡同,尽头是一堵斑驳的墙,墙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两边是两间已经没人住的老屋,窗户破着,门板歪斜,黑洞洞的。
姑娘转过身,看着他。
李栓子刚要开口问,姑娘忽然伸出手,在他袖子上轻轻摸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拂过。
李栓子一愣。
姑娘又往前一步,伸手在他腰间轻轻碰了碰——那里系着他的褡裢,里面装着几个铜板和一块干粮。
李栓子下意识地往后一缩,姑娘却已经收回手,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看不清情绪的笑。
“你在这里等着。”
她说。
说完,她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李栓子张了张嘴,想叫住她,却见她的身影一闪,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堵墙的拐角处。
——那里有个拐角?他怎么没看见?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巷子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谁家的狗叫,能听见风吹过破屋窗口发出的呜咽声。
李栓子站在那儿,开始觉得有些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这地方,太偏了。
偏得连阳光都照不进来,只能从巷口那一线天里漏下几缕惨白的光。两边的老屋黑洞洞的,像是随时会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扑出来。
他缩了缩脖子,往巷口方向看了一眼——来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只有弯弯曲曲的巷子,不知通向哪里。
周大人的人……怎么会约在这种地方?
他想起那块官牌。那确实是周大人的,他见过,不会认错。
可周大人叫人来,怎么不派衙役,不派那个车夫,不派那个戴面具的怪人,偏偏派这么个小姑娘?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一阵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他竖起耳朵仔细听。
是风声?还是……
那声音忽高忽低,细细的,尖尖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叫,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李栓子的头皮猛地一麻。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身后那堵斑驳的墙。
“谁?”他压低声音问,声音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细细的、尖尖的声音,还在若有若无地响着。
李栓子咽了口唾沫,目光紧张地扫视着周围——破屋的窗口,墙角的阴影,巷子尽头的拐角……
什么都没有。
可那声音……
他正想着,忽然——
背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李栓子浑身一僵。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从背后,是从四面八方,从墙角的阴影里,从破屋的窗口里,从那些他看不见的角落——
窸窸窣窣。
窸窸窣窣。
李栓子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墙角那堆垃圾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黑乎乎的,小小的,一闪而过。
然后,他看见了第二只。
第三只。
第四只。
无数只。
从墙角的阴影里涌出来,从破屋的窗口里爬出来,从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钻出来——
老鼠。
灰黑色的、大大小小的老鼠,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栓子的嘴张大了。
他想跑。
可他刚迈出一步,忽然觉得腿上一软。
那感觉很奇怪——不是疼,不是麻,就是软。像浑身的力气被人一下子抽空了,像腿不再是自己的。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腿在发抖。
不对,不是发抖,是站不住了。
他拼命想往前迈步,可那条腿就像灌了铅,怎么也抬不起来。他伸手想去扶墙,可手刚抬起一半,就软软地垂了下来。
然后,他整个人往后倒去。
“砰。”
后背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他想喊,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他想挣扎,可浑身上下,除了眼皮和眼珠,哪里都动不了。
他就那么躺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那些老鼠涌过来。
灰黑色的潮水,淹没了他的脚。
淹没了他的腿。
淹没了他的身子。
他能感觉到那些小小的、毛茸茸的身体从他身上爬过,能感觉到那些细小的爪子在他脸上、脖子上、手上踩过。
他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来。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瞳孔里倒映着无数涌动的灰黑色。
那些老鼠从他身上爬过,却没有咬他。
它们只是爬。只是涌。只是从他身上踩过去,像是踩着一块普通的石头。
可李栓子的意识,就在这无尽的、无声的、灰黑色的涌动中,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巷子尽头那堵斑驳的墙。
墙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巷子里安静了。
老鼠的潮水来得快,去得也快。它们从李栓子身上爬过,顺着来路,消失在那些阴暗的角落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李栓子躺在地上,睁着眼睛。
他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放大,倒映着冬日惨白的天空。他的嘴微微张着,像是在无声地喊叫。
可他已经不会动了。
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
没有被咬过的痕迹,没有挣扎过的痕迹,甚至连衣服都没有凌乱。
他就那么躺着,像睡着了一样。
只是永远也不会醒来。
巷子尽头,那个小小的身影从墙角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她走到李栓子身边,低头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抬起手,将那只手指般长短的竹笛凑到唇边。
“咻——”
极轻的一声,那竹笛就被她吸进了袖子里,像变戏法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站在那里,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第一个。”
她转过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回头又看了一眼。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仇恨,没有快意,没有恐惧,也没有怜悯。
只是平静。
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
巷子里又安静了。
只有冬日的风,吹过斑驳的墙,吹过破败的老屋,吹过那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人。
呜呜咽咽,像是什么人在哭。
《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周末在家吃火 著。本章节 第514章 第一个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4806 字 · 约 12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