砺锋堂的内堂,气氛已经紧张得像要炸开。
消息传开之后,秦家几个主事的人陆续赶了过来。
秦烨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扶手,敲得一下比一下重。
旁边几个族老辈分的人,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则是一脸的不耐烦。
“这叫什么话?”
一个须发花白的族老拍着桌子,
“那姓周的算什么东西?一个小小县令,敢跑到咱们国公府来撒野?还要住下?他把这儿当什么了?驿站吗?”
“四叔说得对。”
另一个中年男子附和,
“依我看,直接轰出去得了!管他什么陛下面前的红人,在咱们秦国公府的地盘上,轮不到他撒野!”
“轰出去?”
秦烨冷笑一声,
“你倒是轰一个试试?他现在就坐在待客厅里,喝着咱们的茶,等着咱们的答复。你轰他?他正好出去嚷嚷,说咱们秦国公府仗势欺人,连个上门求和的人都不放过。”
那中年男子被噎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秦烨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越走越快,最后猛地停下,看向站在角落的白文清和章源:
“你们俩,怎么就把人给放进来了?”
白文清没有说话。
章源上前一步,拱手道:
“主公,人是他自己来的。咱们总不能把人拦在门外吧?”
“为什么不能?”秦烨瞪眼,“就说不见!就说国公爷身体不适!随便找个理由把他打发了不行吗?”
章源沉默了一瞬:
“主公,打发了他,他还会再来。到时候更麻烦。”
秦烨被噎得说不出话,重重地哼了一声,又坐回椅子上。
旁边一个一直没开口的中年妇人——秦家大房的主母,秦烨的母亲——缓缓开口:
“烨儿,你先别急。听章先生说说是怎么回事。”
秦烨深吸一口气,看向章源:
“说。”
章源便把方才在待客厅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周桐登门,到与白文清的寒暄,到自己出场,到那番“有人在挑拨离间”的话,到最后那个“我住在这儿”的提议。
他说得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刻意贬低。
但越是客观,听在秦家人耳朵里,就越不是滋味。
“他这是什么意思?”
秦烨听完,脸色更难看了,“跑到咱们府上来当人质?让咱们别动他?他以为他是谁?”
那四叔又拍桌子了:
“狂妄!太狂妄了!一个七品县令,跑到国公府来指手画脚,说什么‘暂时休战’?咱们秦国公府,什么时候轮到他来教怎么做事了?”
另一个族老也摇头:
“他那些话,听着是在求和,实际上处处在挤兑咱们。什么‘有人在挑拨离间’——那意思不就是说,咱们要是现在动他,就是中了人家的计?咱们要是不动他,就得陪他演这场戏?”
“就是!”
秦烨猛地站起来,“咱们凭什么陪他演戏?他算老几?”
他转向章源和白文清,目光凌厉:
“你们俩当时就该直接回绝他!让他滚蛋!”
章源没有说话。
白文清也没有说话。
秦烨看着他们这副样子,火气更大了: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我说错了?”
章源抬起头,平静地看着他:
“主公,回绝他容易。但回绝之后呢?”
秦烨一愣。
章源继续道:
“他今日登门,是带着诚意来的。不管这诚意是真是假,至少明面上,他是来‘求和’的。咱们把他轰出去,传出去是什么名声?”
他顿了顿:
“御史台那帮人,正愁找不到参咱们的由头。主公这一轰,正好给他们递刀子。”
秦烨被噎得说不出话。
旁边一个族老沉吟道:
“章先生说得有道理。姓周的现在是陛下跟前的红人,城南工程的主事者。咱们跟他明面上闹翻了,对谁都没好处。”
“那怎么办?”秦烨咬牙,“就让他这么赖着?”
章源沉默了一瞬:
“在下以为,让他住下,未必是坏事。”
秦烨皱眉:
“什么意思?”
章源缓缓道:
“他住在这儿,明面上是‘人质’,实际上也是‘见证’。城南那边如果出了什么事,跟他没关系。咱们这边如果出了什么事,也跟他没关系。这样一来,那暗处的人想挑拨离间,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顿了顿:
“而且,他在这儿,咱们正好可以摸清他的底细。他想拖时间,咱们也可以拖。城南那边不是快完工了吗?等他住上几天,那边完工了,他的‘人质’身份也就没用了。到时候,他想走,咱们还不一定放呢。”
秦烨听着,脸色稍微缓和了些,但还是不甘心:
“那咱们就由着他?让他在这儿白吃白住?”
章源摇了摇头:
“自然不是白吃白住。他想住,可以。但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他看向秦烨:
“主公,咱们可以让他住,但得让他知道——这里是秦国公府,不是他想怎么住就怎么住的地方。”
秦烨正要开口,忽然被一声冷笑打断。
“按规矩来?按什么规矩?按你们那套弯弯绕绕的规矩?”
说话的是秦家二房的长子,秦克。他三四十的岁年纪,生得高大魁梧,眉眼间带着几分与秦烨相似的桀骜,却更多了几分戾气。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看着章源和白文清,目光里满是不屑:
“我就听不明白了。那姓周的一个七品芝麻官,跑到咱们府上来撒野,你们不想着怎么把他轰出去,反而在这儿商量怎么‘让他住下’?”
他冷笑一声:
“你们是不是在国公府待久了,忘了咱们秦家是什么门楣了?”
章源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白文清垂下眼,没有说话。
秦克继续道:
“我爹在世的时候常说,秦家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生。现在倒好,一个外来的小县令,跑到咱们地盘上撒野,你们一个个的,居然在这儿商量怎么‘招待’他?”
他看向秦烨:
“大哥,你就是这么当家的?”
秦烨的脸色难看起来:
“二弟,你这话什么意思?”
秦栩冷笑:
“什么意思?我就是看不惯你们这副窝囊样!”
他扫了一眼章源和白文清:
“你们两个,整天在府里出谋划策,把自个儿当个人物。可结果呢?人家打上门来了,你们连个屁都不敢放!还说什么‘让他住下未必是坏事’——我呸!”
章源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二公子,在下理解您的心情。但眼下——”
“理解个屁!”
秦栩直接打断他,“你别跟我讲什么大道理!我就问你一句话——那姓周的现在就在咱们府上,你打算怎么办?”
章源沉默了一瞬:
“在下以为,应该——”
“应该应该应该!”秦栩一挥手,“你就会说应该!真到了动手的时候,你敢吗?”
章源没有说话。
秦栩看着他这副样子,更来气了:
“我就知道!你们这帮人,动嘴皮子一个比一个厉害,真要干起来,一个个缩得比谁都快!”
他转身往外走:
“我去会会那个姓周的!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本事,敢跑到咱们府上来撒野!”
“站住!”
一声沉喝,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一个老者缓步走了进来。
他六十来岁年纪,头发已经全白,但腰背挺得笔直,步伐沉稳有力。一身家常的深青色袍子,没有任何纹饰,但穿在他身上,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势。
老国公,秦茂。
屋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秦克的脚步生生钉在原地,脸上的戾气像被一盆冷水浇灭,剩下的只有紧张和畏惧。
秦烨站起身,恭敬地低头:
“父亲。”
那几个族老也纷纷站起来行礼。
章源和白文清退到一旁,深深躬身。
老国公没有理会任何人。
他走到堂中,在秦烨刚才坐的位置上坐下,目光扫过众人。
那目光不凌厉,也不凶狠,只是平静地扫过。但被那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老国公的目光最后落在秦栩身上。
秦栩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过来。”
老国公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秦栩硬着头皮走过去,在老国公面前站定。
老国公看着他,缓缓开口:
“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秦克的喉结动了动,艰难地道:
“孙儿……孙儿是说……”
“说什么?”老国公的声音依旧平静,“说要去会会那个姓周的?”
秦栩没有说话。
老国公看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好。有志气。”
秦栩的身子微微一颤。
老国公往后靠了靠,语气依旧平静:
“那你告诉我,你去了之后,打算怎么说?怎么做?”
秦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老国公继续道:
“是直接上去给他一拳?还是骂他一顿让他滚蛋?还是——干脆一刀把他砍了?”
秦克的脸色白了。
老国公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失望:
“你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知道,就凭着一股气,要去‘会会’人家?”
他顿了顿:
“会完了呢?你把他打了,骂了,杀了——然后呢?”
秦克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国公摇了摇头:
“你啊,跟你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有胆子,没脑子。”
秦克的拳头握紧,又松开。
老国公不再看他,目光转向秦烨:
“你呢?刚才在说什么?”
秦烨低下头:
“父亲,孩儿……”
“我听说了。”老国公打断他,“你们在这儿吵了半个时辰,什么都没吵出来。”
他扫了一眼那几个族老:
“还有你们。一个个的,就知道拍桌子骂人。骂完了呢?有主意吗?”
没有人敢说话。
老国公的目光落在章源和白文清身上:
“你们俩,有什么想说的?”
章源上前一步,躬身道:
“国公爷,在下以为,周桐此番登门,虽有挑衅之意,但也确实给咱们提供了一个机会。”
老国公看着他:
“什么机会?”
章源道:
“他既然要住下,咱们就让他住。正好可以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那些话,是真是假,住上几天,自然能看出来。”
他顿了顿:
“而且,他住在这儿,就等于把自己送到了咱们眼皮底下。他想做什么,都瞒不过咱们的眼睛。这比让他在外头,咱们派人盯着,要方便得多。”
老国公听着,微微点了点头:
“还有呢?”
章源继续道:
“他在城南那边的工程,再有十天半个月就能收尾。他住在这儿,那边有什么事,他鞭长莫及。等那边完工了,他想走,还得看咱们放不放。”
老国公听着,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有点意思。”
他看向白文清:
“文清,你怎么看?”
白文清躬身道:
“回国公爷,在下与章先生看法一致。周桐此人,看似鲁莽,实则心思缜密。他今日登门,表面上是求和,实际上是在布一个局。咱们如果直接把他轰出去,反而落了下乘。”
他顿了顿:
“不如将计就计,让他住下。他想拖时间,咱们也可以拖。他想借咱们堵住那暗处之人的嘴,咱们也可以借他,看看那暗处之人到底是谁。”
老国公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们俩说的,都有道理。”
他站起身,走到秦栩面前:
“听见没有?什么叫谋略?什么叫算计?人家动脑子的时候,你就知道动拳头。”
秦克低着头,不敢说话。
老国公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
“有胆子是好事。但光有胆子,没有脑子,那就是莽夫。”
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向章源:
“那个姓周的,现在在哪儿?”
章源道:
“还在待客厅。”
老国公点点头:
“告诉他,他要住,就住下。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让他搬到我院里来。”
章源一愣:
“国公爷?”
屋里的人也都愣住了。
搬到国公爷院里?
那不就是……
老国公看着他们这副表情,笑了笑:
“怎么?怕我把他吃了?”
没有人敢说话。
老国公继续道:
“他不是要当人质吗?让他当到我眼皮底下来。我倒要看看,这个敢在我秦国公府门口撒野的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人物。”
他顿了顿:
“再说了,他想拖时间,我就让他拖。等城南那边完工了,我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屋里安静了很久。
秦烨看着章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不甘,有憋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敬畏。
章源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对白文清道:
“走吧,去待客厅。”
白文清点点头。
两人并肩往外走。
走到门口,章源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些人。
秦烨还站在那里,脸色阴晴不定。
那几个族老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什么。
秦克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章源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局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周末在家吃火 著。本章节 第523章 让他住下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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