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周桐是被冻醒的。
不是因为炭火灭了——炭盆里的余烬还泛着微微的红光,屋里比外面暖和得多——
而是因为他的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蹬开了,一大截后背露在外面,北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正好吹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凉飕飕的,像有人拿了一块冰在他背上画圈。
他缩了缩身子,迷迷糊糊地把被子拉上来,裹紧,翻了个身。
然后他睁开眼睛。
帐顶是青灰色的,布料不算名贵,但洗得很干净,边角处绣着一圈暗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但光线还很柔和,像一层薄薄的纱,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几道淡金色的光影。
周桐躺在床上,盯着帐顶发了一会儿呆,脑子慢慢从混沌中清醒过来。
昨晚那些“好酒好肉好茶”呢?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矮几。
矮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样东西——一壶酒,一壶茶,一碟素鸡。
素鸡。不是真的鸡,是豆制品做的,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上面撒了几粒枸杞,看着倒是精致。
可问题是——
说好的“好肉”呢?
周桐看着那碟素鸡,嘴角抽了抽。
素鸡也算肉?
这位秦家主,心眼儿也太小了吧?
他又看了看那壶酒和那壶茶,忍不住在心里吐槽——酒和茶能放一块儿吗?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喝?先喝酒再喝茶?还是把酒倒进茶里?还是说,这两壶是让他自己选的?
周桐摇摇头,懒得再想。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里搭着一件黑色的斗篷,斗篷的边缘绣着暗纹,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沈太白昨晚落下的。周桐看着那件斗篷,忽然笑了。
他伸手把斗篷拿过来,抖开,在身上比了比。
料子真好,滑溜溜的,凉丝丝的,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上面的暗纹在光线下隐隐约约,像流水,又像云纹,精致得不像话。
周桐把斗篷叠好,放在床边,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找个机会,穿着这玩意儿去秦烨面前晃一晃。气死他。
他想着想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完了,他下床,穿上棉靴,披上外袍,走到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冷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周桐被吹得一个激灵,整个人彻底清醒了。
院子里,雪已经停了。
地面上的积雪被扫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灰色的石板。
那几株腊梅依旧静静地开着,黄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鲜亮,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清冽中带着一丝甜意。
周桐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
没有人。
没有丫鬟,没有小厮,没有那个叫赵大的汉子,门口也没有那两个守门的护卫。整个院子空荡荡的,安静得像被世界遗忘了。
周桐愣了一下。
人呢?
他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看。
回廊上空空荡荡,一个人影都没有。连昨天那个蹲在墙角的“扫地”的人都不见了。
周桐挠了挠头。看来,赵大那些人,八成是被叫去问话了。
昨晚秦烨带着那么多人过来,阵仗那么大,总得有人为“王爷来访而无人通报”这件事负责。赵大他们作为门口的值守,首当其冲。
周桐叹了口气。
算了,自力更生吧。
他转身回到院子里,走到墙角的水井边。
井口不大,青石砌成的井沿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摸上去冰凉刺骨。井边放着一个木桶,桶里还有半桶水,水面结了一层薄冰。
周桐弯腰,把木桶提起来,想倒点水洗漱。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清了那个木桶。
木桶是用几块木板拼起来的,外面箍着两道铁圈。
桶壁上有好几道深深的裂纹,裂缝里塞着一些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污垢还是什么。
桶底的边缘长着一层青苔,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绿色。
桶沿上,有一块明显的污渍,颜色发暗,像是干了很久的水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周桐看着那个木桶,胃里忽然翻了一下。
这个桶……用来打水的?
那桶里的水……
他想起自己昨天喝的水、洗菜的水、做饭的水,都是用这种桶打上来的——不,不是这种桶,是国公府其他地方的水桶。但谁知道那些水桶是不是也长这样?
周桐的肚子忽然有些不舒服。
他盯着那个木桶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蹲下来,开始拆木桶。
箍桶的铁圈不太好弄,他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两道铁圈扒下来。
然后他把那几块木板一块一块地拆开,码在旁边。桶底的那块圆木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拎了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还挂着几片不知是什么的碎屑。
周桐的胃又翻了一下。
他把桶底扔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好了。
桶没了。
问题解决了。
可新的问题来了——他现在没有水桶了。
总不能用手捧着井水洗漱吧?那井口那么深,手根本够不着。
周桐站在井边,想了想,决定去隔壁老国公的院子里借个水桶。
他走出院门,沿着回廊往东走了几步,来到老国公的院子门口。
院门开着,门口没有人。
周桐探头往里看了看,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他住的那个小院宽敞许多,但同样朴素。
青砖铺地,灰瓦白墙,墙角种着几株翠竹,竹叶上还挂着残雪。正中间是一条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路尽头是三间青砖瓦房。
院子里有人。
一个老人,正在打拳。
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练功服,那衣服宽松飘逸,料子轻薄,在晨风里微微拂动。满头白发用一根素色的带子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边,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动。
白袍,白发,白须。
整个人像是从雪里走出来的。
老人的身姿挺拔如松,动作缓慢而有力。
一拳一脚,看似轻柔,却带着一种沉稳的劲道。
他的脚步在雪地上移动,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印痕,每一个印痕的距离都差不多,深浅也差不多,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正在打一套拳。
那拳法不急不缓,一招一式,行云流水。
抬手时,衣袖翻飞,像白鹤展翅;落步时,脚掌着地,悄无声息,像猫儿踏雪。
腰身转动时,那白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飘起,又缓缓落下,像一朵在风中摇曳的白云。
周桐站在院门口,看得有些出神。
他不是没见过人打拳。在桃城的时候,老王教的,赵德柱打的。可老国公的拳法不一样。
它不刚猛,甚至可以说有些“软”,但那种“软”里,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桐靠在院门边,不知道要不要打扰。
他注意到,院子里除了老国公,一个人都没有。
有侍女,没有小厮,没有伺候的人。
这和他想象中的豪门生活完全不一样。
他以为,像秦国公府这样的人家,主子身边应该围着一大群人,端茶的、倒水的、捶腿的、扇扇子的——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演的吗?
可现实呢?
老国公一个人在院子里打拳,身边连个递毛巾的人都没有。
周桐想起那些话本子里写的豪门秘事,什么“妻妾成群”“丫鬟环绕”“酒池肉林”——难不成自己遇到的,都是正人君子?
他正想着,老国公打完了最后一套。
他收拳,站定,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那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慢慢升腾,消散。他的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归于平静。
整个过程,他没有看周桐一眼。
但他开口了。
“进来吧。在门口看了那么久。”
周桐愣了一下,连忙走进去,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讪讪地笑了笑:“老将军,下官不是有意打扰的。是……是下官院子里的水桶坏了,想过来借一个。”
秦茂转过身,看着他。老人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浑浊中带着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他上下打量了周桐一番,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你小子,才来一天,就把水桶弄坏了?”
周桐干笑:
“不是弄坏的,是……是下官拆的。”
秦茂眉头微微一挑:“拆的?”
周桐点点头,没有解释原因。
他总不能说“您府上的水桶太脏了,我看着恶心,就给拆了”吧?
秦茂也没有追问,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淡淡道:
“那边,自己拿。”
他伸手指了指院子角落的一个小棚子。棚子里堆着一些杂物,木桶、扫帚、铁锹之类的东西,整整齐齐地码着。
周桐连忙道谢,小跑过去,挑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新的木桶。他拎着桶,正要走,秦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拿完了,回来。”
周桐停下脚步,回头。
秦茂已经走到廊下,在一把藤椅上坐下。他端起旁边石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了一口。热气在他面前升腾,模糊了他的面容。
“你跟我说的那个事——老山松。”秦茂放下茶杯,看着他,“查到了。”
周桐的心里一跳。
这么快?
才一天就查到了?
不可能吧?他以为至少要等个三五天,甚至更久。
毕竟那个“老山松”在京城地下混了这么多年,连顺天府都摸不着他的影子,老国公的人脉再广,也不可能一天之内就查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
但秦茂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周桐拎着木桶走回来,在石桌旁站定,试探着问:“老将军,那个老山松——”
秦茂抬手,打断了他:
“先别急。你先去洗漱。一身味儿。”
周桐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昨晚洗澡时用的是皂角,现在只剩一点淡淡的皂角味,算不上难闻。
但他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拎着木桶回了自己的院子。
说啥是啥呗
叫过来又让走。
打了水,洗漱完毕,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他又回来了。
秦茂还在廊下坐着,面前的石桌上多了一副棋盘。
棋盘是黄花梨木的,纹理细密,色泽温润,一看就是老物件。
四边镶嵌着银丝,勾勒出云纹和水波的图案,在晨光里闪着细细的光。
棋盘上纵横交错着十九条线,线条笔直,间距均匀,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棋子分黑白两色,装在两个青瓷棋罐里。
白棋子是和田玉的,温润如脂,透着微微的光泽
黑棋子是墨玉的,乌黑发亮,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很有分量。
周桐看着那副棋盘和棋子,心里暗暗咋舌。
这一套东西,怕是值不少钱。
秦茂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坐。”
周桐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秦茂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勾起,但很快又收住了。
他从棋罐里抓了一把白子,放在棋盘上,慢慢拨弄着,像在思考什么。
“老山松,查到了。”
秦茂的声音不高,语速不快,“但这个人,最近这段时间不会出手。”
周桐一愣:“不会出手?什么意思?”
秦茂拨弄棋子的手顿了顿:
“他那一行,有规矩。接了活就不能推,推了就是坏了名声。但有些活,他可以一开始就不接。”
周桐皱了皱眉:“什么活不接?”
秦茂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涉及到‘动根子’的活,他不接。”
周桐没有听懂:“动根子?”
秦茂解释道:
“他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本事,是脑子。他知道什么人能动,什么人不能动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城南那档子事,牵扯到皇室、牵扯到朝堂、牵扯到秦国公府——这种‘动根子’的事,他不会碰。”
周桐沉默了一瞬:“那……有没有可能是别人假借他的名头干的?”
秦茂摇摇头:
“不知道。我只是帮你查这个人,至于他到底干没干,那是你自己的事。”
周桐点了点头,又问:
“那您查到他住在哪儿了吗?或者,见过他本人吗?”
秦茂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自嘲:“我派人去了。回来的人说,见到了。”
周桐眼睛一亮:“见到了?”
“见到了。”
秦茂顿了顿,“戴着头套。从头蒙到脚,只露出两只眼睛。全程没说一句话,所有的话都是通过旁边一个小厮传的。”
周桐的嘴角抽了抽:
“这也叫见到了?”
秦茂看着他,目光平静:“有些人,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你能找到他的洞,但抓不到他的人。除非你把整个阴沟都翻过来,否则他会一直藏在里面,等你走了再出来。”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秦茂继续道:“所以,我让人加派人手,去城南那边帮忙。”
周桐抬起头,看着他。
秦茂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工程快一点完工,那些藏污纳垢的地方就少一点。该拆的拆,该填的填,该修的修。等城南那边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了,有些人,自然就走了。”
周桐心里一动,站起来,冲秦茂深深一揖:“多谢老将军。”
秦茂摆摆手:
“别谢我。我不是帮你,是帮我自己。城南那摊子事,早完早利索。拖着,对谁都没好处。”
周桐重新坐下,心里对这个老人的看法又变了几分。
秦茂往椅背上一靠,看着周桐,目光里的锐利收敛了些,多了几分温和:“说说你吧。”
周桐一愣:“下官?”
秦茂点点头:“说说钰门关那场仗。一万人,三千老弱病残,带着七千民夫,挡了十几万金人那么久——你是怎么做到的?”
周桐愣了一下,没想到老国公会问这个。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语气轻松:
“这不是为了活命吗?”
秦茂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桐继续道:“那时候也没想那么多。城在外面,人在城里。金人要是打进来,谁都活不了。所以——”
他顿了顿,摊了摊手:“就是熬。熬得住就活,熬不住就死。”
秦茂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炉火在旁边噼啪作响,红色的火光映在老人的脸上,明明灭灭。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水雾在两人之间升腾,又缓缓散开。
过了好一会儿,秦茂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一万人,三千老弱病残,七千民夫。对面是十四万金人,精兵强将,铁骑如云。你们能撑住,不是运气。”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是本事。”
周桐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老将军过奖了。下官当时就是个七品督战的,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的。真正指挥的是上面的赵宇将军和欧阳太傅,下官也就是——”
“也就是什么?”
秦茂打断他,“也就是在城墙上站了十几天?也就是带着人挖坑、垒墙、烧滚水、砸石头?也就是在金人攻得最猛的时候,站在最危险的地方,让那些当兵的知道,当官的没跑?”
周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茂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我打了一辈子仗,什么人都见过。有胆小的,有胆大的;有往前冲的,有往后缩的;有喊着‘兄弟们跟我上’自己却躲在后面的,也有什么都不说、默默站在最前面的。”
他顿了顿:“你是最后那种。”
周桐沉默了。
炉火噼啪作响,茶香袅袅升腾。一老一少,相对而坐,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秦茂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过去了。都过去了。”
他伸手,从棋罐里抓了一把白子,放在棋盘上:“来,下一盘。”
周桐看着那副棋盘,忽然笑了。
“老将军,下官不太会下棋。”
秦茂看了他一眼:
“不会下棋,会打仗就行。”
周桐想了想,伸手从棋罐里抓了一把黑子。
两人开始落子。
院子里,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炉火在旁边噼啪作响,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照过来,洒在棋盘上,那些玉石的棋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一老一少,就这么安安静静地下着棋,偶尔说一两句话。
没有刀光剑影,没有唇枪舌剑,也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和算计。
就只是下棋。
炉火正旺,茶香正浓。
这个早晨,安静得刚刚好。
《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周末在家吃火 著。本章节 第538章 来,下一盘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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