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落了大半。
黑子白子犬牙交错,缠斗在一起,像两军对垒,杀得难解难分。
周桐的棋艺实在算不上好,他都是皮毛,真正落到棋盘上,就只剩下一个“乱”字。
秦茂的棋风却沉稳老辣,每一步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不急不躁,稳扎稳打。
额....
但是两人的棋艺都是挺那啥的......
所以.....
就是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在这方寸棋盘上,竟杀得有来有回,难分伯仲。
周桐落下一子,挠了挠头:“老将军,您这棋下得也太稳了。下官都快被您围死了。”
秦茂哼了一声,捏着白子的手顿了顿:“你小子,看着乱下,可每一步都恰好踩在要紧处。这不是运气。”
周桐干笑一声:“那大概是下官运气好,瞎猫碰上死耗子。”
秦茂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的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啪。”
周桐低头一看,脸色微微一变。
这一子落下,他的大龙被断成了两截,首尾不能相顾,几乎已经无力回天。
他盯着棋盘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秦茂,眼里带着几分佩服:“老将军这一手,厉害。”
秦茂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
“你那条大龙,从一开始就走得太急。急着占地,急着扩张,急着想把对手一举击溃。可你有没有想过,走得太快,根基就不稳。根基不稳,一旦被人从中间切断,就是满盘皆输。”
周桐愣了一下。
这话说的是棋,可怎么听着……像是在说别的事?
他低下头,看着棋盘上那条被切断的大龙,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伸手把棋盘上的黑子一颗一颗捡起来,放回棋罐里:
“老将军说得对。下官记住了。”
秦茂看着他捡棋子的动作,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也伸手,把白子捡起来,放回另一个棋罐里。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收着棋子,谁都没有说话。
炉火在旁边噼啪作响,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腊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混着茶香,在冬日的晨光里酝酿出一种说不清的安宁。
棋子收完了。
周桐把棋罐的盖子盖好,放回原处,然后抬起头,看着秦茂。
秦茂也看着他。
一老一少,四目相对。
然后,两人同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试探,没有算计,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就只是两个在各自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许久的人,忽然发现对方能听懂自己说的话,于是便生出一种莫名的亲近。
“老将军。”
周桐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下官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秦茂端起茶杯:“问。”
周桐想了想,道:
“您打了一辈子仗,见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您觉得……这世上最难的事,是什么?”
秦茂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杯,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沉默了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最难的事,是守住本心。”
他看着周桐,继续道:
“打了一辈子仗,见过太多人。有的人一开始是好的,后来变了;有的人一开始是坏的,后来也变了。能从头到尾都守住自己本心的人,不多。”
周桐听着,点了点头。
秦茂看着他,忽然问:
“你呢?你觉得最难的事是什么?”
周桐想了想,然后笑了:“下官觉得,最难的事,是活明白。”
秦茂眉头微微一挑:“活明白?”
周桐点点头:
“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知道自己能要什么,知道自己该要什么。不贪,不惧,不悔。”
他顿了顿,补充道:
“下官在钰门关的时候,有一天晚上,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那些金人的帐篷,一望无际,密密麻麻,像蝗虫一样。那时候下官就在想,要是明天城破了,下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
秦茂看着他,没有说话。
周桐继续道:“下官想了很久,最后得出的答案是——没有。”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
“下官那时候虽然只是个督战的,官不大,本事也不大,但下官觉得自己活得挺明白的。该做的事做了,该说的话说了,该扛的扛了。就算明天死了,也没什么好后悔的。”
秦茂听完,沉默了很久。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你这小子……年纪不大,倒想得挺明白。”
周桐挠了挠头:
“下官也就是瞎想。想明白了又怎样?还不是该干活干活,该挨骂挨骂。”
秦茂被他这话逗笑了,伸手点了点他:“你呀。”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
聊钰门关的城墙有多高,聊北地的冬天有多冷,聊那些年在战场上见过的生生死死。
秦茂说起当年跟着先帝出征的事,说起那些战死的兄弟,说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日子。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周桐能听出来,那平淡之下藏着的东西。
周桐也说起桃城的事,说起那些老百姓,说起那些鸡毛蒜皮的官司,说起那些让人头疼却又放不下的人和事。
两人越聊越投机,称呼也不知不觉变了。
从“老将军”、“下官”,变成了“老哥”、“老弟”。
秦茂拍着周桐的肩膀,笑得像个孩子:
“老弟啊,你可真是个人才!老头子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能跟老夫聊到一块儿的,没几个!”
周桐也笑着道:“老哥过奖了!老弟我就是个普通人,能跟老哥聊得来,那是老弟的福气!”
两人正说得兴起,兴致勃勃,恨不得当场斩鸡头烧黄纸拜把子——
“咳咳。”
一声咳嗽,从院门口传来。
不大,但清清楚楚。
周桐和秦茂同时转过头,看向院门口。
院门口,一个人正站在那儿。
她穿着一身鹅黄色的夹袄,外面罩着件月白色的斗篷,斗篷的领口镶着一圈雪白的狐毛,衬得她的脸越发白皙。
头发简单地挽了个髻,插着一支白玉簪子,耳垂上挂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坠子,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正是秦云袖。
她站在那儿,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两碟点心。她的脸上带着笑意,可那笑意里,分明藏着几分促狭。
“周大人,好生雅趣呀。”
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湖面,可周桐听着,总觉得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连忙站起来,拱手行礼:
“秦大小姐。”
秦云袖走进来,把托盘放在石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秦茂,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
“爷爷,您这就拉着周大人下棋了?人家是客人,您也不让人家歇歇。”
秦茂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歇什么歇?这小子精神着呢。”
秦云袖看了周桐一眼,那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她走到秦茂身边,给他续了杯茶,又给周桐也倒了一杯,这一次的动作优雅自然。
“周大人。”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然后看着周桐,眼里带着笑意,“您和我爷爷聊得挺投缘的?”
周桐连忙点头:“是是是,老将军学识渊博,见识过人,下官受益匪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下官与老将军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恨不能早日相识!”
他说得情真意切,满脸诚恳,那模样恨不得当场给秦茂磕几个头。
秦云袖听着,嘴角微微勾起,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放下茶杯,看着周桐,声音轻轻的:
“周大人,您可曾忘了,与我的约定?”
周桐愣了一下。
约定?
什么约定?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然后忽然想起来——抽牌九。
昨天说好的,今天继续抽牌九。
可今天早上他一起来,就被老国公叫来下棋了,把那事忘得一干二净。
周桐的嘴角抽了抽。
他在心里默默地“啧啧啧”了几声。
难不成,这抽牌九,居然还是正式的吗?
他还以为那就是随便玩玩的,两位郡主一时兴起,陪他打发时间而已。可听秦云袖这语气,怎么像是……认真的?
周桐干笑一声,挠了挠头:
“那个……秦大小姐,下官当然没忘。只是今天早上,老将军叫下官过来下棋,下官也不好推辞,所以……”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看着秦云袖:“要不,咱们改天再?”
秦云袖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无奈,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秦茂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了看秦云袖,又看了看周桐,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然后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
“云袖,这小子……该不会是你相中的吧?”
秦云袖的手微微一顿。
周桐的瞳孔骤然放大。
秦茂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审视:
“要是你相中了,那可得抓紧。这小子虽然官职不高,但好歹也是有功名在身的。而且这小子在长阳的名声,你也知道,那是声名鹊起。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这小子已经有正妻了。你要是想进他家的门,那可就是做小。我秦国公府的嫡女,怎么能给人做小?”
秦云袖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但那红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秦茂,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爷爷,您想多了。孙女只是觉得周大人有趣,想多聊聊而已。”
秦茂“哦”了一声,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小子,你刚才说和我家孙女相见恨晚?”
周桐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
他连忙摆手,不假思索地道:
“不会不会!老将军,这种玩笑您可千万别开!下官已经有正妻了,而且下官与拙荆感情甚笃,绝无二心!”
他说得又快又急,像是生怕秦茂误会什么。
秦茂一听,瞬间不乐意了。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瞪着眼睛看着周桐:
“怎么?我孙女不好看?”
周桐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吓了一跳,连忙道:“
好看好看!秦大小姐美若天仙,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秦茂打断他:“那你为什么不要?”
周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因为我有老婆了”吧?那岂不是在暗示“要是没老婆就要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诚恳:“老将军,您这话说的……下官已经有正妻了,怎么能再想别的女子呢?”
秦茂哼了一声,追问道:“那我问你,我孙女和你媳妇,谁好看?”
周桐毫不犹豫:“我媳妇好看。”
秦茂一拍桌子:“嘿,你小子!”
周桐连忙道:
“老将军您别急!下官的意思是,每个人看每个人的喜好都不同。下官看拙荆,那是越看越好看;老将军看自家孙女,那也是越看越好看。这不是谁好看谁不好看的问题,是——”
他顿了顿,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秦茂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瞪着眼睛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秦云袖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勾起,眼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她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水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桐赶紧趁热打铁,双手抱拳,冲秦茂深深一揖:
“老将军,您就饶了下官吧。下官就是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没身份没背景没本事,哪敢高攀秦国公府的千金?您就别拿下官开玩笑了。”
秦茂看着他这副模样,哼了一声,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你小子,可不算小。”
他顿了顿,继续道:
“按你这个年纪,在朝中能做到这个位置,而且还是在长阳声名鹊起——你知道当时你的消息传来长阳的时候,有多少人在议论你吗?”
周桐愣了一下:“议论下官?”
秦茂点点头:
“对。钰门关那场仗,你一个督战的,一个守将,一个文书,带着三千老弱病残和七千民夫,硬是挡住了金人的十四万大军。这种战绩,放在朝堂上,那是多少人一辈子都做不到的事。”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现在呢?城南那摊子事,你又搞得风生水起。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都跟着你干得热火朝天。连皇上都对你赞不绝口。”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小子,你现在可不是什么小小的七品芝麻官。你是皇上手里的刀,是长阳城里的红人,是那些想出头的人眼里的榜样。”
周桐听着这些话,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
“老将军,您说的那些,都是传闻。下官哪有那么厉害?下官就是个普通人,能吃能睡能干活,该偷懒偷懒,该耍赖耍赖。您看下官现在这副模样,像什么红人吗?”
他摊了摊手,一脸坦诚:
“下官能走到今天,靠的不是本事,是运气。运气好,碰上了好上司
运气好,碰上了好兄弟
运气好,碰上了好机会。要是哪一天运气用完了,下官也就是个普通人。”
秦茂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炉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可惜啊,可惜。”
周桐一愣:“可惜什么?”
秦茂摇摇头,叹了口气:
“可惜你小子已经有正妻了。要不然,老夫还真想把云袖许配给你。”
周桐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茂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遗憾:
“你这小子,有胆有识,有情有义,还有脑子。能打仗,能治民,还能写诗。这种人才,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也没见过几个。”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欣赏:
“可惜啊,可惜。老夫要是早几年认识你,说什么也得把你招进我秦国公府。”
周桐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老将军,您就别夸下官了。下官哪有您说的那么好?”
秦茂摆摆手,站起来,走到周桐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以后有时间,常来陪老夫下棋。”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老头子我闲来无事,你要是得空,就过来坐坐。陪老夫聊聊天,下下棋,说说话。”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人生知己,可遇不可求。老夫活了这么大岁数,能跟老夫聊到一块儿的,没几个。你小子算一个。”
周桐听着这话,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他站起来,冲秦茂深深一揖:
“老将军抬爱,下官受之有愧。只要老将军不嫌弃,下官一定常来叨扰。”
秦茂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好!好!好!”
三声“好”,一声比一声响亮,震得院子里的腊梅树上的积雪都簌簌往下掉。
秦云袖站在旁边,看着自家爷爷这副模样,心里不免有些嘀咕。
她太了解自己的爷爷了。
秦茂这个人,性格刚硬,眼光极高,一般人根本入不了他的眼。朝中那些大臣,他大多看不上;府里那些晚辈,他也没几个满意的。
可这位周大人,才和他待了多久?
一个早上。
就一个早上。
两个人就从“老将军”、“下官”,变成了“老哥”、“老弟”。
秦云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子,心里的好奇越来越浓。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魔力?
能让自家爷爷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对他另眼相看?
她想起昨天在牌桌上,周桐那副惫懒的模样,想起他那些插科打诨的话,想起他在白文清面前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
这个人,到底有几副面孔?
秦云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桐注意到她的目光,转过头,冲她笑了笑:
“秦大小姐,怎么了?”
秦云袖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她顿了顿,又道:
“周大人,您和爷爷聊得差不多了吧?孙女有些事,想和周大人单独说。”
秦茂听了这话,眉头微微皱起,看了看秦云袖,又看了看周桐。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摆摆手:
“去吧去吧。别耽误太久。”
周桐站起来,冲秦茂拱了拱手:
“老将军,下官先告退了。”
秦茂点点头,端起茶杯,继续喝茶。
两人走出院子,沿着回廊往前走。
走了几步,周桐忽然停下,看着秦云袖,问道:“秦大小姐,不知您方才说的约定,可是抽牌九?还是斗地主?”
秦云袖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周大人,您还真忘了?”
周桐挠了挠头:
“那个……下官记性不太好,还请您明示。”
秦云袖看着他,摇了摇头,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她看了看四周——回廊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她又看了看院门口的方向——那边站着几个丫鬟,正低声说着什么,没有往这边看。
秦云袖收回目光,压低声音道:“周大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您跟我来。”
说完,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周桐愣了一下,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一道月亮门,走过一条窄窄的夹道,来到一处拐角。
这里很安静,四周都是高墙,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秦云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周桐。
她的表情比刚才认真了许多,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急切,几分紧张,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大人。”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今日过来,原本是想趁早和你把事情说清楚的。速战速决,免得夜长梦多。”
周桐点点头,没有说话。
秦云袖继续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可您也看见了,我这边一直被盯着。从早上出门开始,就有人跟着。我好不容易甩开他们,进了爷爷的院子,他们才不敢跟进来。”
她顿了顿,又道:
“小欢今天也没能过来。她被二婶叫住了,脱不开身。”
周桐“嗯”了一声,表示理解。
他想了想,试探着问:
“那……秦大小姐,您能不能先跟下官说说,到底是什么事?下官也好有个准备。”
秦云袖看着他,犹豫了一下。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
“咳咳。”
一声咳嗽,从拐角的另一边传来。
周桐和秦云袖同时转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拐角处,一个人正站在那儿。
白发,白须,白袍。
秦茂。
他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抓到了两个偷情的小年轻。
“周小子!”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严,“半天不出去,在这儿和我家孙女干什么呢?”
周桐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连忙后退一步,双手举起,举过头顶,像投降一样:
“老将军!下官什么都没干!下官清清白白!天地可鉴!”
秦茂哼了一声,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几遍:
“什么都没干?那你俩在这儿待了多久了?”
周桐连忙道:“就一会儿!刚站定!话还没说两句呢!”
秦茂看着他,又看了看秦云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我从后面一直看着呢。你俩在这儿嘀嘀咕咕的,是不是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周桐差点没给他跪下:“哎哟我的老将军!您想哪儿去了!下官和秦大小姐就是在说正事!正事!”
秦茂“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阴阳怪气:“正事?什么正事要躲在墙角说?”
周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秦云袖在旁边,脸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平静。
她看着秦茂,声音平静:
“爷爷,孙女是在和周大人说城南的事。那边人多眼杂,不方便说,所以才找了个人少的地方。”
秦茂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周桐,哼了一声:“城南的事?那你们继续说。老夫在旁边听着。”
周桐的嘴角抽了抽。
老将军,您在这儿听着,我们还怎么说?
秦茂见两人都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老夫不能听?”
周桐连忙道:“能听能听!当然能听!只是——”
他顿了顿,脑子飞速转了一圈,然后一脸诚恳地道:
“老将军,下官和秦大小姐说的那些事,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当您老人家费心。您还是回去歇着吧,下官和秦大小姐说完就回去。”
秦茂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你小子,是不是想支开老夫?”
周桐连忙摆手:
“不敢不敢!下官哪敢支开老将军?下官是怕累着您!”
秦茂哼了一声,没有理他,而是看向秦云袖:“云袖,你说,什么事?”
秦云袖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静:“爷爷,孙女是想问周大人,关于城南那边工程的事。有些细节,孙女不太明白,想请教周大人。”
秦茂“哦”了一声,看着周桐:“那你说吧。老夫也想听听。”
周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
说“其实您孙女找我不是问城南的事,是问别的事”?
那不是找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胡说八道:“那个……城南那边的工程,目前进展顺利。泥洼巷那边,已经清理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修路、盖房子、挖水渠……”
他巴拉巴拉说了一堆,全是些官话套话,说了等于没说。
秦茂听着听着,眉头皱了起来:“你小子,说的都是废话。”
周桐干笑一声:“老将军慧眼,下官就是个废话篓子。”
秦茂看着他,又看了看秦云袖,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云袖,你过来。”
秦云袖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秦茂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认真:
“云袖,这小子已经有正妻了。你要是想嫁给他,那就是做小。我秦国公府的嫡女,不能给人做小。”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警告:“所以,你要是没那个心思,就别和他走得太近。传出去,对你不好。”
秦云袖的脸,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爷爷,孙女知道了。”
秦茂点点头,又看向周桐:“还有你,小子。”
周桐连忙站好,双手放在身侧,像个听话的小学生。
秦茂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我孙女,你离她远点。你要是敢动什么歪心思,老夫饶不了你。”
周桐连忙道:“老将军放心!下官绝对不敢!下官对秦大小姐,只有敬重,绝无非分之想!”
秦茂哼了一声:“最好是这样。”
他顿了顿,又道:“你小子,和户部那个和珅经常在一块的。那个和珅,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可别学他。”
周桐愣了一下。
和珅?
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起和珅那张圆滚滚的脸,想起他那副精明的模样,想起他在城南那些手段——
周桐的嘴角抽了抽。
和大人,您在外的名声,好像不怎么好啊?
他连忙点头:“老将军放心,下官一定洁身自好,绝不学和大人。”
秦茂“嗯”了一声,摆摆手:“行了,你们说完了没有?说完了就回去。别在这儿杵着了。”
周桐连忙道:“说完了说完了。下官这就回去。”
他冲秦茂拱了拱手,又冲秦云袖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往回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秦茂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云袖,你以后离那小子远点。那小子看着老实,其实心眼多着呢。还有那个和珅,你也离远点。那胖子更不是好东西。”
周桐的脚步踉跄了一下。
他稳住身子,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在想——
和大人,您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名声怎么这么差?
与此同时,长阳城南,临时衙署门口。
一辆青幔马车停在门口,车帘掀开,一个圆滚滚的身影从车里钻了出来。
和珅。
他穿着一身厚实的棉袍,头上戴着暖帽,帽檐上还沾着几片雪花。圆滚滚的身子裹得像个球,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刚下车,就打了个喷嚏。
“阿嚏!”
和珅揉了揉鼻子,嘟囔道:“这天儿,是真冷了。看来还得再加件衣裳。”
他一边说,一边往衙署里走。
走了两步,又打了个喷嚏。
“阿嚏!”
和珅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天,皱着眉头:“谁在背后念叨老子呢?”
他想了想,摇摇头,继续往衙署里走。
身后,车夫刘四看着他的背影,低声嘀咕了一句:“大人这是……又得罪谁了?”
和珅没听见,他已经走进了衙署,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长阳城的另一边,有一个人,正因为他,被一位老将军训了一顿。
那个人,此刻正走在秦国公府的回廊上,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
和大人,您可真是我的好兄弟啊。
《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周末在家吃火 著。本章节 第539章 知己?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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