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周桐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
外面天刚蒙蒙亮,窗纸上透进来一层薄薄的青光,像是蒙了一层纱。
炭火盆里的余烬还泛着微微的红光,屋里暖融融的,裹着被子躺在里面,像窝在一团棉花里,舒服得不想动。
但他还是起来了。
穿好衣服,用冷水漱了口,胡乱抹了把脸,推开门。
门外两个守夜的汉子,一个靠着墙打盹,一个蹲在地上揉眼睛。
看见他出来,两人连忙站起来。
周桐冲他们点点头,径直往外走。
“周大人,您这是——”
“找老将军下棋。”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没有跟上来。
清晨的国公府很安静。
回廊上没有人,月亮门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微微有些滑。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鸟叫,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周桐走到老国公的院子门口,停下。
院门开着。
他往里看了一眼——院子里没有人。
石桌还在,棋盘还在,昨天用过的那套茶具还摆在原处,只是茶壶盖上落了一层细细的霜。
老国公不在廊下。
周桐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青砖铺地,灰瓦白墙,墙角种着几丛什么。
他走过去仔细看了看,认出是茶花。
冬天的茶花开得正好,深绿色的叶子油亮亮的,花朵是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像绢做的一样。
有几朵开得正盛,花瓣边缘微微卷起,露出里面嫩黄的花蕊
有几朵还是花苞,裹得紧紧的,像一个个小拳头。
茶花旁边,是一丛南天竹。
叶子已经红了,红得发紫,一串串小果子挂在枝头,圆溜溜的,也是红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像是谁在上面抹了一层蜡。
再往那边,是几株迎春。
冬天的迎春光秃秃的,枝条细长,一根根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
但仔细看,枝条上已经鼓起了一个个小苞,嫩绿色的,米粒大小,贴着枝条,要是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周桐正看着这些花花草草,忽然听见“咔嚓”一声。
他转过头。
院子东边的墙角,一个人正蹲在那儿,手里拿着一把大剪刀,在修剪一丛什么。
白袍,白发,白须。
秦茂。
他蹲在地上,背对着院门,手里的剪刀一张一合,“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里格外清晰。
周桐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老国公在打拳。
昨天早上这个时候,老爷子穿着一身白袍,在院子里打拳,身姿飘逸,气定神闲。
今天怎么蹲在地上剪起树枝来了?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石桌——棋盘没收,棋子还在棋罐里,茶具也没收。说明老爷子今天早上没有下棋的打算。
周桐站在那儿,不知道该不该打扰。
他想了想,还是迈步走过去,在小径上站定,冲那个背影拱了拱手:“老将军,早。”
秦茂没有回头。
“咔嚓。”
又一剪刀。
“来了?”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像是早就知道周桐会来。
周桐点点头:
“来了。”
秦茂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继续修剪着眼前的枝条。
周桐站在旁边,不好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
老爷子修剪的是一丛腊梅。
不是院子里那几株大的,是墙角这丛小的。
说是“丛”,其实就是一株,只是从根部发了好几根枝条,长成了一片。枝条有粗有细,有直有斜,交错在一起,看着有些乱。
秦茂正在剪那些细弱的小枝。
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
每一剪刀下去,都有一根小枝条应声而落。剪下来的枝条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周桐注意到,他剪的不是乱长的,而是那些“内向枝”——就是朝里面长的、和别的枝条交叉的、挤在一起互相遮挡的。
那些往外伸展的、长得直的、有潜力的,他一枝都没动。
周桐看着看着,忽然开口:
“老将军,您这是……在给这丛腊梅‘疏枝’?”
秦茂的手微微一顿。
然后他笑了。
“你小子,还懂这个?”
周桐摇摇头:
“不懂。就是看着觉得,您剪的都是那些长得不好的,好的都留着。”
秦茂“嗯”了一声,继续剪:
“这丛腊梅,种了三年了。第一年没管它,长得乱七八糟的。第二年剪了一次,剪得太狠了,差点剪死。第三年就学乖了,慢慢来,该留的留,该去的去。”
他顿了顿,又道:“今年开春,应该能开不少花。”
周桐听着,若有所思。
秦茂又剪了几刀,把剪刀放下,站起来。
蹲了太久,他的膝盖有些僵,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
周桐下意识地伸手去扶,他摆摆手,自己站稳了。
“老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不像你们年轻人,蹲多久都不怕。”
周桐干笑一声:“下官也不行。蹲一会儿腿就麻。”
秦茂“哦”了一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还蹲着和我家孙女说话?”
周桐的笑容僵住了。
老爷子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秦茂已经转身往廊下走去。
“进来坐。”
周桐连忙跟上。
两人在廊下的藤椅上坐下。石桌上还是昨天那套茶具,茶壶里的茶早就凉了。
秦茂拿起茶壶,摇了摇,放下。旁边站着的小厮连忙上前,把凉茶端走,换了一壶热的上来。
热气从壶嘴里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又慢慢散开。
秦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里那丛刚修剪过的腊梅,像是在想什么。
周桐坐在旁边,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安静了一会儿。
秦茂开口了,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老夫以前不打仗的时候,闲不住。”
周桐看着他,没有说话。
“伤了一次,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秦茂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丛南天竹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躺得无聊,就让下人搬了几盆花到屋里,没事就看看。看着看着,就看出了些门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
“后来伤好了,就不打仗了。那些花花草草倒是留下来了。没事就修剪修剪,浇浇水,施施肥。”
他转过头,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你方才说‘疏枝’——这个词用得好。老夫想了这么多年,都没想出这个词来。”
周桐连忙道:
“老将军谬赞了。下官就是随口一说。”
秦茂摇摇头,伸手在石桌上拍了拍:“不是随口一说。你小子肚子里有墨水,一出口就是老夫想说又说不出的话。”
他顿了顿,又道:
“‘疏枝’——去掉那些长得不好的,让好的长得更好。打仗是这样,治家是这样,做人也是这样。”
周桐听着,心里微微一动。
他没有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秦茂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你小子今天过来,不是专门来夸老夫的花吧?”
周桐的手微微一顿。
他放下茶杯,看着秦茂,欲言又止。
秦茂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说。老夫在这儿听着。”
周桐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该怎么说?
说“老将军,您孙女昨天晚上翻墙来找我了”?
不行。
说完肯定被抽。
说“老将军,您孙女有件事想让我转告您”?
也不行。
秦茂肯定会问“她怎么不自己来说”,然后他就没法解释了。
周桐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都觉得不妥。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手在膝盖上搓了搓,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秦茂看着他那副坐立不安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你小子。”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啪”的一声响,“要说什么就说,别在这儿跟个猴儿似的。扭来扭去的,看着老夫眼晕。”
周桐被他一说,反而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他干笑一声,挠了挠头:
“那个……老将军,要不……咱们私下说说?”
秦茂环顾了一下院子。
院子里,除了他们俩,就只有远处站着的一个小厮。
那小厮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像一根木桩子。
“这是老夫的地盘。”
秦茂收回目光,看着周桐,“怕什么?有事说事。”
周桐深吸一口气。
他往秦茂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老将军,昨天晚上……云袖小姐来找下官了。”
秦茂的眉头微微皱起。
“她找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
“老夫昨天不是跟她说了吗?让她离你远点。这丫头,怎么不听?”
周桐连忙摆手:
“不是不是!老将军您误会了!云袖小姐来找下官,说的是正经事!”
秦茂“哦”了一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什么正经事?”
周桐没有直接回答。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说了。
他没有说秦云袖是翻墙进来的。他说的是“云袖小姐傍晚时分来过”,把时间往前挪了挪,把“翻墙”改成了“正常来访”。
秦茂听着,没有打断。
周桐说,云袖小姐来找他,是想让他帮忙传一句话。说她愿意交出父亲留下的那份名单和印信,但有几个条件——
第一,秦烨必须写下保证书,承诺永不染指她母亲的嫁妆。
第二,她的婚事由她自己做主,谁都不能替她安排。
第三,她要带着秦欢离开国公府,去处自己定,国公府不得干涉。
周桐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着秦茂。
秦茂没有说话。
他坐在藤椅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茶杯举到嘴边,却没有喝。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腊梅上,表情看不出喜怒。
安静了一会儿。
秦茂放下茶杯,开口了:“她跟你说了她父亲的事?”
周桐点点头:“说了。”
秦茂又问:“名单的事?”
周桐又点点头:“说了。”
秦茂沉默了一瞬,然后叹了口气。
“这丫头。”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什么事都憋在心里,不说。这回倒好,跟一个外人说了。”
周桐听着这话,心里微微有些不是滋味。
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静静地坐着。
秦茂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她说的那些事,老夫都知道。”
周桐抬起头,看着他。
秦茂的目光落在远处的屋顶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那份名单,那枚印信,是老夫给她的。她父亲的旧部,有些还在军中,有些已经退了。那些人,只认她父亲的印信。谁拿着那枚印信,谁就能调动那些人。”
他顿了顿,继续道:
“老二——就是秦烨——他一直想要这些东西。老夫知道。”
周桐忍不住问:“那您……为什么不直接给他?”
秦茂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给了他,他就更肆无忌惮了。”
他顿了顿,解释道:
“老二这个人,本事不大,野心不小。他现在是家主,但手里没什么实权。军中的人不听他的,朝中的人不把他当回事。他唯一能依仗的,就是国公府这块招牌。”
他叹了口气:“如果再把那些老部下的支持给了他,他就真以为自己是个人物了。到时候,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老夫都不敢想。”
周桐听着,点了点头。
秦茂继续道:
“所以老夫一直拖着。名单不给,印信不给。让他在家主的位置上坐着,但手里没什么东西。这样,他就算想折腾,也折腾不出什么大动静。”
周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老将军,下官斗胆问一句——您这个‘拖着’,能拖多久?”
秦茂的手微微一顿。
周桐继续道,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您现在还在,能压得住。可万一哪天您不在了呢?”
秦茂没有说话。
周桐看着他的眼睛,语气诚恳:
“老将军,下官不是咒您。下官是说——您得有个长远的打算。云袖小姐现在才十几岁,她还有大半辈子要过。您不能让她一辈子都活在‘等’里。”
秦茂沉默了很久。
院子里很安静,连鸟叫声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过腊梅枝头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人在远处吹笛子。
过了好一会儿,秦茂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那你说——怎么办?”
周桐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秦茂会反过来问他。
“下官……”
他张了张嘴,想说“下官也不知道”,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然后小心翼翼地道:“老将军,您府上……没有幕僚吗?”
秦茂哼了一声:
“老夫从来不用那东西。”
他看着周桐,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
“老夫打了一辈子仗,靠的是自己,不是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书生。老大老二他们用幕僚,老夫不用。”
他顿了顿,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微一闪:“对了——你师兄欧阳羽的那位师弟,就是在老大那里的。当时还有一个幕僚,叫白什么来着……”
周桐的心跳漏了一拍。
“白文清。”
秦茂点点头:“对,白文清。还有齐恒,是云袖她爹在世的时候,从外面带回来的。后来云袖她爹走了,人就到了老大那里。”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老夫想,这大概就是云袖来找你的原因。”
周桐的脑子“嗡”的一声。
齐恒,齐晚夏。
秦云袖的父亲。
欧阳羽。
这些线索,在这一刻,忽然连成了一条线。
齐恒是秦云袖父亲带回来的。还有白文清,也就是说,原本应该是秦云袖父亲的人。
可秦云袖父亲战死之后,白文清投靠了秦烨。
而秦云袖,是秦烨的眼中钉。
秦云袖来找自己——不是因为自己是“皇帝眼前的红人”,也不是因为自己“心太软”——是因为自己是欧阳羽的师弟。
欧阳羽是齐恒的同门。
那位师兄是秦云袖父亲的人。
而自己,是欧阳羽的师弟。
所以秦云袖觉得——他和她,应该是“同一阵营”的。
不是主仆,是——同门之谊的延续。
周桐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茶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细的水珠。
他的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秦云袖来找他,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不是因为他能帮上多大的忙。是因为——她身边真的没有人了。
认识的人,被遣散了。
能信任的人,没有了。
唯一能算是“自己人”的白文清,投靠了秦烨。
她只能找一个“有关系”的人。
哪怕这个“关系”,只是“同门师弟”这种拐了好几道弯的关系。
周桐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秦茂。
秦茂正看着他。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试探,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周桐的心里忽然一凛。
老国公说这些话,是故意的。
故意提起白文清,齐恒,故意提起欧阳羽,故意说“这大概就是云袖来找你的原因”。
他是在试探自己。
试探自己会不会因为“欧阳羽师弟”这层身份,而对秦云袖另眼相看。
试探自己会不会因为“白文清投靠秦烨”这件事,而对秦烨心生敌意。试探自己——到底站在哪一边。
周桐干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凉的,苦得他皱了皱眉。
他放下茶杯,看着秦茂,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老将军,下官就是个传话的。云袖小姐的事,下官能帮的,一定帮。但下官有自己的分寸,不会因为谁是谁的谁,就偏了方向。”
他顿了顿,又道:
“下官在长阳,只想安安稳稳地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回桃城去。至于别的——下官不想掺和,也掺和不起。”
秦茂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释然,几分欣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好。”
他点了点头,拍了拍石桌,
“有你这句话,老夫就放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云袖说的那些条件——老夫会考虑。你告诉她,让她别急。老夫还在呢。”
周桐点了点头:
“下官一定转达。”
一老一少,就这么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花花草草。
茶花还在开着,粉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光泽。
南天竹的红果子一串串挂在枝头,像一颗颗小小的玛瑙。
迎春的枝条垂下来,细长细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丛刚修剪过的腊梅,枝条疏朗了许多,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光影。
秦茂看着那些花花草草,忽然叹了口气。
“这些花花草草,多好。”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给它浇水,它就长。你给它施肥,它就开花。你不管它,它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地在那儿待着。”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惫:
“不像人。人太复杂了。争来争去的,没完没了。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周桐听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掏出来的:
“老将军,不是人不想消停。是有些人,消停了就没法活。”
秦茂转过头,看着他。
周桐的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南天竹上,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有些人生下来就有了一切,所以他们可以讲‘平淡是真’。可有些人,什么都没有,只能去争。不争,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
他顿了顿,又道:
“争的人,未必是贪。也许只是怕。怕被人踩在脚下,怕被人当成棋子,怕自己在意的人受伤害。”
秦茂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在石桌上拍了拍。
“好。”
他的声音有些哑,“说得好。”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你小子,有时候老夫真觉得——咱们俩挺像的。”
周桐愣了一下。
秦茂继续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不是长相像,是——那股劲儿像。都不喜欢争,都不喜欢抢,都想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他顿了顿,又道:
“可你小子比老夫强。老夫是打了一辈子仗,打累了,才想明白这个道理。你呢?年纪轻轻的,就想明白了。”
他看着周桐,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
“你是怎么想明白的?”
周桐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
“大概是以前拼过了吧。”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的屋顶上,声音低了些:
“拼得太狠,打击太大了。后来就不想拼了。觉得——安安稳稳地活着,比什么都强。”
秦茂看着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你小子,有故事。”
周桐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转过头,看着院子里那丛腊梅。
阳光从东边的屋顶上照过来,洒在那些刚修剪过的枝条上,把枝头的雪照得亮晶晶的。
有几只麻雀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地叫着,跳来跳去,把枝头的雪震得簌簌往下掉。
他看着那些麻雀,看着那些雪,看着那些花,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些画面。
不是这个时代的画面。
是很久很久以前,另一个时代的画面。
那时候,他也是个普通人。
每天早上七点被闹钟吵醒,挤一个小时的地铁去上班。
公司里的灯是白的,照得人头晕。
工位上的电脑是黑的,屏幕上映出他自己的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下面永远挂着两个黑眼圈。
午饭是外卖,三十块以内的那种。
红烧肉套餐,肉有点柴
黄焖鸡米饭,鸡块少得可怜
偶尔奢侈一把,点一份酸菜鱼,五十多块,吃完心疼半天。
下午开会,领导在讲下季度的KpI,他在笔记本上画小人。画着画着,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小人——被人捏来捏去,摆来摆去,从来没有自己的方向。
下班,又挤地铁。车厢里全是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样的疲惫。
他靠在门边,戴着耳机,听着那些已经听了一百遍的歌,望着窗外黑漆漆的隧道发呆。
回到家,灯都没开,直接瘫在床上。
刷手机。
刷到凌晨一点。
第二天,又是同样的日子。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能要什么,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只是活着,像一台机器一样活着。
偶尔也会想——要是能换一种活法就好了。
要是能去一个没人认识他的地方,重新开始就好了。
要是能不用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应付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不用在那些他根本不在乎的事情上浪费时间和精力——就好了。
可也只是想想。
第二天,闹钟一响,还是爬起来,挤地铁,上班。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不会有奇迹,不会有转折,不会有什么“穿越”或者“重生”。他就是一个普通人,过着普通的日子,然后普普通通地老去,普普通通地死掉。
可现在呢?
他穿越了。
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时代,成了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有了官职,有了名声,有了靠山,有了一群在意他的人。
可他心里,还是那个普通人。
那个会害怕、会犹豫、会内耗的普通人。
那个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不想争不想抢不想惹麻烦的普通人。
周桐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
茶已经凉透了。
杯壁上凝着的水珠顺着杯身往下流,在手心里留下一道凉凉的痕迹。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
“老将军,下官先回去了。您说的那些,下官会转告云袖小姐。”
秦茂点了点头,没有挽留。
周桐冲他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秦茂的声音:“小子。”
周桐停下,回头。
秦茂坐在藤椅上,手里端着茶杯,目光落在院子里的腊梅上,没有看他。
“你告诉云袖——让她别怕。有老夫在,谁也动不了她。”
周桐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
“下官一定转达。”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
身后,秦茂依旧坐在那儿,看着那丛腊梅,一动不动。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砖地面上,像一幅淡墨的画。
《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周末在家吃火 著。本章节 第543章 下官一定转达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本章共 7837 字 · 约 19 分钟阅读 · 章节有错误?点此报错
玉宇小说库 全本小说免费阅读网 - 内容仅供交流学习
投诉/建议请发送至 dmca@www.biaobenwu.com,我们会及时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