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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龙銮驾

11116 字 · 约 27 分钟 · 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旗帜越来越近了。

周桐眯着眼睛,努力想让自己的目光穿透那片金色的光芒,看清队伍的阵仗。

可那旗帜在风中猎猎招展,五爪金龙的图案忽隐忽现,像活的似的,在明黄色的绸面上翻腾。

旗帜下面的队列黑压压的,甲胄的反光刺得人眼睛发花,一时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前世看电视剧,总觉得皇帝出巡的场面也就那样,几百号人排着队走就是了,能有多复杂?

可真站在这里,用肉眼看,才知道那所谓的“也就那样”有多么可笑。

这哪里是“几百号人排着队走”?

这分明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每一个人的位置,每一步的间距,每一面旗帜的倾斜角度,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用算盘打过、用无数年的经验磨合出来的。

没有一个人走错位置,没有一面旗帜飘错了方向,甚至连马匹的步伐都整齐划一,蹄声“哒哒哒”的,像一首没有旋律的进行曲。

队伍的最前面,是三十六面龙旗。

不是那种小旗子,是丈二长的大旗,旗杆有孩童的手臂那么粗,顶端缀着金色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旗面是明黄色的绸缎,镶着火红色的边,旗面上绣着五爪金龙,龙爪张开,龙首高昂,像是在云海中翻腾。

每一面龙旗由两名旗手扛着,旗手身穿明光铠,铜片打磨得锃亮,从肩膀到膝盖覆盖得严严实实,走起路来“哗啦哗啦”响,像风吹过竹林。

龙旗后面,是一百二十名执金吾。

他们骑着清一色的白马,马匹的鬃毛梳理得整整齐齐,马尾扎成辫子,系着红色的丝绦。

马背上的骑士身着铁甲,头戴兜鍪,面罩拉下来,只露出两只眼睛。

手里持着金瓜、钺斧、朝天镫,一件件兵器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们的马步很慢,但不是那种懒散的慢,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慢——像弓弦拉满了,箭在弦上,随时可以射出去。

执金吾后面,是太监和宫女。

太监们穿着石青色的圆领袍,腰系绦带,头上戴着黑色的纱帽,手里捧着金炉、金瓶、金盒,一样一样,排列得整整齐齐。

金炉里燃着龙涎香,青烟袅袅升起,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色雾气,久久不散。

那香气随风飘过来,周桐闻到了,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有檀香的沉稳,有沉香的醇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甜丝丝的、像蜜糖又不像蜜糖的香气。

宫女们穿着大红色的窄袖袄裙,外面罩着杏黄色的半臂,头发梳成高高的云髻,插着金簪步摇,走起路来环佩叮当。

她们手里捧着拂尘、如意、金盂,步伐细碎而轻盈,像一群在花间穿行的蝴蝶。

风把她们的衣角吹起来,红艳艳的,在一片金黄和铁灰中格外醒目。

太监宫女后面,是朝中大臣。

周桐的目光从那片红红绿绿中移开,落在那些穿着各色官袍的人身上。

他们的官袍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不同的光泽——紫色、绯色、绿色、青色,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列,像一道流动的彩虹。

最前面的几个人,他认出来了。

最前面那个,穿着一身紫色官袍,腰间佩着金鱼袋,头上戴着进贤冠,冠上的梁数最多——七梁。

那人身材高大,面容清癯,颌下三缕长须,在风中微微飘动。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不急不躁,仿佛前面不是皇帝的銮驾,而是他自己家的后花园。

孔庆之。尚书左仆射,当朝宰相。

孔庆之身后几步,是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中年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憨厚的人该有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卷文书,边走边低头看,像是在抓紧时间批阅什么。

苏勤。工部尚书。

城南工程能赶在元宵节前完工,苏勤功不可没。

那些从工部调来的匠人,那些从国库拨下来的物料,那些在图纸上画了一遍又一遍的方案,都是苏勤一手操持的。

苏勤身后,是几个穿着绿色和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周桐不认识。他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掠过,继续往后看——

然后他看见了沈陵和沈递。

这两位皇子没有穿朝服,而是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常服,站在大臣们身后,和那些年轻的官员们混在一起。

沈陵比前几天见的时候还要胖了一些,脸上的肉更多了,下巴的轮廓都快消失了。

他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挺着微微鼓起的肚子,努力装出一副“我很稳重”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出卖了他——亮晶晶的,左顾右盼的,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

沈递站在他旁边,比沈陵高半个头,身子瘦削,肩膀窄窄的,穿着那身石青色的常服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他的头发束得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

他和沈陵的长相有几分相似,但气质完全不同——沈陵像一团火,走到哪儿都热热闹闹的

沈递像一块冰,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不爱说话,也不爱笑。

周桐看着这两个人,嘴角不自觉地勾了一下。

然后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队伍的正中央。

龙辇。

那是一辆巨大的马车,比普通马车大出两三倍,四轮,车舆呈长方形,四角各立着一根朱红色的柱子,柱顶雕着金色的龙头,龙口大张,仿佛在仰天长啸。

车舆的上方没有顶盖,四面敞开着,用明黄色的绸幔围了一圈,绸幔上绣着五爪金龙和祥云纹样,在风中轻轻飘动,时起时落,像水波一样柔软。

龙辇由六匹纯白色的骏马拉着。马匹的鬃毛被梳理成一条一条的小辫,辫子上系着红色的丝绦,丝绦在风中飘荡,像一串串小小的旗帜。

马背上披着明黄色的鞍辔,鞍辔上镶着金边,缀着宝石——红宝石、蓝宝石、绿松石,一颗颗的,在阳光下闪着各色的光。

马夫坐在最前面那匹马的背上,穿着大红色的箭衣,腰间束着金色的腰带,头上戴着黑色的毡帽。

他的身姿挺拔,双手稳稳地握着缰绳,目光直视前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龙辇上,坐着一个人。

沈渊。

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龙袍,龙袍上绣着五爪金龙,龙的形态各异——有的昂首吞云,有的俯首戏珠,有的盘踞在浪花之上,有的翱翔在云海之间。

龙袍的领口和袖口镶着黑色的貂毛,毛茸茸的,看着就暖和。

他的头上戴着翼善冠,冠上插着金簪,冠顶镶着一颗硕大的东珠,在东珠的映衬下,他的脸显得更加苍白。

他坐在龙辇正中央的龙椅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

他的坐姿不算端正,甚至有些随意,但那种随意里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威严——就像山岳不需要刻意挺拔,它立在那里,就已经是山岳了。

他的目光扫过街道两侧,不急不缓,像在巡视自己的疆土,又像在寻找什么。

那目光没有什么具体的落点,但每一个被他扫到的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周桐的目光和那道目光之间隔着很远的距离,但他还是感觉到了一种压迫感——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本能的敬畏。

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明知道不会掉下去,腿还是忍不住发软。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种感觉压了下去。

队伍越来越近。

马蹄声、脚步声、銮铃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嘈杂的声浪,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那声浪越来越大,越来越近,震得人耳膜嗡嗡响。

地面的青砖开始微微颤抖,不是周桐的错觉——是几百匹马、几百个人的重量压在地面上,引起的共振。

那颤抖从脚底传上来,顺着小腿、膝盖、大腿,一直传到脊椎,让人整个人都在跟着微微发颤。

旗帜更清楚了。

那些龙旗上的五爪金龙,在风中仿佛活了过来——龙爪在云中翻腾,龙身在浪中穿梭,龙目炯炯有神,像是在俯瞰着脚下的芸芸众生。

旗面上的金色丝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是谁在上面撒了一把碎金。

太监宫女也更清楚了。周桐能看见他们脸上的表情——不是笑,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像戴了一层厚厚的面具。

那平静让他想起白文清的笑脸,一样的滴水不漏,一样的看不出深浅。

大臣们的脸也渐渐清晰了。

孔庆之的面容依旧清癯,目光依旧沉稳,没有四处张望,没有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着,像是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

苏勤依旧在看手里的文书,眉头微微皱着,嘴巴无声地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沈陵和沈递的脸也清晰了。

沈陵的眼睛更亮了,脸上带着一种孩子般的兴奋,好像不是来陪父皇视察的,而是来看庙会的。

沈递依旧是一副淡淡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目光在街道两侧的房屋上扫来扫去,像是在检查工程质量。

龙辇也清晰了。

周桐能看见那些绸幔上的刺绣——不是简单的平绣,是盘金绣。

金色的丝线盘成龙形,凸出绸面,指尖摸上去应该能感觉到立体的纹路。

绸幔在风中飘动,时起时落,龙纹也随之起伏,像是在呼吸。

能看见沈渊的脸了。

那是一张保养得很好的脸,皮肤白皙,几乎没有皱纹。

眉毛很浓,是那种天生的浓,不是画出来的。

鼻梁很高,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带着几分冷峻,微微勾起的时候又显得温和。

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目光像一把刀,能剖开人的皮肉,看清里面的骨头。

天气很冷,他的龙袍外面还罩着一件貂皮大氅,大氅是黑色的,毛色油亮,没有一丝杂色。

领口处露出一圈白色的貂毛,衬得他的脸更加苍白。

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戴扳指,也没有戴戒指,干干净净的。

风从他的方向吹过来,周桐闻到了一股龙涎香的味道——和在朝堂上闻到的不一样,更浓郁,更醇厚,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威严感,像是这香气本身就代表了某种不可侵犯的权力。

和珅清了清嗓子。

“咳。”

声音不大,但周桐听得清清楚楚。

他微微侧过头,用余光看了和珅一眼——和珅站得更直了,下巴抬得更高了,双手从背后移到身体两侧,自然下垂,手指微微并拢,像两根笔直的筷子。

他脸上的表情也变了,不是那副懒散的、与周桐斗嘴时的样子,而是一种庄重的、肃穆的、带着几分虔诚的表情。

那种表情不是装出来的,是长年累月在这样的场合中磨出来的,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周桐也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背。

他把双手从背后收回,自然下垂,手指并拢,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庄重一些,但心里清楚,自己这副样子,大概和那些第一次上战场的新兵蛋子差不多——看着镇定,其实腿肚子在打颤。

身后的众人也都在调整状态。

郑主事的呼吸变得急促了,周桐能听见他咽唾沫的声音——“咕咚”一声,很响。

王管事的在轻轻跺脚,大概是在把靴子里的不安跺出去。

那些世家子弟一个个板着脸,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见过大场面的样子,但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他们。

连衙役们都站得更直了,手按在铁尺上,目光警惕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说“谁敢乱动我就扑上去”。

队伍在坊门前停下了。

不是猛地停下来,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停下来的。

最前面的龙旗先停,旗手们同时收步,整齐划一,像一个人一样。

然后是执金吾,马匹被轻轻勒住,前蹄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稳稳地落在地上,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然后是太监宫女,然后是朝中大臣。最后是龙辇,六匹白马同时收蹄,车夫轻轻一抖缰绳,马车稳稳地停在原地,连晃都没晃一下。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默剧。

一个太监从队伍中走出来。

他穿着石青色的圆领袍,腰系绦带,头上戴着黑色的纱帽。

他的步子不大,但很快,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感,几步就走到了和珅面前。

那太监站定,双手拢在袖中,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陛下口谕——传和珅、周桐及城南诸官,近前答话。”

和珅立刻拱手,声音洪亮:“臣,和珅,遵旨。”

他迈步往前走,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砖的缝隙上,不偏不倚。

周桐跟在他身后,落后半步,步伐和他保持一致。

“踏。”

“踏。”

“踏。”

两步之间,呼吸都调到了同一个频率。

身后,郑主事、王管事的,还有其他几个官员,也跟了上来,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列,步伐整齐,像一支小小的仪仗队。

走到离龙辇还有十几步远的地方,和珅停下了。

他双手抱拳,举过头顶,弯腰,深深一揖。

身子弯下去的时候,官袍的下摆扫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臣,和珅,恭请圣安。”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金石般的质感,在空旷的坊门前回荡。

身后的众人齐刷刷地跟着行礼。

周桐也抱拳,弯腰,学着和珅的样子,深深一揖。

他的动作可能没有和珅那么标准,但他努力做到了最好。

空气像是凝固了。

没有风,没有声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所有人都弯着腰,低着头,等着。

然后,一个声音从龙辇上传来。

不高,不急,不怒,不喜。

就像这声音的主人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平身吧。”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像是专门练过的,哪怕是在嘈杂的集市上,也能让最远处的那个人听见。

和珅直起身,周桐直起身,身后的众人也直起身。

龙辇上,沈渊正看着他们。

他的目光在和珅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到周桐脸上,又移开,扫过郑主事,扫过王管事的,扫过那些官员,最后又回到和珅身上。

“和珅。”

他的声音依旧不高,但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城南的差事,办得不错。”

和珅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

“陛下谬赞。臣不过是尽了本分。城南工程能如期完工,全赖陛下洪福、朝廷上下同心、诸官协力——”

沈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

“行了,”他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别跟朕来这套。”

和珅连忙闭嘴,脸上的惶恐更浓了——但周桐知道,这惶恐是演出来的。

这胖子在皇帝面前演戏,就像鱼在水里游,自然得很。

沈渊的目光再次移到周桐身上。

周桐的心跳快了一拍,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站着,目光平视前方。

沈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周桐?”

周桐连忙拱手,声音沉稳:“臣,周桐,叩见陛下。”

沈渊“嗯”了一声,目光在他身上又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和珅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带路吧。”

和珅连忙应声:“臣遵旨。”

他转身,朝身后的众人挥了挥手,示意他们让开道路。

人群像被劈开的波浪一样,向两侧退去。

郑主事往左退了两步,王管事的往右退了两步,那几个官员也各自散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

衙役们贴着墙根站好,挺着胸,目光平视前方,像两排木桩。

世家子弟们退到了更远的地方,站在巷口,踮着脚尖往里看。

周桐也往旁边退了一步,站在和珅身后,微微侧身,把道路让出来。

沈渊从龙辇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先是双手撑着扶手,然后身子微微前倾,膝盖用力,整个人就稳稳地站了起来。

貂皮大氅从他肩膀上滑落了一些,旁边的一个太监连忙上前,帮他整了整。

他迈步走下龙辇。

没有踩脚凳——龙辇的踏板很低,他一步就跨了下来,靴子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沈渊站稳了,整了整衣领,然后迈步往前走。

他没有让和珅带路,也没有让任何人在前面引路。

他就那么一个人,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朝坊门里面走去。

貂皮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扫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一条蛇在草丛中游动。

太监们连忙跟上,捧着金炉、金瓶、金盒,碎步小跑,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

宫女们也跟了上去,大红色的裙摆在风中飘动,像一片片移动的花瓣。

大臣们跟在后面,按照品级高低依次排列。

孔庆之走在最前面,步伐依旧沉稳,不急不躁。

苏勤把手里的文书收进了袖子里,整了整官帽,跟了上去。其他官员也各就各位,步伐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城南。

这时候,有几个人从队伍的最后面悄悄地退了出来。

他们退得不动声色,像是漫不经心地往旁边让了让,然后步子放慢了一些,再慢一些,最后干脆停了下来,站在路边,像是在等什么人。

等队伍过去了一大截,那几个人转身,朝周桐和和珅走了过来。

周桐看见他们的脸,愣了一下。

沈陵。沈递。

三皇子和五皇子。一个笑呵呵的,圆圆的脸,肉嘟嘟的下巴,眼睛眯成一条缝;一个面无表情,高高的个子,瘦削的身板,嘴唇抿成一条线。

两人并肩走过来,沈陵在前,沈递在后。

他们的步伐不紧不慢,和那些大臣们完全不同——大臣们走路是“踏踏踏”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节奏

他们走路是慢悠悠的,像是在逛自家的后花园。

走到跟前,沈陵先开口了。

“和大人!周大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热情,几分兴奋,还有几分憋了很久终于能说话的解脱感,

“几日不见,二位大人辛苦了!”

和珅和周桐连忙行礼。

“三殿下。”

“五殿下。”

沈递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在周桐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探头看了看远处沈渊的背影上,像是在估算父皇走了多远。

沈陵毫不见外地上前一步,拍了拍和珅的肩膀,又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力气不大,但拍得很实在。

“二位大人,你们是不知道啊——”

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这几天,本宫在府里,天天看报纸。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得眼睛都花了。”

周桐愣了一下:“报纸?”

沈陵点点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给周桐。

周桐接过来一看——《京都新报》。

头版头条,是一篇长文,标题写着《城南新貌——记我朝百年来最大规模的民生工程》。

标题下面,密密麻麻的字,写了整整一版。

内容从城南工程立项开始讲起,讲到工程遇到的困难和挑战,讲到官员和百姓们如何齐心协力克服困难,讲到工程完工后的新面貌和新气象。

文章写得很长,但读起来不累,因为里面有很多小故事——老王头家的新窗户,李寡妇家的新门槛,张屠户家的新灶台——一个个鲜活的小人物,一件件生动的小事,把城南的变化写得活灵活现。

文章的最后,提到了几个人。

“本次城南工程,由户部侍郎和珅总揽全局,桃城县令周桐统筹协调,工部诸官鼎力相助,更有三皇子殿下从中斡旋,多方奔走……”

周桐的目光在那句话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沈陵。

沈陵的脸上,带着一种“你看你看,本宫也是出了力的”的表情,嘴角微微翘着,眼角的皱纹都挤出来了。

“周大人,您看——”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三皇子殿下”那四个字上点了点,“本宫这段时间,可没闲着。”

周桐忍住笑,点了点头:“殿下辛苦。”

沈陵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辛苦倒谈不上。就是跑了几趟工部,和五弟聊了几次,又在父皇面前说了几句好话——”

他正要说什么,旁边传来了一个声音。

“三哥。”

沈递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那叫‘说了几句好话’?你父皇面前跪了半个时辰,鼻涕眼泪流了一脸,最后父皇实在嫌你烦了,才点头的。”

沈陵的笑容僵住了。

他转过头,瞪着沈递,胖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五弟——”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咬牙切齿,“你非得拆本宫的台,是不是?”

沈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能做出的最接近“笑”的表情了。

“我说的不是事实?”

沈陵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找不出反驳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事实是——本宫为了城南工程,确实是出了力的。”

沈递“嗯”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出了力。还出了鼻涕。”

沈陵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

旁边的和珅低着头,肩膀微微抖着——他在拼命忍笑。周桐也好不到哪去,咬着嘴唇,努力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

沈递看着沈陵那副吃瘪的样子,似乎心情好了不少。他把目光从沈陵身上移开,看向周桐。

“周大人。”

他的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一些,但还是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应该是身后有人要注意言行,“城南工程的质量,本宫看过了。不错。”

周桐连忙拱手:“五殿下过奖。”

沈递摇了摇头:“不是过奖。是实话。”

他看着远处那些新粉刷的墙壁、新铺的路面、新换的椽子,目光里带着几分挑剔,但更多的是满意。

“墙面粉刷的厚度,够了。路面的平整度,也够了。屋檐的排水坡度,没有算错。”

他顿了顿,又道:“就是那些木料——有几根椽子的干燥度不够,过两年可能会变形。本宫已经让人换了。”

周桐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这位五皇子,这段时间不见,是真的已经是变了很多了。

他正要说什么,沈陵又挤了过来。

“五弟,你少在这儿显摆。什么干燥度、排水坡,老百姓才不管这些。老百姓看的是什么?是房子好不好看,是路好不好走,是日子过不过得舒坦。”

他看着周桐,语气里带着几分邀功:“周大人,您说是不是?”

沈递在旁边淡淡道:“三哥,老百姓不管,不代表可以不做。房子塌了,压的是老百姓。路坏了,摔的是老百姓。”

沈陵被他噎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沈递继续道:“本宫只是实话实说。”

沈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一些:

“好好好,你实话实说。那本宫也实话实说——要是没有本宫在父皇面前说那些话,你那些‘干燥度’、‘排水坡’,再好有什么用?工程都开不了工,你修什么?修空气?”

沈递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所以呢?”

他的声音依旧淡淡的,“三哥要不要弟弟我给你磕头谢恩?”

沈陵一本正经的点头:“等回去,等回去。”

沈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两个皇子就这么站在路边,一个要红温,一个笑嘻嘻,谁也不让谁。周围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连风都停了。

和珅终于忍不住了。

他轻咳一声,上前一步,拱了拱手:

“二位殿下,陛下的銮驾已经走远了。咱们是不是……该跟上去了?”

沈陵和沈递同时转头,看向远处。

沈渊的背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点,在街道的尽头若隐若现。太监和宫女们像一群蚂蚁,簇拥在他周围,慢慢地向前移动。

大臣们跟在后面,官袍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沈陵叹了口气,整了整衣领,恢复了那副“本宫很稳重”的样子。

“走吧。”

他迈步往前走,沈递跟在他旁边,两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两条平行的线。

周桐和和珅跟在后面,落后几步。

沈陵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们说,父皇为什么非要这个时候来?明天就是元宵了,就不能让本宫消停一天?”

沈递淡淡道:“因为明天是元宵。明天之后,城南的事就没人关心了。”

沈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得也是。”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说,父皇会不会给本宫赏赐?”

沈递看了他一眼:“三哥想要什么赏赐?”

沈陵想了想,眼睛亮了一下:

“本宫想要一匹好马。就是西域进贡的那种,白色的,高高的,跑起来像飞一样——”

沈递打断他:“父皇不会给你的。”

沈陵的笑容僵住了:“为什么?”

沈递的语气依旧淡淡的:“因为父皇说过,你骑马的样子像一只被绑在树上的熊。”

周桐在后面,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连忙捂住嘴,把笑声硬生生咽了回去。和珅也在忍笑,胖脸憋得通红,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沈陵的脸红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五弟,你……你……”

沈递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然后加快了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沈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气呼呼地哼了一声,然后也加快了脚步,追了上去。

和珅和周桐跟在后面,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意思——

这两位殿下,真是……有趣。

队伍在城南的街巷中缓缓穿行。

周桐走在后面,看着沈渊的背影,看着他在每一处重要的节点停下,看着他从太监手里接过文书,一页一页地翻看,不时问身边的人几句话。

离得太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从他那些站定的位置、那些停留的时间长短、那些询问的频率,能看出他是真的在看,不是在走形式。

他先停在了一处新修的排水渠旁。

那条水渠沿着街道的一侧蜿蜒向前,用青石砌成,渠深三尺,宽二尺,渠壁打磨得光滑如镜,没有一点毛刺。

渠底铺着一层细沙,沙子上垫着鹅卵石,雨水渗下去,可以过滤泥沙,保持渠水清澈。

水渠上面盖着石板,石板上凿着漏水孔,行人走在上面,不会掉下去,雨水却能顺畅地流进渠里。

沈渊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渠壁的青石,又用手指探了探漏水孔的大小。

旁边的苏勤连忙上前,弯着腰,指着水渠说着什么。

沈渊听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然后他停在了一处新修的民房前。

那是一座普通的民居,青砖灰瓦,木门木窗,看起来和长阳城里千千万万座民居没什么区别。

但沈渊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推开门,往里看了一眼——周桐站在远处,看不见里面的情形,但他看见沈渊在门槛上站了一会儿,然后退了出来,转过身,对身后的官员们说了几句话。

那些官员们连连点头,有的还掏出本子记着什么。

接着他停在了一处十字路口。

路口四角各立着一根木柱,柱子上挂着木牌,牌子上写着巷名和方向——“泥洼巷由此去”“槐树巷由此去”“柳树巷由此去”。

字迹工整,墨色饱满,一看就是精心写上去的。

沈渊站在路口中央,转了一圈,看着那四根木柱,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问身边的人,声音不大,但风把他的声音吹了过来:“这些木牌,是谁的主意?”

没有人回答。

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又低又快的,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回陛下,是周桐周大人的主意。”

沈渊“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周桐站在后面,心跳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但既然沈渊没有追问,他也不敢多想,只是默默地跟在后面,走一步算一步。

队伍每经过一处,街道两侧跪满了百姓。

不是那种稀稀拉拉、东一个西一个的跪,是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跪。

家家户户门口都跪着人——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孩子的妇人,穿着短褐的汉子,扎着羊角辫的孩童。

他们低着头的,有的把额头抵在青石地面上,身子微微发抖。

有的跪得笔直,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动着,像是在祈祷。

还有的偷偷抬起头,用眼角的余光去瞄那个穿着明黄色龙袍的身影,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像是被那光芒灼伤了眼睛。

一个老妇人跪在自家门口,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旧棉袄,手里攥着那条叠得方方正正的帕子。

她的头低得很低,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花白的头发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嘴唇一直动着,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一个小女孩跪在她旁边,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红色的小棉袄,跪不稳,身子摇摇晃晃的,像一棵被风吹歪的小树苗。

她的母亲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她才稳住了。

街边的衙役们也跪了下来。

不是全部跪,是站在路边的那些,单膝跪地,手按铁尺,低着头,像一尊尊雕塑。

他们的职责是维持秩序,但皇帝从面前走过,他们都跪下了。

整个城南,一片寂静。

只有脚步声。

“踏。”

“踏。”

“踏。”

几百人的脚步声,合在一起,像潮水一样,从北往南,缓缓推进。

身后的官员们开始有了一些细微的交头接耳。不是大声说话,是那种压得极低的、只有身边人才能听见的嗡嗡声。

“这水渠修得确实好……”

“可不是嘛。以前一下雨,泥洼巷就成泥塘了,马车都过不去。”

“听说工部调了三百多个匠人来……”

“三百个?不止。我听说有五百多个。”

“不管多少,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成这样,不容易。”

“可不是嘛。和大人这回算是露脸了。”

“嘘——小点声。”

“那位周大人……就是写诗的那个?”

“对,就是他。听说他才二十出头。”

“二十出头?这么年轻?”

“可不是嘛。后生可畏啊。”

“……后生可畏是一回事。关键是,他背后站着谁。”

“你是说……”

“嘘。别说了。”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水面上最后一圈涟漪,散开了,消失了。

队伍继续往前。

沈渊走得很慢,每一处都要看,每一处都要问。

问他身边的大臣,问路边的衙役,甚至问跪在门口的百姓——“这房子住得还舒坦吗”“冬天冷不冷”“做饭方便不方便”。

那些百姓被问到的时候,一个个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的,语无伦次的,眼眶红红的,有的甚至当场哭了出来。

沈渊也不急,就那么站着,等着,听他们说话。

听完了,点点头,说一句“好好过日子”,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记得阳光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

肚子早已饿了,但没有人敢说饿

腿早已酸了,但没有人敢停下。

终于,队伍停在了临时衙署门口。

沈渊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那块“城南临时衙署”的匾额,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一个太监连忙上前,尖着嗓子喊了一声:“传——城南诸官,入衙面圣!”

那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像一道看不见的波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去。

周桐站在和珅身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了出来。

该来的,终于来了。

《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周末在家吃火 著。本章节 第548章 龙銮驾 由 玉宇小说库 整理,如需阅读完整章节请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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